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鱼集》六日苏

51、我的女儿 5（现实） 在某个瞬间

　　在某个瞬间，我发现我的小女儿也在慢慢远离我了。
　　她和她姐姐上的一个高中，每次去的时候也要摇摇晃晃地坐一个小时的车。
　　她第一次去学校的时候，我和她还有她的老师一起去的。走进学校，我觉得变化不大，和我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只是那种强烈的陌生感笼罩的不只是我，还有我的女儿。
　　参观的过程中，她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介绍的老师边走边看，尽可能地去了解这个她不熟悉的环境。我们还是在食堂吃了午饭，和我上次吃的时候要好很多了，这样我就不太担心她在学校的饮食了。吃过饭，我们在学校里自由活动。来到操场旁边的楼梯，我们打算坐下来休息一会儿。我坐在她的后面，和她的老师聊天，她在我前面，盯着对面的山，和下面打球，跑步的同学看。我不知道那会儿她在想什么，可能她也在想以后在这个学校的生活吧。
　　再次集合了之后，我们又坐上了回家的车。她还是沉默不语，侧着头看窗外闪过的建筑和树。我问她要不要在这里读书，她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那一瞬间我从她身上看见了我大女儿的影子。我不知道在这个学校里学习的她，最后会不会变得和她的姐姐一样。
　　她刚开始回家的时候，还是充满活力，仿佛那个学校并没有改变她什么。她会和我说学校里发生的事，但是从不提自己的学习状况，我也会问，但是她不会回答我。我也只能从她的班主任那里了解一些情况，尽管她没有像在小学初中一样排一二名，总体情况也不算太糟糕，我还是挺放心的。
　　后来要分文理科了，我还是挺想让她和她姐姐一样读理科，以后上大学了可以选的专业要多一些，就业也更好就业一点。但是我问她的时候，她说想选文科，理由是物理太难了。我没办法干涉太多，只能尊重她的想法，让她读了文科。她读了文科之后，在班上一直都是第一，我还有些庆幸让她选了文科。
　　每次她回来的时候，我们总会出去散步。出去走一走，再聊聊天。这样的日子很平淡，但是我很安心，没有什么突如其来的麻烦，也没有让人心惊胆战的意外。那个时候我还在学校的幼儿园当清洁工，小卖部不开了我就换了份工作。她放假回来的时候，会来帮我的忙。但是她要开玩笑似的问我，仿佛要不是我要她帮忙，她才懒得帮我的忙。说实话，她帮不帮忙都一样，每次都是我一溜烟地都收拾好了，她才慢悠悠地拖完一层楼的地。打扫完了之后，我还要做饭。她每次放月假的时候都说寒暑假的时候要学做饭，结果寒暑假的时候又当没说过那种话。偶尔我也看着她生气，但是没有再打过她了。我们总是小小地争吵，然后她嬉皮笑脸地过来贴着我。只是晚上的时候不愿意挨着我睡了，说我睡觉打呼噜。我起初确实是不相信，但是后来转念一想，自己好像是慢慢变老了。
　　人变老了之后总是不自觉地思考起死亡的事情来。我偶尔会想，但是看着眼前一大堆没有做完的事，就把那个思考的头绪放下了。但是我没想到，我还没有思考出一个结果的时候，她突然告诉我她想买一件寿衣。我的第一个反应是生气，狠狠地说了她两句，让她不准说这种话，太晦气了。第二个反应是震惊，为什么她突然要说这种话，这一点儿也不像她。第三个反应是后知后觉的担心，她是不是在学校里遇到什么事了，才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我不敢问她，我怕从她嘴里听到我不想要的答案。还在我说了她两句之后，她就没说话了，可能是知道刚刚那句话说错了，没继续问下去了。
　　这件事在慢慢地发酵，逐渐脱离了我能掌控的程度。那天我们正在散步，走了一个并不算远的程度，但是天有点变暗了，我还想继续走，但是她很想回去了，就拉着我要我一起回去了。我没办法，只能跟着她走上了回去的路。走了不到五分钟吧，她突然说：“妈妈，我想去看心理医生。”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又想起要看心理医生，也许她只是不太开心。我只好先问她怎么了，她又不说话了，放开了本来挽着我胳膊的手，把两只手都揣进外套兜里，低着头走路也不看我。我有点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但是我解决不了的那种问题。我也没说话，跟在她旁边继续走。她突然说了一句：“妈妈，你觉不觉得这个世界很假。”我知道她没有在问我，只是在告诉我她的想法。但是我理解不了她的意思，我从来不思考和这个世界有关的事，每天照顾这个家我都已经够忙了。我不能够理解为什么她的脑子里会出现这种想法，或许她真的需要一个心理医生吗？还是学习得太累了出现莫名其妙的想法了？还是她根本就没有把心思花在学习上，一天到晚脑子里都是这种荒谬的想法？我不知道那种情况才是真正的情况，或者这些我能够想到的情况都发生了？我没有办法问她，我甚至无法和她对话。
