《沽上风迟》雨之针

29、第 29 章 软藤

　　车还没在自家门口停稳，他就察觉到门前透着不对劲。母亲的电话偏赶在这个时候打了进来：“时衍，没瞒住……你爷爷凌晨得知你叔叔的事，一下子就倒了，医生说是突发急性心梗，现在还在抢救室里没出来！”
　　轰隆一声。
　　悬在头顶的那把刀，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宋时衍耳边瞬间嗡鸣一片，周遭的车流声、人声、鸣笛声尽数褪去，整个世界静得可怕。他靠在车窗上，猛地闭上眼，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无力。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瞒住爷爷，可家里人终究还是没护住老人——或是消息走漏，或是老人心思敏锐，早早就察觉了异常。
　　叔叔被带走问话，生死未卜，牵连不明；爷爷骤然病发，性命垂危，至今仍困在抢救室中。
　　不过短短几天，原本还算安稳的宋家，彻底乱作一团。
　　“我知道了。”宋时衍声音沙哑得厉害，方才赶路时硬撑着的那点沉稳荡然无存，只剩压不住的疲惫，“我马上到医院，你们就在抢救室外守着，别乱走动，别慌。”
　　挂断电话的瞬间，挚友的消息恰好弹了出来：“初步查到，是牵扯到早年一桩合作项目的经济纠纷，涉案金额不小，配合调查的流程很长，暂时出不来。”
　　金额不小。
　　这四个字宛若千斤巨石，死死压在宋时衍心口。他早知道叔叔私下手脚不干净，却从未想过会闹到立案调查的地步，更万万没想到，竟直接拖垮了年迈的爷爷。
　　车停在医院急诊楼下，清晨的阳光亮得刺眼，落在身上却半分暖意都没有。宋时衍推门下车，脚步仓促却步步沉稳，脊背绷得笔直，硬生生扛下了所有扑面而来的变故。
　　他快步穿过走廊，消毒水的味道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冰冷得让人窒息。远远就看见父母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双眼红肿，面色憔悴，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看见他赶来，宋母的眼泪瞬间又落了下来，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医生怎么说？”宋时衍站定，声音低沉冷静，下意识抬手抚平了微乱的衣襟，习惯性地站出来稳住局面。
　　“情况很危急，血管堵塞严重，年纪大了，手术风险极高……”父亲的声音沙哑干涩，满是绝望，“我们现在只能等，只能等结果。”
　　抢救室的红灯亮得刺眼，静静悬在白色墙面上，每走过一秒，都是无声的煎熬。
　　宋时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夜未眠的疲惫彻底席卷全身，眼底红血丝密布，心底更是压着层层叠叠的重负。
　　他当初逃离家庭的纠葛想自己起家，就是想挣脱父辈的桎梏，挣一份干净安稳的未来，好好爱着凌薇，给她一个圆满的归宿。
　　可命运从不遂人愿。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物流推送。他昨夜下单的枕头，已经抵达A市站点，准备派送。
　　那个他执念已久、能帮他睡个安稳觉的枕头，终究没能陪他熬过这最煎熬的一夜。
　　而远在A市的凌薇，还对此一无所知。她不会知道，在她安稳熟睡的这个凌晨，他正在几百公里之外，独自扛下整个家庭的崩塌。
　　宋时衍垂眸看着屏幕里的物流信息，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漫开浓烈的酸涩与愧疚。
　　他想要的安稳，遥遥无期。他想护的人，被迫远离。
　　漫长的等待里，那盏长亮的红灯，成了他此刻眼中，最沉重也最绝望的颜色。
　　时间一分一秒艰涩地流淌，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每一次推门开合，都牵动着三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宋母靠在丈夫肩头，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不敢放声大哭，怕扰了里面的救治，又压不住心底极致的恐慌。父亲素来沉稳，此刻脊背也佝偻下来，鬓边的白发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目，一夜风霜，耗尽了他所有的底气。
　　只有宋时衍依旧站得笔直，像一道撑在风雨里的梁柱。无人知晓，这根看似□□的梁柱，内里早已布满裂痕。
　　他闭着眼，脑海里飞速翻涌着所有利弊。叔叔的经济纠纷、涉案金额、调查流程，爷爷的手术风险、后续养护、家庭舆论，还有他在B市刚刚起步的事业，以及被他仓促抛下的凌薇。千头万绪缠成一条条软藤，将他狠狠勒紧，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不是消息，是凌薇的来电。
　　清晨八点，她醒了。
　　屏幕上跳动的“薇薇”二字，温柔得近乎残忍，和此刻冰冷窒息的医院走廊格格不入。
　　宋时衍盯着那通来电，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触碰。他眼下乌青，面色惨白，声音沙哑干涩，状态狼狈至极。他不敢接，他怕自己一开口，隐忍整夜的慌张与脆弱就会彻底崩盘，怕让最想护在安稳里的她，看见自己最狼狈不堪的模样。
　　电话响了一轮，自动挂断。
　　下一秒，一条信息弹了进来，是凌薇的消息：“枕头收到了，家里没事吧”
　　寥寥数语，却让宋时衍鼻子一酸。这还是她离开B市后，第一次给他回消息。他抬手，用力抹了把眼底的湿意，指尖带着刺骨的凉。
　　他不能告诉她真相。几百公里的距离，说了只会让她无端焦虑、彻夜难眠，帮不上半点忙，徒增牵挂与担忧。
　　宋时衍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删删减减，最终只敲出一句平淡无奇的话，刻意压下了所有沙哑与狼狈：“一点家事，等着我。”
　　发送完毕，他立刻锁屏，将所有汹涌的情绪尽数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