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美》南金东箭

32、迷茫 他走得

　　他走得急，鞋底碾过一块松动的水泥板，发出一声脆响。岔道尽头是一个小院子的侧门，门虚掩着，他伸手一推，门开了，里面堆着些旧货架和空油桶。

　　穿过院子，后侧是一排店铺的后墙，搭着几排木架子，上面散乱地堆着没有整理的货。陈望踢到一只陶罐，就顺手拿起来往身后扔。

　　他冲过货堆尽头的空隙，拐进一条沿河的小路。路边靠着一辆废弃的板车，车斗里堆着麻袋和几根生锈的铁管。他绕过去，撞翻了一只倒扣的木箱，箱子里的碎木条哗啦啦地泻了一地。他踩在上面，脚下打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撞在一道铁栅栏上。

　　栅栏齐胸高，黑色铁条锈得斑斑驳驳，顶端是尖的。他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已经追到了巷口，来不及多想，踩住栅栏底部的横杠，两手撑住铁条顶部那排尖刺之间的空隙，翻了过去。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但不敢停，一瘸一拐地沿着河岸跑。

　　河岸这一侧堆着比人还高的木板，一摞一摞斜靠着墙根，有的已经发霉了，边角长出深色的菌斑。灰尘扑进鼻腔里，呛得他鼻子一阵发酸。他用手背压住口鼻，把咳嗽压回嗓子里，喉咙深处涌起一股腥甜。

　　这场地的调度和用到的道具很多，拍到第四条过了。

　　第四场是陈望躲进了一户居民家里。他翻窗进了一间民居，置景组在弄堂深处搭了一间民国平民的住所，屋子里很暗。窗帘是粗布缝的，洗得发白。陈望等呼吸平了一些，才开始打量四周。

　　这间屋子不大，进门就是灶台，旁边是一张方桌，桌面上铺着旧报纸，被一只粗瓷碗压着。

　　陈望走过去看了看，这碗粥摆在这里的时间不会太长，大概就在一两个时辰之内。是有人原本坐在这里吃饭，吃到一半被打断，匆忙离开了。他抬头扫了一眼墙边。挂着几件旧衣裳，灰蓝色的棉布褂子，袖口打着几层补丁，针脚粗疏，旁边还挂着一顶旧毡帽。

　　他小心地把碗挪开，露出底下的版面。是前几天的《洛京商报》，边栏里登着一条标题是“远东洋行仓库失火，损失轻微”的消息。下面几行小字，大意是火灾发生在夜间，消防赶到时火势已控制，具体原因不明，无人员伤亡。

　　他继续在屋里翻找。灶台下面有一只旧木箱，盖子虚掩着，他掀开一条缝，里面是几件叠好的旧衣裳和一卷棉被，没什么特别。桌子的抽屉没有上锁，拉开，里面是一些零碎杂物，半截蜡烛、一盒火柴、一捆麻绳。他翻了翻，麻绳底下压着一小叠纸。抽出来一看，是几张信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字迹潦草，写的是几笔账目，日期、数字、货物品类，零零碎碎地列着，并不完整。

　　但从林知意的反应来看，那张纸条让他确认了什么。他飞快地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然后把抽屉推回去，把碗放回原位，把报纸恢复成原来的角度，退到窗边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追来的响动。他重新推开窗户，翻了出去。把窗户轻轻合上，转身沿着弄堂深处快步离开。

　　第五场不是林知意的戏，这一天的拍摄就到这里了。温敬远站起来，拿起保温杯，对老赵说：“大家都辛苦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八点，从这里接。”

　　老赵点头，场务开始收拾器材。温逐野在监视器旁边坐了一整天，屁股都坐麻了。

　　林知意从置景区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便服，灰T恤，运动裤，头发上还沾着刚才拍追逐戏时蹭的灰，出来的时候正在用毛巾擦脸。温逐野还在回味刚才监视器里的画面，“今天拍了一天，什么感觉？”

　　“挺紧张的。”林知意说，“怕万一手滑，脚滑出画了，还得重新拍。”

　　“你拍这种动作戏之前不练吗？”

　　“练了，昨天晚上没排夜戏，温导就让我们几个提前一天来记走位。”他伸出右手给温逐野看，手掌根部有一道红印，是翻墙的时候蹭的。

　　温逐野看了一眼那道红印，忍住了想伸手碰一下的冲动，“疼吗？”

