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美》南金东箭

20、星探 林知意

　　林知意是十八岁那年被星探发现的。

　　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漫长到像是没有尽头。分数出来了，过了一本线三十多分，够得上省内一所不错的大学，录取专业是通信工程。奶奶拿着录取通知书开心了半天，反正考上大学就好。

　　林知意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当时他大概五六岁，还是上幼儿园的年纪。他只记得有一天放学，别的小孩都是爸妈来接，他等了很久，最后是奶奶来的。奶奶牵着他的手，说“你妈搬走了，你爸也搬走了，以后跟奶奶过。”他那时候太小，不太明白“搬走”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才知道他的父母各自有了新的生活，不想带他。就把他丢给奶奶养了，抚养费每个月按时打到奶奶的卡上，过年的时候会打个电话，问他成绩怎么样、长高了没有。像问候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他对此没有什么怨怼，小孩子很容易接受现实。

　　奶奶退休前是纺织厂的工人，退休金不多，加上爸妈给的抚养费，日子过得不富裕但也不紧巴。奶奶做饭好吃，尤其是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到入口即化。林知意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后来走南闯北再也没吃到过一样的。

　　高考结束后，他本来计划带奶奶去旅游。奶奶没坐过飞机，没看过海，他想着带她去三亚，或者青岛，反正海边就行。他提前查了攻略，算了预算，可以让他们舒舒服服地游玩一段时间。

　　但奶奶的身体出了点小毛病。不是什么大事，膝盖的问题，走路的时候疼，医生说最好少爬楼梯少走远路。旅游的事就搁下了。

　　林知意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打个工赚点零花钱。

　　他找的第一份工作是服装店模特。就是那种商场里常见的男装店，需要人穿着夏天上新的 T 恤拍宣传照。老板看他的第一眼就说“你长得真不错”，让他哐哐换衣服拍照。拍的什么角度他也没过问，反正老板都说行，当时是按次结的一张成品照八十。

　　他去了几次。站在白墙前面，换衣服，站好，拍照，换衣服，站好，拍照，来来回回。去了四次后，林知意忽然觉得这件事很无聊，就没再去了。

　　他想给自己找个不一样的事。什么不一样呢？他喜欢做手工。小时候奶奶带他折纸，千纸鹤、青蛙、会跳的纸蚂蚱，他折得很好，手指灵活。他想过学陶艺，觉得泥土在手指间从一团变成变成器皿的过程，很有意思。

　　他在网上找了一家陶艺工作室，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手艺人，做了一辈子陶瓷，也教人。林知意去问要不要帮工，师傅看他一眼，说“你干得了这活？”他说“我学东西快。”师傅说“行，你先来试试，不给工资，管顿午饭。”

　　他就去了，不给工资他也愿意。他喜欢坐在转盘前面，看泥团在手指间旋转、拔高、成形。师傅在旁边偶尔指点一句“手稳一点”“转盘慢一点”。他做出来的第一只碗歪歪扭扭的，师傅笑了半天。

　　那天下午，工作室来了两个女生。二十出头，打扮得挺时髦，一个穿白裙子一个穿碎花裙。她们是来体验陶艺的，这种工作室经常有年轻人来玩，做几个杯子碗碟之类的。

　　林知意当时在给师傅帮工，坐在转盘前面拉坯。他穿着一件旧T恤，袖口沾了泥，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在脑后，他那时候头发其实不长的。但是室内比较热，他手上又要沾泥，擦个汗什么的都不方便，就把刘海拢起来，能抓得住的头发都扎一下。他低着头专注地做手里的活，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是那个穿白裙子的女生先注意到他的。后来她跟他说，她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看愣了，跟旁边的朋友说“这个人好好看”。

　　那个女生在工作室磨了一个星期。

　　每天下午都来，来了就坐在林知意旁边，看他做陶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问他多大了，说他看起来不像做陶艺的，你是做什么的，有没有想过当艺人。

　　还给他塞了名片，她是星灿娱乐的艺人统筹，叫许萌。名片上印着公司名字和一个手机号，林知意把名片放在了转盘旁边的工具架上，没多看。

　　后来还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过来，说是公司的艺人经纪人。那个男人看了林知意一眼，跟许萌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问了他几个问题：身高、体重、有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愿不愿意来公司面试。林知意一直没答应。

