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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运动会 我可以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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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零零散散落着,地面积着薄薄一层湿冷的水迹。
苏银瑾指尖还沾着修车蹭来的泥点,低声说了一句谢谢,语气淡淡的。
不等贺砚承再说什么,她已经跨上自行车,脚蹬用力,车轮碾过水洼,径直往巷弄深处骑去。
她不敢多留,家里的债务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旁人的好意,她负担不起。
贺砚承望着她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手上机油还没有擦干净,他没有多想,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冷雨打湿他额前的碎发,石板路上水花被踩得四散。苏银瑾骑得并不慢,但少年步子很快,一点点把距离拉近。
“苏银瑾!”他的声音穿透雨声。
握在车把上的手猛地收紧,苏银瑾脊背一僵,却没有停下。
贺砚承继续快步跟到单车侧边,和她并行:
“修完车就急着走,你连多停留片刻都不愿意?”
这句话撞进耳朵里,苏银瑾不得已,缓缓捏下刹车。
单车停在路边,潮湿的风卷过来,撩动她校服衣角。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眼底是一层厚厚的戒备,看不出多余情绪。
“有事。”她简短开口。
“你个女人有没有心啊?就跟我说句谢谢吗?”贺砚承佯装生气的说道。
雨水顺着他下颌往下滴,手上机油的污渍还没擦去,满心的好意落得这般冷淡对待,少年难免觉得憋屈。
“随你怎么想。”苏银瑾说完直接走了。
这一回,贺砚承没有再追。
他就那样愣愣站在原地,站在淅沥的秋雨底下。冷雨层层浇落,打湿他的校服、浸透额前的黑发,雨水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他望着女孩远去的方向,手里还残留着修车时机油粗糙的触感,一腔热忱,就这么搁在了湿漉漉的冷风里。
“我迟早让你后悔。”贺砚承像小孩子一样说出这句话。
随后又一个人回到了家,
房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合上。
屋里光线偏暗,湿气跟着他的衣角一并卷进来。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浑身上下依旧湿乎乎的。他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旧日历上。
目光顿住。
指尖无意识悬在半空,他盯着纸面印刷的数字,沉默地站在原地。
离那个日子,只剩一个多星期。
周遭安安静静,方才淋雨的寒意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他就那样望着那页日历,久久没有动弹,心里压上来一团沉沉的闷,什么也没有说。
那个让他一生都忘不了的日子。
片刻后,他转身走进浴室。
没有开热水,冷水哗地倾泻而下,冰冷的水流兜头浇落,洗去满身雨水与手上机油的污渍。冷水刺得皮肤发颤,那些堵在心口乱糟糟的闷意,仿佛也借着这刺骨的水流,一并压了下去。
他拿起手机的时候,看见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苏银瑾。
她终于舍得给他发消息了。
【哟哟哟,终于舍得回我消息了?】
【你今天淋雨修车,你的衣服沾了油污。我家里有去油污的洗剂,明天放学,我把东西拿给你。】
【这还差不多】贺砚承一听这话乐滋滋的。
这代表着他又可以见到她了。
第二天清晨,苏银瑾如常动身去往学校,书包侧边稳稳放着那瓶去油污洗剂。她踩着晨雾推着自行车走进校门,安安静静坐到座位上,只等着放学将东西交给贺砚承。
早读课结束的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前一晚心事重重没休息好,苏银瑾困意翻涌,当即胳膊一搭趴在课桌上,埋头补觉。
身旁的王安玖正好想去洗手间,伸手推了推她的胳膊:“银瑾,陪我一起去厕所好不好?”
