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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茶花 这是她这一 ...

  •   王安九快步向苏银瑾走去:“银瑾!你买了些啥啊?”
      “就买了个面包和几颗糖果”苏银瑾一边接过王安九手里的樱花糕一边往收银台走。
      最后结了账,四个人就坐在了门口的椅子上。
      “话说你俩怎么在这里啊?”周浩行扭着手中的瓶盖。
      王安九一听这话,理直气壮:“要你管啊,我们想在这就在这,这是你的地盘啊?”
      苏银瑾听到王安九这话,奇怪的看着王安九。
      王安九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也转过头望着她。
      她摇摇头。
      没事。
      “唉。你们知道最近你新开了个咖啡店吗?”贺砚承这时候才开口。
      众人对视一眼,摇摇头。
      “那咖啡店还挺火的,叫“缘分”听店老板说,只要情侣去那边喝过咖啡,这辈子感情都会很好嘞”
      周浩行一听这话可乐了:“贺哥,你什么时候这么迷信了?”
      最后四人吃完就各自分别,苏银瑾和王安九并肩走向图书馆。
      “安九,你和周浩行很熟吗?刚才看你俩那样,感觉很熟”苏银瑾突然开口说。
      王安九一听这话和应激了一样。
      “怎么可能啊?就他那样我才不想和他那种人交朋友呢”
      苏银瑾点了点头,最后来到图书馆,已经没有位置了。
      “哦,我差点忘了,下个月就期末考了,怪不得”王安九认真的。
      最后两人分别,各自回了家。

      贺砚承和周浩行去了那家咖啡店,打车去的。
      车子平稳地穿行在街道上,车窗外面掠过成片昏黄的街灯。到了咖啡店,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两人一开始还随口闲聊,扯些学校里琐碎的趣事,语气松弛,带着少年人漫不经心的调子。
      可聊着聊着,话题绕来绕去,总往王安九身上拐。
      周浩行自顾自说着,一会儿提起王安九上课犯困的模样,一会儿又说起方才分开时她的神态,絮絮叨叨,句句都离不开她。
      贺砚承原本漫不经心望着窗外,听久了,不由得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眉宇间浮起一层浅浅的疑惑。
      “啊?你怎么了,怎么一直在提王安九?”
      他眼神飘忽开,不自然地挠了挠后颈,耳根悄悄泛起一点热,语气都乱了几分,慌慌张张地辩解:“没、没什么!我哪有总提她?就……就随便说说而已,刚刚不是才碰见嘛。”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番说辞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连忙错开贺砚承的目光,转头看向车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刻意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耳尖的红却藏不住。
      贺砚承垂眸瞥了他一眼,没继续追问,心底却隐隐瞧出几分端倪。
      店内暖黄灯光漫开,空气中飘着咖啡豆的香气。老板是个很随和的中年人,看见两个少年,笑着递过来两张浅米色的祈福卡片。
      “这是店里的小物件,情侣写下心愿挂墙上,老说法,求一辈子不分开。来,送你们两张玩玩。”
      周浩行伸手接了一张,贺砚承也随手拿过另一张。指尖还没捏稳,只听“刺啦”两声脆响,两张卡片齐齐从中间裂开,边角直接崩开,碎成两半落在掌心。
      周浩行愣住,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断裂的纸片,有点懵:“不是,这什么情况?”
      贺砚承盯着掌心里裂开的两半卡片,眉梢微挑,语气带着一点匪夷所思:“这东西质量这么差?”