　　到第七天的时候，许萌一个人来的。她没再提公司的事，就坐在旁边看他拉坯。走之前她说了一句：“我就是觉得你可惜了。也不是立马就当艺人了，但你好歹去看一眼。看一看又不吃亏。”

　　林知意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奶奶在看电视。他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

　　他其实平时挺喜欢唱歌的。在学校的文艺汇演上唱过几次，同学都说他唱得好听。但他从来没把这个当回事，唱得好听的人多了去了，这就算是他的爱好吧。

　　但他耳根子软，别人磨他几句，他就不好意思拒绝。而且许萌说得也对，看一看又不会少块肉，去就去吧。

　　去公司之前，林知意在网上搜了一下“星灿娱乐”。

　　搜索结果不少。这家公司成立于2010年，勉强还算一线，这几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影视部那边还行，隔一两年能推出几个叫得上名字的新人演员，虽然没出过什么真正的顶流，但在业内好歹有存在感。事业部门，也就是做偶像、做唱跳的那一块，就完全不行了。国内的各大选秀节目，星灿年年都让自己培训的练习生去参加，运气好的话总归有一两个能成团出道，但就是糊。要不就是整个团糊掉，查无此人；要不就是运气好一点，傍上了有热度的团，个人也没什么流量，接不着商务。

　　林知意看完这些资料之后，心里大概有数了。他答应了许萌去看一看，不能放鸽子。

　　去了之后，是赵彬接待他的。

　　赵彬那时候三十出头，瘦，高，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很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个好脾气的中学老师。他带林知意在公司里转了一圈，练习室、录音棚、舞蹈房、会议室。公司很大，设施也齐全，毕竟也是老牌娱乐公司。

　　赵彬一边带他参观一边介绍公司的情况。说到事业部的成绩时，赵彬的语气有点微妙，他没回避事业部不太行的事实，但也没细说，只是一笔带过，重点讲公司的资源和对新人的培养计划。他说：“你的条件非常好，长相、气质、声音，都是我们一直在找的。如果你愿意来，公司会集中资源培养你。如果你将来能成团出道，公司会为你们量身打造专辑。”

　　林知意听完，想了一会儿，说：“谢谢赵老师，我再想想。”

　　赵彬笑了笑，说好，不着急。

　　林知意回去之后没再联系赵彬，赵彬也没追着他打电话。这件事就这么搁下了，林知意继续过他的暑假。

　　大学的前两年，林知意过得不太好。

　　大学的生活条件比他预想的还行，宿舍四人间，食堂便宜，图书馆大。但是通信工程这个专业，他学着学着就觉得不是很感兴趣。电路分析、信号与系统、电磁场与电磁波，这些课程他都能跟上，考试也能过，但就是很枯燥，林知意还是喜欢有创造力的工作。

　　大二下学期，他开始认真考虑转专业。他想转去中文系，或者新闻系。但转专业需要重修课程，延长学制，他还在犹豫的时候，赵彬又联系他了。

　　赵彬的电话打来的时候，他正在写实验报告。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陌生号码，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是林知意吗？我是赵彬，星灿娱乐的。两年前见过，你还记得吗？”

　　他记得。

　　赵彬说公司最近在筹备一个新项目，一个七人男团，准备送去做选秀节目。他说公司看了很多练习生，但一直没找到满意的C位人选。他说他这两年一直在关注林知意，偶尔看看他的社交媒体，问他还愿不愿意来试试。

　　这一次，林知意没有拒绝。他当时在大学里待了两年，越待越闷。专业不喜欢，课程没动力，室友们都在准备考研或者找实习，他什么都不想干。他觉得自己像一根卡在齿轮里的螺丝，不上不下，转不进去也退不出来。

　　他在暑假的时候，去了星灿娱乐所在的城市。公司给他安排了宿舍，跟练习生们住在一起。六人间，上下铺，和他大学宿舍差不多。

　　选秀节目前，他在公司集训了一个月。

　　一个月很短，其他练习生至少训练了一年以上的，有几个人从十四五岁就开始练了。林知意唱歌方面他天赋好，声乐课基本不用老师教，气息、共鸣、真假音转换，他凭直觉就能做到位，声乐老师说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但舞蹈不行，他没有舞蹈基础，四肢协调性和韵律感还可以。

　　他从基本功开始练。压腿、下腰、开肩，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练柔韧性，疼得满头汗。白天上舞蹈课，晚上自己加练，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抠动作。一个月下来，他瘦了八斤，膝盖和手肘全是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