苏银瑾脑袋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不去。”
王安九被回绝,心里有点不高兴,小嘴一撇,不再央求她,转头喊了另一位同学,结伴走出了教室。
“唉,苏银瑾,王安九都陪别人去上厕所了你都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啊”
“她可是你最好的朋友唉”
“但我也得允许她交其他好朋友啊”
那同学被这话搞得一噎,随即说道:“真搞不懂你在怎么想”就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王安九跟另一个同学边甩着手上的水,边从前门走了进来。
苏银瑾半点没抬眼,依旧把脸埋在臂弯里,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周围热闹喧嚣,她仿佛独自困在一方安静小世界。直到上课铃急促响起,同学们纷纷坐回座位,王安九才凑过来戳了戳她的胳膊,絮絮叨叨说着方才在洗手间听见的八卦。苏银瑾只是轻轻“嗯”了两声敷衍回应,指尖悄悄隔着书包布料,碰了碰那瓶小小的去油污洗剂。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等今天放学,一定要把东西亲手交到贺砚承手上,顺便和他把话说清楚。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旁边一个女生路过时胳膊狠狠一甩,直接将苏银瑾桌角的玻璃杯狠狠扫落在地。水杯“哐当”摔在瓷砖上,水泼了满满一桌,打湿了摊开的课本。
苏银瑾猛地抬头看向对方,声音冷得发沉:“给我道歉。”
那女生平日里性子张扬跋扈,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而扬起下巴,态度十分嚣张:“不就一杯水吗,多大点事,凭什么要我道歉?”
积压许久的压抑瞬间涌上心头,苏银瑾本就被家里的债事折磨得心力交瘁,此刻再也不愿一味退让。她伸手拽住对方的衣袖,两人当即争执起来,互相推搡着撞向课桌。拉扯间火气彻底上头,你抬手扇了我一巴掌,我也反手甩了回去,周遭同学全都惊得围过来看热闹。
“苏银瑾,不就是个破水杯吗?你有毛病吧?”
“我看你才有毛病”
喧闹声很快引来了任课老师。老师厉声喝止了两人的冲突,把她们一同带去了办公室问话。听完双方各执一词的辩解,老师权衡过后做出了处罚:双方都有动手过错,互相给对方口头道歉,罚做操场卫生——今天由苏银瑾负责清扫指定区域,明天再换这名女生过来打扫。
苏银瑾垂着眼,低声按要求道了歉,心里憋着一股闷火。等到放学铃响起,她没法按时离开学校去找贺砚承了,攥着书包里那瓶还没送出去的去油污洗剂,只能先拿上扫帚,走向空旷的操场。
放学的学生早已三三两两散去,操场只剩下零星几片被秋风卷落的枯叶。苏银瑾握着扫帚,弯腰一下一下慢慢扫着地面,课桌前那场争执带来的烦躁还堵在胸口,书包里那瓶要还给贺砚承的去油污洗剂,此刻也沉甸甸压着她的心。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下一瞬,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拍在了她的肩膀上。
苏银瑾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贺砚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夕阳斜斜落在他侧脸,碎发被晚风掀动,眼神直直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方才拉扯厮打留下的红印还没消。
他挑眉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在意:“放了学不回家,反倒留在这儿扫操场?我蹲你老久了”
苏银瑾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肩膀,下意识想躲开他的目光,手悄悄攥紧了扫帚杆。她原本打算放学就把洗剂给他,这下反倒被撞了个正着。
“这个给你,你走吧”
“咋不欢迎我呢?我老远跑过来找你关心你,你咋这样呢?”贺砚承佯装生气道。
而苏银瑾头也不抬,打扫着卫生。
“喂喂喂,跟你说话呢,咋不理我呢?”
“唉,我跟你说……”
……
“说够了没有?”苏银瑾忍无可忍。
“算了算了,我帮你打扫。你扫得太慢了吧,我都看不惯了”
贺砚承嘴上絮絮叨叨没个停歇,话音刚落,他干脆伸手一把夺过苏银瑾手里攥着的扫把,眉眼刻意绷得凌厉,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语气硬邦邦地命令她:“坐那儿去歇着,剩下的我来扫。”