　　她的学习成绩很好，我一直都不担心。每次开学典礼的时候，她的班主任总是给她班上获得奖学金的同学拍照，发到家长群里。我不怎么问她学习上的问题，她从来不讲，我问了也不起什么作用。某一天她放假回来，给我看她获得的奖状，还有三千块钱奖金。我问她怎么处理这笔钱，她说我帮她收着就好了。从她把第一笔存起来的钱拿给我以来，我帮她存在银行里的钱也有个小几万了。每次过年的过年钱，考试考得好我母亲发给孩子们的奖金，在学校里获得的奖学金，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她都偷偷存起来，突然就拿着一把钱说要我帮她存起来。一开始她没问过我钱去哪儿了，后来就开始问我她的钱去哪儿了。我说给她存在银行了。她又问存了多少钱了。我就把存着拿给她看。她一脸惊讶，说不知道自己居然有这么多钱。然后有我就开玩笑，说这个钱放在我这里就是我的了。一开始她还说不行，后来就说要是我想用的话，就拿去用，反正也是存的养老钱。我笑笑，以为她是给自己存的养老钱，未免也太早了。
　　高考如期结束了，她也收拾好了在那个学校的一切回到了家里。在等待的过程中，我只淡淡地提了一句她考得怎么样。她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按照自己的方式等待着。考完五六天吧，我们两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妈妈，我是不是很没用啊？”这次我知道她在问我问题了，而不是在表达她的想法。我些许有些惊讶吧，这个问题和她之前问过我的性质差不多。我回答她说：“没有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用处。”她说：“妈妈，我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好累，我不知道自己的意义在哪里。” 她说的这句话我回答不了，所以我沉默了，听她继续说下去。“妈妈，我不懂为什么我是一个人，我也不懂为什么大家都要按照这个世界规划好的样子去活，我觉得好累，我无法理解这个世界，我感觉我就不应该是个人。”她边说边哭，“我觉得自己好没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就算少了我这个人也不会发生什么改变，为什么我要作为一个人活着，妈妈 ，我活着好累啊。”我没有办法安慰她，我能想到她这样说的唯一理由就是她高考可能没考好，心态有点崩了。我说：“没有人会这样想，你不要这样想就可以了。高考没考好也没关系啊，要复读就复读就好了。”我知道我没有给出她想要的答案，她还是哭，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们什么都不懂。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回答她，仿佛所有的答案都是错的，因为那些都不是她想要的答案。“要不我们去看看心理医生？”我妥协了，现在我觉得她需要的是心理医生，而不是我。她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似乎我又给出了一个错误的回答。她没说话了，从我旁边起来，进了房间关了门。那天我不知道那扇门后面她在想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只是她再次出来的时候又变成了我所熟悉的样子。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面对我的小女儿也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助和无力。我想我永远也不会明白她那些想法产生的原因，我也不想再和她讨论那些话题，她说的一切似乎是在描绘我的人生。尽管我不会问自己为什么是个人，但是我是不是一个无用的人呢？我想我也给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我成功地长大了，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孩子们都长大了，我维系住了这个家庭。所以，我是一个有用的人吗？如果有人问我，我可能会回答是。
　　现在看来，我的两个女儿都很像，只是一个是完全不想让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另一个是讲一些我听不懂地话来模糊她的想法。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去保护爱护她们，却还是没有把她们留在身边，反而是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突然想起了我的母亲。似乎那些相似的瞬间里，我也像我和我的女儿一样和我的母亲那样相处着。小时候的我的母亲也无法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回应，因为她不需要我的回应，只需要我听话就可以了。现在我的女儿也不会给我任何回应了，因为我只需要她们听话就可以了。但是一切又变得好奇怪，我处在天平的中央，左边是母亲，右边是女儿，不管我往那边走一步，这个天平始终不会有任何改变。就像我的小女儿经常说的，我和我的母亲很像，而她和我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