      老板见这一幕非但没有尴尬,反倒噗嗤一声笑出声,抱着胳膊打趣:
      “哎哟,看来缘分这东西,卡片可兜不住啊。”
      周浩行心里莫名咯噔一下,脑子瞬间就晃过王安玖的脸,耳尖唰地烧起来,慌忙把坏掉的卡片往桌边一放,急急忙忙扯开话题:“行了行了,别琢磨这个,赶紧点单。”
      点完两杯饮品搁在桌面,热气袅袅往上浮。
      一开始两人还东拉西扯,漫无边际地闲聊,刚才开裂卡片的小插曲很快被抛到脑后。不知道话头怎么绕的,聊着聊着,就扯到了长辈身上。
      周浩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语气慢慢沉下来。
      “说起来,我还总想起张奶奶。”
      提起这个名字,空气忽然安静了几分。
      贺砚承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就这么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玻璃杯氤氲出来的薄雾模糊掉他半边神情,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既没有劝慰,也没有搭腔。
      咖啡店的人声、杯碟碰撞的声响就在耳边,可他像是把自己隔绝开来。
      坐了许久,贺砚承才缓缓站起身。
      “我先走了。”
      丢下一句简短的话,他没等周浩行回应,径直走出咖啡店。夜色铺在街道上,他独自往城市很偏的方向走,目的地是一片快要拆迁的老居民区,那是从前张奶奶住过的老房子。
      夜色淡淡的,蒙着一层灰黄,整片待拆迁的老居民区安安静静。不少屋子门窗已经拆得残缺,墙皮大块大块剥落,地面散落着碎砖块与朽木,住户大多已经搬走,四下看不见什么人影。
      贺砚承顺着斑驳的墙根往前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弯腰,伸手在门框上方的砖缝里摸索片刻,指尖触到那枚蒙着厚厚灰尘的旧钥匙。
      钥匙表面生了浅浅的锈,他拿在手里蹭掉表面的尘土,插进锁孔。锁芯卡顿,用力一转,老旧木门发出沉闷沙哑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敞开。
      屋子里落满厚厚的灰尘,月光穿过蒙尘的窗户斜斜切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粒。家具大多还留在原处,蒙上一层灰布,一切都还保留着张奶奶在世时生活过的轮廓,只是早已经没有了烟火气。
      贺砚承抬脚跨过门槛,慢慢走了进去,安静打量着这间空荡荡的老房子。
      这房子还是跟走之前一样。
      他抬眼望去,眼前一片欢声笑语。
      几个小男孩正围着一个小男孩。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爸妈不要你了,你个孤儿,哈哈哈哈哈”
      一个老太太拿着拐杖,往那几个孩子身上打。
      “滚滚滚滚,我家佑安可听话了,你们几个小屁孩把你们父母叫过来,还欺负到他头上来了”
      尘雾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缓缓浮动,眼前欺凌的幻影转瞬消散,场景像旧胶片一样缓缓流转,又切换成另一段记忆。
      还是这间屋子,灶台升腾起暖暖的白色热气。
      张奶奶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站在灶台边忙碌。铁锅滋滋作响,饭菜朴实的香气漫满狭小的屋子。她手上拿着锅铲,侧脸被灶火烘得暖融融的。
      小小的男孩就乖乖蹲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手肘撑着膝盖,一动不动盯着锅里,安安静静等着开饭。
      “别急,再等一会儿就好了。”张奶奶回头望他一眼,声音温和沙哑,伸手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
      烟尘与旧灶台的暖光一点点褪去。
      贺砚承猛地回过神,眼前的幻象骤然碎裂。
      还是夜晚空荡荡的老房子,灶台早已冰冷,哪里还有饭菜蒸腾的白汽。方才那些孩童的笑骂、张奶奶温和沙哑的说话声,全部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指尖微微发僵,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失神伫立了许久。夜色透过破损的窗棂落进来,落在积灰的地板上,周遭静得可怕。
      方才那一段回忆太过真切,仿佛伸手就能够触到旧时光的温度,可一眨眼,又只剩下满室荒芜。
      贺砚承垂下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把那点翻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现实里,张奶奶早就不在了,这间老屋也快要被推倒。那些有人护着、等着一碗热饭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回过神后,他逃似的跑出了这里,月光铺在大地上,街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街旁的路灯也闪着昏黄的微光。
      他呆呆的蹲在路边,昏黄的路灯从上而下泼落,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夜晚的风真凉啊。
      贺砚承垂落视线,手探进衣兜,摸出一包已经被捏得有些褶皱的烟。手指微顿,抽出一支衔在唇边,打火机啪的一声亮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火星明明灭灭,淡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腾,混进路灯的光晕里。
      他并不猛吸,只是安静地蹲在一地昏光之中,一口一口吐出烟霭。方才老屋里面张奶奶的模样、灶台温热的气息,还在脑海盘旋翻涌,心口堵着沉甸甸的酸涩,没有地方可以安放。
      偌大街道灯火零星,却没有一处归处属于他。
      “喂,贺砚承你怎么在这里啊?”一道慵懒的女声响起。
      他回头看去是班上的同学—齐颜歌
      “你怎么在这里啊?”贺砚承又反问,灭了指尖的烟。
      齐颜歌撩了撩碎发:“晚上无聊出来玩儿呗 ,你咋在这里呢?你还反问上我了”
      “你又跟你妈吵架了?”贺砚承用探究的眼神看着齐颜歌。
      齐颜歌说了一句“关你屁事”就转身离开了。
      贺砚承也朝着和她相反的方向走了,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傍晚的夕阳透过窗户撒到了满地狼藉的屋内,而客厅里还有叫骂声。
      “我凭什么给你们?关我什么事啊?”谭恩慧一边尖声说一边拿起沙发上的东西往一个女人身上砸。
      那女人也毫不客气,拿起茶几上东西就往地上摔。
      苏银瑾是被叫骂声吵到的,刚一出卧室门,就被女人拉着。
      “银瑾啊,你自己看看你妈都干了些啥事,喝了假酒发酒疯,输了钱就把我这牌桌掀了,上个月刚买的新桌子呢”
      “今天你家要是不赔钱,你别怪我把这事闹得难听”女人毫不客气的说。
      苏银瑾沉默了一秒钟随后走进自己的房间将自己攒的一些钱拿出来。
      “岚姨多少钱?”她低着头数着钱。
      岚姨比了个数字“1”
      “1000?”