苏银瑾抬眼望着他故作凶狠的样子,紧绷了一下午的心弦忽然松了几分,忍不住弯起嘴角轻轻笑了出来。
这一笑反倒让贺砚承瞬间慌了神,耳尖飞快泛起一层浅红,嘴上还硬撑着呵斥:“你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他别过脸不肯再看她,握着扫把闷头一下一下扫着地上的落叶,动作干脆利落,只是耳根那抹藏不住的红,早把他别扭又心软的心思暴露得干干净净。
苏银瑾依言坐到一旁的石阶上,安静望着少年宽阔的背影,书包里那瓶去油污洗剂还安安稳稳躺着,晚风轻轻拂过操场,方才和同学争执积攒的委屈,竟悄悄消散了大半。
地面的落叶很快被清扫得干干净净,贺砚承随手把扫把靠在墙边,转身一把拎起了苏银瑾放在石阶上的书包,沉甸甸的包带压在他掌心。
“我帮你拿回去。”他语气自然,仿佛做这件事再平常不过。
苏银瑾立刻伸手想去把书包拽回来,神色淡淡回绝:“不用,我自己能拿。”
方才脸上那点浅浅笑意瞬间褪去,她眉眼重新覆上一层平日里惯有的清冷,情绪骤然沉静下来,半点温度都不剩。
她从贺砚承手里拿回自己的书包,将那瓶去油污洗剂递到他手上,说完便转过身独自往前走。贺砚承没有就此离开,依旧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安安静静陪着她穿过街边的路灯。
眼看着两人快要拐进熟悉的老城小巷,苏银瑾猛地停下脚步,骤然回头看向他,眼底藏着长久被生活重压积攒的疲惫与退缩,声音压得很轻却格外坚决:
“贺砚承,你以后别再跟着我了,也别再陪着我了。”
话音落下,她没有停留片刻,立刻转过身子,快步推着自行车走进幽深的巷弄里,只留贺砚承一个人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那瓶还带着余温的洗剂,呆呆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苏银瑾推着自行车刚走到楼下,隔壁邻居刘阿姨就拎着菜篮下楼,看见她急忙走过来。
“小瑾,我刚才看见有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去你家了,好像又是那几个人”
“你快回家看看。”刘永也面色焦急的说着。
苏银瑾一听这话,连道谢都来不及,背着书包就往楼上跑。自行车也没来得及锁。
刚到门口,苏银瑾一眼就瞥见门槛外印着好几串沾着泥土的粗重脚印,心头瞬间咯噔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攫住了她。她顾不上缓气,猛地推开房门冲了进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几只空酒瓶歪歪扭扭滚落在地板上,酒液渗开留下黏腻的污渍。几名身形魁梧的男人正围着沙发,谭恩慧缩在沙发角落,脸色惨白。为首的男人语气蛮横,敲着茶几不断催促:“欠的债拖了这么久,今天必须把钱还上,别想着再糊弄我们!”
“妈!”
苏银瑾一声喊出口,客厅里几名讨债的男人当即齐刷刷转头看向她。
带头的男人眯起眼,伸手指着苏银瑾,语气蛮横霸道:“正好你回来了!你妈欠下的赌债,做女儿的也得一起偿还,今天这笔账你们母女俩总得给个说法!”
男人转头盯着谭恩慧,步步紧逼催她立刻还钱。谭恩慧起初气焰十分嚣张,往沙发背上一靠,扯着嗓子嚷嚷,一会儿说对方利息算得不合理,一会儿又耍赖说自己没钱,横竖不肯松口。见对方丝毫不让、还摆出要掀桌子的架势,她眼看硬扛不住,索性直接从沙发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双腿乱蹬,双手拍着地砖撒泼打滚,又哭又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自己命苦,想靠着耍无赖逼几个人退让。
可讨债的人早见识过她这套把戏,半点不吃这一套,脸色越发阴沉。苏银瑾看着母亲这幅模样,只觉得满心难堪又无力,只能上前一步,对着带头的男人一次次深深弯腰鞠躬,一遍遍低声道歉,耐着性子恳求对方再宽限些时日。好一番低声下气周旋过后,几人才撂下狠话,限定了还钱期限,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屋子。
房门重重合上,讨债的人总算走了。苏银瑾把书包随手搁在桌边,满心疲惫,本想回房赶作业,脚步顿了顿还是折返回来。她看着还瘫坐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谭恩慧,声音压着压抑许久的无力:“妈,我上次好不容易攒下来交给你的钱,你怎么又拿去打麻将了?”
谭恩慧一听这话立刻拔高了声调,尖利的嗓音刺得人耳膜发疼,半点愧疚都没有,反而理直气壮地吼道:“那点钱?早就被我打麻将输光了!”
