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上风迟》雨之针

22、第 22 章 决定

　　人与人相处七八年，最磨人也最难忘的，莫过于日积月累磨合出来的默契。
　　宋时衍太懂凌薇了，几乎能预判她所有的情绪与选择，可这一次她的回复，还是彻彻底底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早料到凌薇心里有气，不愿再与自己牵扯，却没料到她的拒绝会这般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豫，连一丝迂回的余地都不肯留给他。
　　他们相伴的这七年，从来不是一帆风顺。尤其是创业之后，他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习惯性忽略她的情绪，用沉默和忙碌敷衍她的期待，用漫不经心的无视消耗她的真心。可过往无数次矛盾，哪怕吵得再凶、冷战得再久，最后总能慢慢重归于好。
　　唯独这一次，不一样了。
　　宋时衍清晰地察觉到，凌薇在两人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结界。那是一道密不透风的墙，隔绝了沟通，隔绝了牵绊，也隔绝了他们过往所有的情分，将他彻底隔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这段日子，他做了许多从前骄傲自持的自己绝对不屑去做的事。为了摸清她的近况，他一遍遍翻遍她搁置已久的旧邮箱、尘封的社交账号，逐条翻看过往的动态与痕迹，一点点拼凑她离开后的生活轨迹。他也认真读完了那篇火爆全网、阅读量破十万的推文，字字句句皆是凌薇的手笔。
　　可越是了解，他越是心慌。
　　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早已没了底气和把握。
　　不知从何时起，心底悄然冒出来一个懈怠的声音，反反复复地蛊惑他：要不，就这么算了吧。
　　可每一次念头升起，都会被心底更深的执拗压下去。他偏偏不甘心，半点都不甘心。
　　不甘心。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密尖锐的刺，死死扎在宋时衍的心底，拔不掉，也磨不灭，隐隐的钝痛时时缠绕着他。
　　窗外是B市入夜后的万家灯火，霓虹绵延，车流穿梭，织成一片璀璨却疏离的光影。一扇落地玻璃窗，隔开了外界的喧嚣，也隔开了他和远在A市的凌薇，明明只是遥遥相望，却恍若相隔山海。他独自坐在空旷冷清的客厅里，周身安静得只剩自己沉稳又沉重的心跳声，指尖捏着的手机屏幕亮着，页面久久停留在凌薇那篇十万加推文的末尾，他已经读过很多遍了。
　　她的文字依旧清冽通透，温柔治愈，可字里行间尽是淡然的疏离，通篇读下来，寻不到半分关于过往、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这些日子，他偏执又笨拙地打探着她的一切，窥探着她离开后的生活。翻遍她这两年的社交动态，寥寥数条内容，干净得近乎空白。再也没有了学生时代琐碎日常的碎碎念，没有开心时的雀跃分享，没有委屈时的寥寥吐槽，喜怒哀乐、爱恨嗔痴，尽数消失不见。
　　他甚至放下所有身段与骄傲，厚着脸皮托共同的好友打听她的近况，换来的却是好友罗烨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以及一句冰冷又真实的质问。他低声恳求罗烨不要将他打探的事告诉凌薇，他怕她反感，怕她彻底堵死自己所有靠近的可能。
　　罗烨那些字字诛心的话，此刻依旧清晰地盘旋在他脑海里，每一句都精准戳中他的愧疚与不堪。
　　“宋时衍，你现在假惺惺打听她的近况，你配吗？”
　　“当初她在出租屋给你过生日，满心欢喜等你到凌晨两点，你陪着投资方喝酒应酬，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她到头来一句埋怨都舍不得对你说；她拿到A市的优质offer，第一时间跑来跟你分享喜悦，满心期待未来，你一句创业缺人，就让她心甘情愿辞掉大好前程，来给你免费干半年行政，任劳任怨陪着你熬最难的日子”
　　“后来你项目做成了，事业起色了，人也飘了。她说你太久没好好陪她吃一顿饭，想要一点陪伴和偏爱，你倒好，反手指责她不懂事、无理取闹，消耗她的真心，敷衍她的深情——现在想起回头找她、弥补她了？早干什么去了？”
　　句句属实，件件桩桩，都是他亲手犯下的错，是他肆意挥霍的真心。
　　宋时衍缓缓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他活了将近三十年，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从容不迫，千万级的订单都能冷静拿下，见惯了人心险恶、世事无常，从来没有这般手足无措、狼狈不堪的时候。
　　他茫然无措，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一步步靠近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弥补过往的亏欠，更不知道自己迟来的悔改与奔赴，在她眼里，究竟是幡然醒悟的真心，还是惹人厌烦的多余打扰。
　　更让他心底发沉的是，他无从知晓，在无数个失望攒尽的日夜后，凌薇是不是早已认定，他本性如此，永远不会改，永远学不会珍惜。还有他迟迟不敢触碰的软肋——他的家人，那些曾经无形中给她带来委屈与压力的牵绊，他又该如何向她解释，如何替她抚平过往的委屈？
　　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点开了手机的订票页面。页面顶端，最早一班清晨的高铁赫然醒目，那正是两个月前，凌薇毅然决然离开B市、离开他时，乘坐的那趟列车。
　　他其实可以连夜开车奔赴A市，更快、更急、更直接地抵达她的城市。可他忽然不想了。他想慢一点，想认认真真走一遍她当初走过的路，感受一遍她当初孤身离开时的心境——那份决绝里，藏着多少失望，多少无奈，多少彻底的死心。
　　指尖落下，完成付款。
　　他静静捏着手机，对着空荡寂静的客厅，对着遥遥千里的A市方向，低声笃定地吐出一句话。
　　“哪怕她还是不肯见我，我也要去。”
　　迟来的真心也好，笨拙的弥补也罢，就算前路无果，就算结局依旧是拒绝，他也必须亲自去一趟。他欠她一句迟了太久的道歉，欠她一场迟到数年的偏爱，更欠她一场认认真真、郑重其事的告别与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