      岚姨摇摇头“1600”
      苏银瑾听到这个数字沉默了好一阵,抽出了1300递给了岚姨。
      “另外300我再过几天给你”
      岚姨看着这天愣了愣,随后无奈地接过了那1300。
      “银瑾啊,你这姑娘可怜,摊上了这么一个妈,那另外300不用给了,我就要你这些钱。”
      苏银瑾看着她沉默了一阵,随即哑声道:谢谢岚姨”
      岚姨走后,苏银瑾穿起鞋就疯了似的往外跑。
      冷风狠狠扑在脸上,她顾不上周遭路人诧异的目光,只顾埋头往前狂奔。这些日子压在肩头的事一桩接着一桩,没完没了的债务、母亲永无止境的闯祸,大大小小的麻烦源源不断往她身上堆。她日复一日硬撑,绷紧的那根弦,此刻终于彻底断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城市的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
      她跌跌撞撞来到城郊空旷无人的湖边。冬夜的湖面泛着冷幽幽的水光,四下寂静,看不见半个人影。
      跑到湖边的岸沿,苏银瑾双腿一软,直接蹲下身。
      长久压抑的情绪再也锁不住,她埋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许久之后,终于放开声音嚎啕大哭。
      积攒的疲惫、委屈还有无力,全部随着哭声倾泻出来。她明明只是个还在读书的少女,却要一遍一遍收拾母亲闯下的烂摊子,仿佛这样看不到头的苦日子,会无休止地循环下去,永远没有尽头。
      凛冽的湖风卷过来,刮得她脸颊生疼,眼泪混着冷风,冰凉一片。湖面上水波轻轻晃动,没有人听见她的崩溃。
      “你好,你没事吧?”
      苏银瑾眼睛里蓄满泪水,视线被未干的泪水糊得一片模糊。
      借着湖面反射过来微弱的夜光,那张过分漂亮的眉眼慢慢清晰起来。记忆瞬间翻涌上来,她认得这张脸,是之前见过的那个女生,但又记不清是在哪儿见过。
      她哭到浑身发颤,鼻尖通红,睫毛还挂着湿漉漉的泪珠,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下意识往后稍稍缩了缩肩膀。夜里湖边寒气很重,对方身上裹着一件薄外套,容貌生得夺目,在冷清夜色里格外惹眼。
      女生见她哭得这样厉害,脚步放轻,没有贸然靠近,声音放得很柔和:“我刚刚路过这边,听见哭声,你还好吗?”
      女生突然冲她一笑,两个小酒窝就挂在脸上,她掏出一颗糖递给苏银瑾。
      “说不定吃点甜的就会很开心呢”
      她愣了愣,颤着手接过了糖。
      “谢谢”
      “不客气”女生看了看手机“我有事,我先走了!”转身往大街上走去。
      女生的背影渐渐消融在夜色里,手里还捏着那颗刚接过来的糖,糖纸被夜风吹得轻轻作响。
      湖边的冷风依旧扑面而来,方才那一点短暂的暖意转瞬消散。喧嚣哭号过后,巨大的空落重新裹住苏银瑾。恍惚之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贺砚承的模样。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孤立无援的时刻,她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他。
      一股冲动猛地涌上来,几乎没有多余思考,她指尖颤抖着摸出兜里的手机,指尖划开屏幕,翻出那串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听筒贴在耳边,一声声沉闷的等待音缓缓响起。
      冬夜的湖水静静翻涌,她蹲在原地,心脏跟着铃声一下一下地跳,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想听到什么。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的声音带着调侃。
      “苏同学,今天怎么舍得给我打电话了?”