她从地上撑着身子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脸上依旧带着方才撒泼过后的狼狈,不仅不反省自己嗜赌欠债,反倒皱着眉数落起苏银瑾,仿佛女儿才是拖累自己的人。苏银瑾站在原地,心口一阵阵发凉。
11月底三中迎来了一个好消息——学校即将举办冬季校运会,各班学生均可自愿报名参赛,各个项目取得名次的选手,不仅能拿到校级奖状,还能领到一笔数额可观的现金奖励。
但只不过是二十几号的事,还有两周呢。
职高的公告栏贴出校运会通知时,贺砚承一眼就看见了男子长跑项目。心里想着到底报不报。
说这次校运会九中、三中还有职高要一起办。就在职高举行,因为职高最大。
距离校运会开赛还有整整两周,日子一天天地往前挪。
这天放学,天边正缓缓沉下一轮落日,橘红色霞光铺满整条街道。苏银瑾依旧推着自己的旧自行车,和王安九并肩慢悠悠往校门口走,车轮顺着柏油路轻轻滚着,没有骑行,就这么缓步前行,晚风卷着深秋微凉的气息拂过两人发梢。
一路上王安九叽叽喳喳说着班里同学报名校运会的趣事,苏银瑾大多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应声,心里还在暗自盘算长跑训练的安排,以及那笔能缓解家里债款压力的奖金。
“银瑾,你知道吗,老师说这次运动会要在职高举行,而且还有九中的哦”
“你要报什么项目啊?”王安九突然停住脚步问道。
“我报了个中长跑,说是前三名有奖励,到时候我就可以拿到我们学校小卖部变卖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还带有一点兴奋。
“可中长跑很磨人唉,不明白你咋想的”王安九声音越说越小,也带着疑惑。
等走到三中校门口的岔路口,两人便要就此分开。
苏银瑾心里想着,这几天真好啊,终于没碰见贺砚承了。
她半点都没有察觉,贺砚承这几天从职高放学之后,就一路步行绕到三中校门口,从不靠近人前,只隐蔽在街边的树影里。方才她和王安九并肩推着旧自行车慢慢走着说话的模样,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夕阳垂在天边,橘色霞光漫过街道,他就隔着长长的一段距离,脚步放得极轻,默默跟在后方。他牢牢记得苏银瑾之前那句决绝的话,不敢上前打招呼,不敢走上前和她搭一句话,只是安静地跟在远处,确认她平安往家的方向走。
多年以后有一句歌词恰好写透了此刻少年的心境。
“也许你不会为我停留,那就让我站在你的背后,我可以跟在你身后,像影子追着光梦游。”
他就甘愿做一道沉默的影子,只默默护送她走完放学这段路。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到了运动会。学校很快组织好学生们排队进了职高。
“E市启城职业高级中学”
三中的围墙斑驳掉漆,教学楼楼层低矮,墙面上到处是经年累月留下的污渍与涂鸦。可这边职高的围墙是新近粉刷过的,平整崭新,米白色的教学楼立在眼前,楼层更高,玻璃窗擦得透亮,连操场跑道都是崭新的塑胶,和自己待惯的旧校园形成鲜明对比。
各班学生有序散开,三中和九中的学生挤在看台一侧,和职高本校的学生交错坐在一起。喧闹人声铺天盖地涌过来,呐喊说笑此起彼伏。
苏银瑾混在人群里,目光下意识漫无目的扫过看台下方的人群。她心里还在侥幸,希望今天不要撞见贺砚承。
“喂,不是我说你,你真不去操场啊?运动会老好玩了,走嘛”
“不去就是不去”贺砚承头也不抬。
周浩行咂巴了一下嘴,“哎,你不去算了,万一碰上……”
贺砚承还没等周浩行把话说完就将手机往外套口兜里一揣。就往楼下走。
穿过教学楼的楼道,一踏出楼门,操场上滚滚的喧闹瞬间扑面而来。
塑胶跑道边上牵起一串串五颜六色的气球,红的蓝的黄的,被秋风扯得轻轻晃荡,彩旗沿着看台边缘一圈圈拉开。到处都是来回跑动的学生,广播喇叭滋滋啦啦播放着激昂的运动进行曲,加油呐喊声、打闹说笑的声响搅成一片,人声鼎沸。
周浩行跟在他身后几步远,望着人头攒动的看台,低声打趣:“真要过去凑?万一真撞见人,又要给自己找罪受。”
贺砚承没答话,目光已经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飞快地在三中的看台席位之间搜寻。
他很快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苏银瑾安安静静坐在人群之中,脊背微微绷着,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红白秋季校服。还在下意识地四处张望,心底依旧存着一丝侥幸,盼着今天可以避开他。