　　“还行，皮外伤，回去涂点药就好了。”

　　温逐野收回目光，低头喝水。

　　林知意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一眼厂房的天窗，“你过两天就开学了吧？”

　　“嗯，后天走。“

　　“高二？”

　　“嗯。”

　　“要好好上学啊。”林知意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跟一个弟弟说话，“暑假结束就得收心了。”

　　“我知道。”温逐野说，“但我有点不想走。”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那句“因为每天都能看到你”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太直白了，也太像什么不正经的搭讪。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脸热，更别提对面那个人听了会是什么反应。

　　“因为拍戏挺有意思的。”他说，语气尽力显得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理由。投其所好地表示他，喜欢片场的氛围、喜欢琢磨镜头的过程。

　　“喜欢就好。”林知意说，“但高二很重要的，该收心得收心。你爸让你在剧组待了一个暑假，也够意思了。回去好好上课，寒假要是还来，到时候再说。”

　　温逐野听着他说话，偷偷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忍不住骂了自己一句，怂。

　　“你高中时候成绩好吗？”温逐野问。

　　“一般吧，考了个省里的一本。”

　　“什么专业？”

　　“通信工程。”

　　温逐野愣了两秒，确认自己没听错。“通信工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外，“你学的是工科啊？”

　　“这么惊讶，很奇怪吗？”林知意偏头看了他一眼。

　　“也不是奇怪，就是有点……”温逐野斟酌着措辞，“我以为你会学表演、声乐、或者至少是艺术类的。那你为什么会选这个专业？”

　　“当时想法挺简单的，觉得学个实用一点的专业。通信工程那几年就业不错，之后做科研，或者搞基建都是可以的。”

　　“那为什么你后来去参加选修了？”

　　“上了两年之后才慢慢觉得，这个专业不太适合我，课程比较枯燥，我学起来也没什么感觉，就想着转专业。那时候赵彬又联系我，问我有没有兴趣，闲着也是闲着，就去了。”

　　“所以你大学学的东西，现在一点都用不上了？”温逐野问。

　　“对啊，确实用不上。”

　　温逐野犹豫一会儿，才开口，“那你觉得……一个人怎么才能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他问得很认真，认真到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原本只是想找点话聊，可话一出口就拐到他自己身上来了。他确实在想这件事——开学就是高二了，再过两年就要高考，填志愿、选专业、决定以后做什么。他爸一直希望他学编导，将来接他的班，可他对那些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

　　林知意认真想了一下，“我觉得没有一定对的方法吧，你只能去多尝试一下，先选一个感兴趣的，走一段，发现不适合自己，再换。听起来很折腾，但大多数人都这样。”

　　温逐野皱了皱眉：“那万一选错了，时间不是浪费了吗？”

　　“但是你一直站在原地想，也想不出结果的。”林知意看着他，“你是在想将来要做什么？”

　　“嗯，有点。”

　　“那你有感兴趣的方向吗？”

　　温逐野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我喜欢户外运动，攀岩、跳伞、滑翔翼，等等。但这些东西，当不了正经职业吧。”

　　“你为什么觉得这些当不了正经职业？”林知意问。

　　温逐野被他问得一愣，他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就是本能地觉得“喜欢的事”和“正经工作”是两回事。此刻被林知意这么一问，他发现自己有点答不上来。“因为……好像没什么人靠这个赚钱？”他说得不太确定。

　　“那只是因为你的经验比较少。”林知意说，“你可以做教练，也可以做户外装备的品牌。还有拍极限运动视频的摄影师，跟着运动员满世界跑，拍出来的素材卖给品牌方或者平台。还有写户外专栏的、做路线规划的、开户外俱乐部的……这些都可以赚钱啊。”

　　“那你觉得……如果我真的想做这些，应该从哪里开始？”

　　“先别想那么远，你才高二，先把你手边的事做好。等你考上大学，有的是时间慢慢往那个方向靠。你可以先在网上看一些相关的论坛，了解一下有哪些人在做这个行业。多问问，多看看，自然就会知道哪里有路。”林知意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喜欢的、愿意花时间去做的事，已经很好了。”

　　温逐野听完这句话，有一阵说不清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抬起头来，“那你下次有空的时候，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跳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