      苏银瑾突然没了刚才的勇气“没事,按错了”
      那头一顿“你怎么了?你在哪里?你是不是哭了?”声音里透着着急。
      “没事,真没事”她直接把电话挂断了,然后又趴着哭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觉得有人蹲在了他的面前,抬起头,是贺砚承。
      贺砚承就这么静静蹲在她面前,没有急着开口追问缘由。冬夜湖边的风卷过来,吹乱苏银瑾满脸湿漉漉的泪痕。
      他看见她眼眶通红,鼻尖肿着,脸上还残留哭过之后狼狈的痕迹。方才电话里那一声哽咽,他听得分明,挂掉通话之后,他凭着记忆一路找了过来。
      贺砚承没有伸手去碰她,只是微微放低了声音,褪去平日那点漫不经心,语气沉得很轻。
      “不用硬撑。”
      夜色漫过湖面,四下只有水波流动的细碎声响。苏银瑾埋着膝盖,肩膀还在一下一下地抽动,积压许久的委屈,被人撞破之后,越发收不住。
      “我……我真的好累。”她声音破碎沙哑,断断续续,“没完没了的麻烦,永远都处理不完。”
      贺砚承安静听着,不打断她的哭诉。夜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晃动,等她稍稍平复下来,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很难。可你不用所有事情,全都一个人扛。”
      他的声音落在呼啸的晚风里,算不上多么动听的宽慰,却实实在在,落在了苏银瑾乱糟糟的心上。
      昏蒙的夜色之下,他就蹲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安安静静陪着,任由她把积攒的难过一点点倾倒出来。
      贺砚承就这么静静蹲在她面前,冬夜湖边的冷风呼呼扫过,吹得苏银瑾鬓边碎发贴在满是泪痕的脸颊上。
      看着她肩膀还在不住发抖,一双眼睛哭得红肿不堪,他迟疑一瞬,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她的头顶,动作放得很柔,慢慢摩挲抚过她的发丝。
      没有戏谑,没有玩笑,声音压得很低,混在湖风之中。
      “没事了,我在。”
      苏银瑾浑身一僵,没有躲开,连日来绷到极限的那根弦彻底松弛下来。委屈顺着喉咙往上翻涌,哭声依旧断断续续。
      “为什么所有糟心事全都找上我。”她鼻音浓重,喃喃地吐出这句话。
      贺砚承手掌依旧轻轻覆在她的发顶,温热的触感透过冰凉的发丝传过来。
      “我明白,你已经撑得够久了。不用逼自己时时刻刻都要强,难过可以不用憋着。”
      他微微俯身,距离离得近了一些,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往后,有我,我会一直站在你的身后”
      湖面水波悠悠荡漾,四下寂静无人。寒冷的黑夜里,这一点触碰,成了苏银瑾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暖意。
      那些话,对于十五岁的苏银瑾而言,也就是几句安慰话而已。但是在余生中,她再也不会想起这些了。
      “我知道一座山上有很多很多山茶花,我带你去看山茶花吧,我真的真的很希望你可以开心”那样真挚的话。
      距离跨年夜只剩一天。

      贺砚承把苏银瑾约了出来。
      冬日白昼很短,午后的阳光薄薄一层,没有多少温度。苏银瑾赶到约定路口的时候,贺砚承已经站在那里等她。
      他穿着深色的厚外套,指尖揣在口袋,看见她走来,抬了抬眼。
      “跟我走。”
      没有多余的铺垫,说完便转身朝前走。苏银瑾沉默地跟在他身侧,路面被冷太阳照得发白,风掠过耳边,吹得人脸颊微微发疼。
      一路往城郊的山边走去。山路崎岖,脚下落满干枯的褐色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越往山上走,空气越是清冽,转过一片树林,大片山茶花忽然撞入眼帘。
      一簇簇山茶盛开在深绿枝桠之间,白色的花瓣,在灰蒙蒙的冬日里开得轰轰烈烈。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往下落,飘落在两人的肩头、发梢。
      就是这里。
      贺砚承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苏银瑾。
      “上次湖边跟你说的,我没忘。”