贺砚承脚步顿了顿,没有径直走过去,只远远站在跑道侧边的香樟树底下,隔着喧嚣人海,安静地望向她的方向。
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低马尾的发尾被秋风轻轻撩动,红白校服在纷乱人群里格外分明。明明她没有发光,可在贺砚承的世界里,其余万物尽数失色。
他就立在香樟树下,隔着跑道与人潮,目光牢牢锁着那一道身影。不敢上前惊扰,只这样远远望着,连呼吸都放轻。
周浩行就在旁边说着什么,那些话语轻飘飘飘过来,他半句也没有听进去。全世界只剩下看台上那一个女孩。
“喂喂喂你看什么呢”周浩行一手拿着可乐,一手拍了拍贺砚承的肩膀。
“没什么”他语气淡淡的。
周浩行顺着他方才的视线望过去,只看见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群,看不出什么名堂,便也不再追问,捏着可乐罐嗤笑一声。
喧闹的广播声骤然拔高,运动会开幕式的通知顺着喇叭传遍整个操场。
哨声响起,各个班级的学生开始有序集合,此起彼伏的班委喊声响起,催促各班同学迅速列队站好。
“要集合了,快归队。”周浩行碰了碰他胳膊。
贺砚承最后又朝看台望了一眼,才收回缱绻的目光,跟着人流,朝着自己班级的队伍走去。
“亲爱的老师同学们……”
广播里激昂的进行曲轰然炸开,操场上人声鼎沸,运动会开幕式正式拉开序幕。
各个班级排着整齐的方阵,踩着节拍缓缓入场,彩旗被秋风吹得哗哗作响,主席台上方横幅猎猎翻动,到处都是少年人的喧闹与笑闹。
周围不少学生一边看热闹,一边交头接耳。
“哟,今年这开幕式终于没有那么老套了。”旁边路过的男生笑着打趣。
“可不是嘛,往年全是千篇一律的口号,今年各班方阵还搞了不少小花样。”
贺砚承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里,身形挺拔,漫不经心抬着眼,目光越过一排排人头,下意识又往三中看台的方向瞟。
人潮涌动,各色校服交织成片,方才那道让他心神牵动的身影,已经淹没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寻不到踪迹。
开幕式的进行曲缓缓停歇,各个方阵四散开来,各班学生吵吵嚷嚷涌回看台。塑胶跑道上尘埃扬起,广播里播报着上午第一项竞赛项目,男子一百米预赛马上就要检录。
贺砚承他们班落坐看台下方,周浩行伸手扯了扯衣服领口,热得啧了一声:“可算走完了,站得腿都酸了。”
贺砚承心不在焉,目光又扫向对面看台,想再捕捉苏银瑾的身影。可看台上人头攒动,到处都是晃动的校服,根本找不到那道低马尾的影子。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心底那点落空悄悄漫上来。
“银瑾,我这里有薯片,你吃不吃”王安九抓起袋子里的薯片就往嘴里塞。
苏银瑾摆了摆手,“早上吃的有点多,有点吃不下了”
“那我这里有桂花糕,你吃不吃”王安九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桂花糕。
苏银瑾哭笑不得。
“真不用了,安九”
王安九点了点头。
九中,三中和职高没有参加比赛,没轮到自己比赛的同学都在看台。
十二月的暖阳铺洒在整片操场,金灿灿落在密密麻麻的人群身上。日光看着柔和,晒在皮肤上却裹挟着实打实的热度,不少学生纷纷拉起校服外套的领口,躲避扑面而来的暖意。
看台之上人声喧闹,零食包装袋的细碎声响混着广播的播报声四处飘荡。远处跑道边,检录处已经排起长长的队伍,要参加百米预赛的男生陆续聚拢过去。
王安九抬手挡了挡落在脸上的阳光,微微眯起眼睛,侧过头继续跟苏银瑾闲聊。
“这太阳看着温温柔柔,晒久了居然还挺烤人。”
苏银瑾微微垂着眼,额前碎发被阳光烘得发烫,她下意识微微侧过身子,避开直射过来的日光,目光却不受控制,若有若无地飘向跑道那一侧职高的看台方向。
她心里隐隐揣着一份忐忑,又盼着、又怕,会再度撞见那个身影。
贺砚承站在看台下方,十二月的日光落在他肩头,晒得脊背微微发热。他还在漫无目的地望向对面看台,喧嚣人海层层叠叠,依旧寻不到那道熟悉的低马尾。
周浩行拍了拍他胳膊,提醒道:“百米要检录了,走,陪我过去。”
十二月的暖阳依旧倾泻而下,晒得塑胶跑道微微发烫,少年们来回高抬腿、压腿,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喧闹的谈笑声此起彼伏。
贺砚承也跟着活动筋骨,屈膝压着大腿,手腕来回转动。阳光落在他的侧脸,把眉眼轮廓烘得清晰分明。
周浩行一边抻着脚踝,抬眼有些意外:“哟,你这回居然真报了百米?”