      苏银瑾怔怔望着漫山盛放的花,记忆一下子跌回那个湖边的寒夜。那时候她哭得狼狈,以为那句看山茶花只是他随口用来安慰自己的空话,没想到,他真的记在了心里。
      一片雪白的山茶花瓣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贺砚承抬手,指尖很轻,替她把那片花瓣摘了下来。少年的指尖带着冬日的凉意,擦过她的鬓角。
      “马上就要跨年了。”他声音放得很低,混在山间风声里,“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苏银瑾望着满是雪白的花,心里乱糟糟的,那些压在身上的债务、家庭的重担依旧没有消失。可这一刻,站在盛放的花树下,身边有这个人,沉重好像短暂地后退了一步。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没有。就这样,就挺好。”
      “人怎么可能没有想要做的呢?你说一个,我肯定能帮你实现”贺砚承笑着说。
      苏银瑾听到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可能啊?我想干的事情可多了,你怎么可能能帮我实现呢”
      贺砚承声音忽的一下拔高:“你居然笑了,你笑起来这么好看,为什么不多笑笑呢”
      苏银瑾一听到这话收回了笑容,表情又恢复淡淡的。
      “走啊,我们去那边”贺砚承拉着苏银瑾就往里面走去。
      两个人被山茶花包围着。
      贺砚承低着头喃喃自语:“我们这里从来没有下过雪,多久才能下一次雪呢”
      苏银瑾抬头望着天空思考了一会儿。
      “我们这里从来没有下过雪,我多想见一下雪啊,也不想等到下次了”
      贺砚承蹲下来捧起地上的花瓣,忽的往她那边撒。
      “下雪啦!下雪啦!”
      白花花的花瓣又再一次飘落,有的重归于大地上,有的再次挂上枝头,还有的落在他们两个身上头上。
      苏银瑾就站在那里,任他撒着,他们两个头发上也满是山茶花瓣。
      乍一看还真挺像雪的呢。
      贺砚承脑海里闪过了一句话。
      老人说,此刻山茶花落满头,那来生就会度过无数个春秋。
      此刻山茶落君头,来生也算共满秋。
      花瓣还在悠悠扬扬往下飘,洁白一片片沾在两人的发梢。
      贺砚承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静静望着身旁的苏银瑾。
      我们是不会走散的,连命运都在给我们牵红线。
      跨年夜当天,窗外远处零星升起几声烟花的闷响,城市处处都漫着辞旧迎新的热闹。贺砚承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才敲出消息发送过去。
      【贺砚承:今晚跨年,要不要出来一起?】
      苏银瑾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正站在狼藉的客厅,默默收拾母亲打牌散落一地的杂物。桌面上还堆着没结清的欠条,家里压抑的气氛沉甸甸压在肩头。
      她盯着那行消息看了半晌,心底不是没有动摇,可眼下一地烂摊子根本容不得她抽身。
      她缓缓打字回复。
      【苏银瑾:我去不了,家里走不开。】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解释。
      王安九这时也发来了消息。
      【银瑾,跨年夜你和谁一起过啊,这可重要了,可不能一个人过】
      【我就一个人过呗,还能跟谁过呢】
      【贺砚承呢】
      苏银瑾看到这里没有回答,就直接熄灭了手机。
      “咚咚咚”防盗门被砸的砰砰响,外面还伴随着叫骂声。
      苏银瑾急忙打开了门,外面还是上次那几个男人。
      “多久还钱啊?啊?欠了一个多月了,欠我6000块钱,多久还?”一个小弟模样的男人叫骂着。
      谭恩慧也刚从沙发上起来,一看到他们就想往房间躲。
      “你躲什么躲啊?”那人直接拎起谭恩慧的后领。
      “多久还钱?”
      苏银瑾的心狠狠往下一沉,快步上前拦在母亲身前。客厅里还残留着跨年夜没有收拾的狼藉,窗外远处的烟花喧闹,衬得屋内的对峙愈发刺耳。
      “别碰她。”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硬撑着没有后退。
      那男人瞥了她一眼,嗤笑一声:“怎么,小姑娘,难道你打算替她还钱?六千块,拿得出来?”
      谭恩慧缩在后面,不敢出声,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苏银瑾攥紧口袋,那是她摆摊起早贪黑一点点攒下的钱,厚厚一叠零碎钞票,加起来也就几百。她指尖捏得纸币边角发皱,咬了咬下唇,把钱全部掏出来,递了过去。
      “我现在只有这么多。剩下的,再宽限一段时间。”
      几张百元和零碎零钱被接过去,那几个人翻了翻,脸色更加难看。
      “就这点?打发要饭的?”
      几句刻薄的怒骂劈头盖脸落下来,苏银瑾垂着眼全部受着,没有争辩。几百块远远填不上六千的窟窿,好歹算是拿出了一点诚意。
      老大掂量了手里薄薄的现金,知道再闹下去也榨不出更多东西,咒骂几句,终于摆了摆手示意手下收手。
      “行,就先记着。剩下的钱,别想着赖,我们还会再来。”
      说完,几人转身往门外走。
      就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领头的男人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苏银瑾的身上,那眼神混杂着打量、算计,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苏银瑾读不透那里面藏着什么,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直到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脚步声渐渐走远,紧绷的气氛才骤然消散。
      屋子里只剩下母女两个人,外面依旧是跨年的爆竹与欢笑声,可这间屋子,只有化不开的冰冷。苏银瑾手里空空的,辛辛苦苦摆摊挣来的积蓄就这样没了,她站在原地,浑身脱力,缓缓地喘出一口凉气。
      谭恩慧垂着肩膀,脸上还残留着方才被人揪住衣领的惶恐。她转过身看向苏银瑾,看着女儿空空如也的手——那是她起早贪黑摆摊攒下的全部积蓄,就这么替自己填了窟窿。
      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愧疚。
      “银瑾……对不起,是妈没用,又拖累你了,我真不该又去赌。”
      她低声地道歉,絮絮叨叨,满是悔恨。
      苏银瑾站在原地,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听见母亲的话,她什么也没有说,既没有安慰,也没有指责,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一片漠然。太多次的道歉,早已磨平了她的情绪,千言万语最后全部堵在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不想继续待在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默不作声转身,拿上钥匙,独自走出家门下了楼。
      冬夜的冷风迎面扑过来,她身上穿得单薄,寒意瞬间浸透衣衫,冻得指尖发凉。
      楼下的路灯晕开一片昏黄光晕。
      贺砚承就站在路灯底下等她。
      厚重黑色羽绒服裹住他身形,一条干净的蓝色围巾绕在颈间,边角被夜风微微吹起。他没有回去跨年,放心不下她,便一直守在单元楼下。
      看见苏银瑾走出来,他抬眼望过来。
      一眼就瞧见少女衣衫单薄,孤零零站在寒风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贺砚承快步上前,眉头轻轻蹙起。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自从看完山茶花后,昨天晚上回去给她发消息,她也已读不回。
      寒风卷着细碎的冷气刮过来,贺砚承见她冻得微微发抖,伸手解下颈间那条蓝色围巾。
      他本意只是想替她挡住刺骨的夜风,指尖刚要触到她的肩头。
      苏银瑾却猛地侧过身子,抬手一把将他的手狠狠掀开。
      力道带着一股压抑许久的戾气,围巾也随着动作晃荡开来。她往后退开半步,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红,声音绷得发颤,带着尖锐的抗拒。
      “不用你管,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刚刚家里发生的一切,被债主逼迫、血汗钱被拿走、听着母亲一遍遍无力的道歉,所有委屈全部堵在胸口。她此刻浑身都是刺,不愿意再接受任何人的施舍与同情。
      贺砚承的手僵在半空中,蓝色围巾垂落下来。
      他看着她苍白紧绷的脸,眼底没有半分恼怒,只剩下沉沉的心疼。他分得清,这不是针对他,是重压之下,女孩本能竖起的防备。
      苏银瑾不再看他,弯腰扶起靠在墙边的旧自行车。
      身上还只穿着那条单薄的秋裙,布料挡不住冬夜凛冽的风,冷风钻进来,冻得她四肢都泛起凉意。她没有跨上去骑,只是攥住车把手,低着头,呆呆地往前推着车子,一步一步缓慢离开。
      没有争吵,也没有再说话,就那样漫无目的地朝着巷子出口挪去。
      贺砚承站在原地,那条蓝色围巾还松松搭在手腕上。他没有上前追上去拉扯,也没有出声挽留,只是隔着一小段距离,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巷子尽头向外延伸开宽阔的街头,冬日的夕阳沉沉悬在远处楼房的轮廓边上,泼洒出一片朦胧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周遭零星有跨年归家的路人路过,热闹属于旁人。
      少女独自推着自行车,单薄的身影浸在落日昏光里,脊背绷得笔直,却满是说不尽的孤绝。
      身后不远,贺砚承就那样保持着距离,一步一步,默默跟着,不靠近,也绝不丢下她。
      昏黄的日光一点点往下沉,苏银瑾推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地在街头走了很久。
      身后贺砚承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随着,没有上前打扰,也没有转身离开。
      晚风愈发刺骨,单薄的秋裙抵挡不住冬日的寒气,她手脚都冻得发僵。家里那笔六千块的欠款沉甸甸压在心上,刚刚被拿走的几百块积蓄只是杯水车薪,她迫切想要再多挣一点钱。
      转过两条街道,路边冒出一处烟火缭绕的烧烤摊。铁架上炭火烧得通红,油烟袅袅升腾,夜晚快要来临,老板正忙着整理桌椅,准备迎接晚间的客人。
      苏银瑾停下脚步,把自行车停靠在路边墙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老板,请问这里招寒假工吗?”