贺砚承垂了垂眼,指尖蹭过掌心,目光飞快扫过对面三中的看台,声音淡淡的:“闲着也是闲着。”
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心底藏着一点微茫的念想,希望起跑之后,看台之上的那个人,能够看见自己。
检录老师拿着名单高声点名,各组选手陆续分到对应跑道。
贺砚承站在自己的跑道起跑线后,弯腰俯身,双手撑住跑道地面,脊背绷出利落的线条。周遭的嘈杂仿佛隔了一层,他又飞快朝看台的方向望了一眼,人海茫茫,依旧没能捕捉到那道身影。
“各就各位——预备!”
砰!
发令枪响骤然炸开。
贺砚承猛地蹬地冲了出去,风狠狠掀起他的校服衣角,脚下跑道被冬日太阳晒得温热,风声灌满双耳。两侧选手齐头并进,看台上震天的呐喊助威铺天盖地席卷过来。
他奋力往前冲刺,视线向前,心里却还在隐隐期盼,看台之上,会有一道目光,恰好落在自己身上。
风在耳边呼啸,贺砚承拼尽全身力气向前冲刺,胸膛剧烈起伏,塑胶跑道的热气透过鞋底传上来。
临近终点线,身旁两名选手率先冲过红线。
他冲过终点的时候,落在了第三位。
冲线之后惯性带着他往前踉跄两步,才缓缓放慢脚步,大口喘着粗气,额角渗出一层薄汗,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十二月的暖阳晒得他浑身发烫。
周围欢呼声响成一片,裁判报出各组成绩。
周浩行气喘吁吁跑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可以啊,拿了第三。”
贺砚承微微抬眼,没有纠结名次,第一反应仍旧是转头望向对面的看台。
人山人海,无数人影攒动,依旧找不到苏银瑾。
那场奋力奔跑,到头来,她并没有看见。
心底那点隐秘微小的期待,悄悄落了空。他垂下手,指尖微微攥紧,淡淡的失落漫上来。
“一般。”他低声应了一句,抬手随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在他开跑的时候,苏银瑾就已经被王安九拉到操场下的小卖部了。
“一共14元”
王安九支付完,就拉着苏银瑾往操场上走。
两人手里拎着刚买的零食,指尖捏着冰凉的饮料罐,一边拆开包装袋,一边沿着台阶慢慢往看台方向走。日光落在肩头,嘴里嚼着零食,耳边灌满操场传来的喧闹广播。
等她们踩着台阶回到看台座位,刚刚坐定,广播的声响清晰地落进耳朵里。
“下面即将进行女子一百米预赛,请参赛选手到检录处集合。”
跑道上已经重新清场,女生运动员陆续走向起跑线,看台上此起彼伏响起加油呐喊。
苏银瑾下意识朝跑道方向望过去,没能看见方才百米赛场那个少年的身影,心底漫开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怅然。她方才被王安九拽去小卖部,错过了贺砚承全力奔跑的那一幕。
王安九拆开手里的饮料,递过来一罐给苏银瑾,胳膊肘碰了碰她:“刚好赶上女子短跑,快看,咱们班还有人参赛。”
“完蛋了,看台没位置了”她被王安九猛的一扯,差一点就摔倒。
“何济喃!”一个女生冲苏银瑾后面喊。
是之前和苏银瑾闹过矛盾的何济喃。她看见苏银瑾脚步不稳,非但没有伸手扶一把,反而借着人群拥挤,肩膀刻意狠狠往前一撞。
“砰——”
苏银瑾重心骤然失衡,手里还攥着没拆开的饮料,整个人顺着看台的台阶,踉跄着重重跌坐下去。掌心蹭过粗糙的水泥台阶,泛起一阵火辣辣的疼,零食散落一地。
王安九脸色一变,立刻蹲下身去扶她:“银瑾!你没事吧!”