      中年老板手上还拿着抹布,抬眼打量了她一眼。少女身形单薄,身上裙子看着格外清冷,脸色泛着淡淡的青白。
      “多大了?”老板随口问道。
      苏银瑾指尖微微攥紧,声音清晰:“马上就满十六岁。”
      老板闻言顿了顿,目光又在她身上来回扫过
      沉吟许久,看她模样老实,临近寒假摊子也确实缺人手,权衡片刻点了点头。
      “行吧,那你寒假过来上班,晚上活会比较累,能扛得住就来。”
      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苏银瑾低声应下,道过谢,转身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贺砚承依旧隔着一段距离,安静跟在身后,不上前打扰。
      一路行至人声喧闹的小吃街,摊贩的吆喝此起彼伏。腹中饿得阵阵发空,她停下来,买了一份热气腾腾的烤红薯,捧在掌心里,暖意缓缓漫上冻僵的指尖。
      她正低头剥着红薯皮,一个小男孩疯跑冲撞过来,砰的一声狠狠撞在她身上。
      滚烫的红薯脱手滚落在地面,沾满尘土。
      小男孩踉跄后退,眼眶瞬间泛红,带着哭腔慌忙道歉:“对不起呀,阿姨!”
      孩子的母亲快步赶过来,伸手牵住小男孩,连忙向着苏银瑾的方向欠身致歉。
      苏银瑾弯腰想去捡拾地上的红薯,离得稍远,并没有听清母子二人后续的私语。
      小男孩被妈妈拽到一旁,歪着脑袋,一脸懵懂地小声对着母亲嘀咕,声音只局限在他们两人之间。
      “妈妈,看着明明是姐姐,我怎么会叫成阿姨呢。”
      女人连忙轻轻拍了拍他,示意他不要多言,便拉着小男孩匆匆离开。
      苏银瑾只看见那对母子走远,她望着地上被弄脏、已经没法再吃的烤红薯,指尖缓缓攥紧。
      她继续走着,突然在路边看见了一只流浪狗,她就将烤红薯轻轻地放在地上。
      那是一条白狗,但浑身的毛都脏兮兮的,身形也看上去比较瘦小。
      她蹲下来摸摸那小狗的头。
      “你是不是跟我一样没有家呀?”
      苏银瑾蹲在地上,也不在意地上冰凉的尘土。小狗怯生生往后缩了缩,又抵不住食物的诱惑,慢慢凑近那一块沾了灰的烤红薯。
      她就这么对着流浪的小白狗,低声自顾自地说着话,像是终于找到一个不用设防的倾听者。
      说起家里还不上的欠款,说起刚刚找好的寒假工,说起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日子。没有激烈的哭诉,只是轻轻喃喃自语,声音很轻,散进傍晚的风里。
      一人一狗就待在街边角落,时间一点点流淌,落日彻底沉落,天色完完全全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次第一盏盏亮起。
      身后不远处,贺砚承静静伫立,远远望着蹲在地上单薄的身影。
      他一直没有上前打扰,看着她把心事讲给一条不会回应的小狗听,心口沉甸甸地发闷。知道她情绪稍稍平复,也该回去了。
      “等到哪天我有能力了,我一定把你带回家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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