周围几个同学闻声纷纷侧目,喧闹的加油声好像瞬间远了几分。
何济喃撞完之后,装作是被人流推搡的模样,脸上没有半分歉意,混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地挪开,仿佛方才那一下只是无意的磕碰。
王安九转头一眼就盯住了装作无事想要往后缩的何济喃,火气一下子涌上来。
“你干什么?明明是你故意撞的!”
何济喃皱起眉,摆出一副被冤枉的样子,扬声反驳:“什么叫我故意?人这么挤,我也是被后面的人推的。”
“推?哪有推人会直接把人撞摔下台阶的?”王安九挡在苏银瑾身前,声调拔高几分,引来旁边不少同学转头围观。
苏银瑾揉着发烫泛红的掌心,拉了拉王安九的衣袖,不想把事情闹大,低声劝道:“算了,安九。”
“你是不是就是当我们好欺负啊?”
何济喃翻了个白眼,转头就要走。
王安九哪里肯就这样放过,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拽住她的胳膊,死死把人拦住。
“话没说清楚就想走?”
何济喃猛地挣开,力道极大,胳膊狠狠挥过来,几乎就要落在王安九身上。两个人气氛瞬间绷到极点,周围围观的同学越聚越多,眼看就要扭扯到一处。
苏银瑾手心还火辣辣地疼,连忙上前伸手去拉王安九,心里慌得厉害,生怕真的闹成打架。
就在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过来。
负责看台纪律的老师听见这边的吵闹,拨开围拢的人群快步赶了过来,脸色严肃。
“干什么!运动会现场吵吵闹闹,还要动手是吗?”
喧闹一瞬间被压下去大半。
何济喃立刻收回架势,垂着脑袋装作安分的模样。王安九胸膛还在起伏,憋着一肚子火气,却也只能硬生生压住。
老师目光扫过三人,又瞥见台阶地面散落一地的零食包装袋,还有苏银瑾掌心上那片清晰泛红的擦伤,皱起眉头:“怎么回事,一个个说清楚。”
一番问话调解过后,这场看台的冲突才算草草收场。
何济喃挨了几句口头警告,而王安九因为情绪激动、险些与人发生肢体冲突,被主任直接叫走,到一旁接受训斥。她临走前还担忧地回头望了一眼苏银瑾,眼神里满是放不下。
苏银瑾独自留在看台边,低头看着掌心那一块磨出来的红痕,指尖轻轻碰上去,依旧带着刺痛。十二月的阳光照在伤口上,微微发烫。
没过多久,广播声再度响起,清晰传遍整个操场。
“接下来进行女子八百米中长跑比赛,本次项目设有赛事奖金,请参赛选手尽快前往检录处签到。”
奖金两个字落进苏银瑾耳朵里,她的心猛地一动。
家里债务压得人喘不过气,哪怕只是一笔不多的奖金,对她而言也弥足珍贵。她犹豫片刻,攥紧手心,咬了咬牙,转身便朝着检录处的方向走去。
跑道上已经开始布置赛道,不少女生正在压腿热身。
远处的角落,王安九正站在主任面前垂着脑袋听训,远远看见苏银瑾走向检录处的背影,不由得心头一紧,却被主任拦着,根本没法过去。
贺砚承刚刚喝完水,漫不经心地抬眼扫向看台,看台上面已经看不见苏银瑾的身影。他并不知道方才看台发生的争执,更没有料到,她已经站上了中长跑的赛场。
她因为刚才摔了一跤,腿上有伤。伤口撕裂着皮肉。还有干裂的血迹。然而手心的汗水浸着手上的擦伤也格外刺痛。
她热着身,尽量不去在意伤口。心里惦记着那笔奖金。
“各就各位——预备!”
发令枪响。
一众选手齐齐冲了出去。苏银瑾拼尽全力迈步奔跑,可掌心的伤痛不断分走她的力气,胳膊不敢大幅度摆动,节奏渐渐乱掉。身旁的选手一个个从她身侧赶超过去,风刮过耳边,她大口喘着气,双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她咬着牙坚持跑完整整两圈,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已经落在队伍后半段,连前三名都没能挤进去。
没有盼来那份奖金。
看台那边,王安九才刚刚结束主任的训斥,匆匆赶回来,一眼就看见跑道边上垂头站着的苏银瑾,连忙快步朝她跑过来。
接下来就是男子800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