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鱼集》六日苏

41、蜗牛的最后一天（幻想） 蜗牛的最后

　　蜗牛的最后一天
　　寒风裹挟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掠过了蘑菇伞盖下挂着的风铃。
　　“铃……”
　　蘑菇里住的蜗牛睡眼朦胧地睁开了双眼，在黑暗中摸到了灯，打开了。拉过脚下堆着的衣服，一件一件穿起来。叠好被子，下床洗漱。
　　“今天也是要上班的一天呢。日复一日，竟活成了习惯。”
　　蜗牛围了条红围巾，戴上绿色的毛线帽，打开了门。
　　天还未亮，森林中静悄悄的，只有寒风猎猎。
　　蜗牛走到了蘑菇右边，拿起洒水壶，浇灌起这一方花圃来。红色的玫瑰，黄色的向日葵，蓝色的三色堇，紫色的丁香。
　　“真想要一株橙色的雏菊啊。”
　　细细的水流银丝一般滑过花瓣，花叶，渗入了泥土。
　　“为什么没有黑色的花呢？”
　　“哦，它会灼伤自己啊。”
　　浇完花后，蜗牛来到蘑菇右边，一片绿油油的蔬菜。
　　“今天吃点什么好呢？不如，就生菜吧。”
　　蜗牛拿起一旁的镰刀，一刀下去割了一片生菜叶下来。把刀放好后，拿起洒水壶，也淋了些水上去。蜗牛把生菜叶好好地放进斜挎包里，拿起门前挂着的笑脸面具，戴好后，又钻进了蜗牛壳里。
　　“咔……”
　　“什么声音？”蜗牛急忙爬出来，“是裂了吗？”
　　蜗牛围着壳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裂痕来，但还是不放心，回到蘑菇里，走到橱柜前，看了看里面的“520”和“502”。
　　“带不带呢？”蜗牛有些犹豫。“还是算了吧。丢了怎么办？”
　　蜗牛转身离开，出了蘑菇，蜗牛小心翼翼地钻进壳里，蹬上心爱的自行车，冒着寒风，穿过森林，去往他工作的地方——植物工厂。
　　没人知道蜗牛住在森林里的蘑菇里。
　　大家都以为蜗牛住在身上的壳里。
　　天色渐白，蜗牛骑着自行车终于来到了目的地。蜗牛把自行车停好，去到植物工厂的大厅里。
　　大厅里人还很少，不过已经有人在工作了。蜗牛扶了扶面具，确认它是好好戴着的。蜗牛微笑着来到工作台前，先坐下来美美地享受了一顿生菜叶，就翻开了今天的日程安排：植物例行检查。植物派送竞争赛——雏菊，
　　“今天是雏菊嘛？真想要啊。”
　　植物大测，植物养护……
　　“今天也是一大堆事情要做啊，不过，过了今天就解放了啊。”
　　蜗牛拿起桌上厚厚一沓植物健康情况监测表，推开了大厅的门，走到了自己负责的植物温室里。
　　“啊，你们好呀！有没有想我呀，”蜗牛热情地对植物说到。
　　温室里一共有6株植物，有长得好的，也有长得不那么好的，但全都是绿的。
　　“绿色真好呀！是生命的颜色哟，你们觉得我这顶帽子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就算是面对着不会说话也不会有任何反应的植物，蜗牛也可以自己撑起一部戏。
　　“好吧，开始工作了哦。”
　　蜗牛来到第一株植物面前，所有的植物中，它最心爱这一株，最操心的也是这一株。
　　“语子，你要好好长哦，我想看你开花结果。”
　　在表上写上语子的编号，就开始健康监测了。高度，茎粗，叶片数量，叶片颜色……每一株植物都有50多项需要监测的。填完语子的表后，太阳已经出来了，明亮的阳光照进玻璃温室里，照在每一株植物上，宁静，暖洋洋的，真的好美。
　　“你觉得这样很对嘛？蚂蚁！”
　　远处传来螳螂的声音，就算隔着好几个温室，却像是在耳边。蜗牛觉得有些吵，就堵住了耳朵，不再理会，哼着小曲拿起了另一张表。
　　过了一会儿，“咚咚”，蜗牛回头，发现是蚂蚁在敲玻璃，眼眶还红红的。
　　“蜗牛，你能帮我一个忙嘛？”
　　“怎么了？”蜗牛露出担心的表情。
　　“我的植物出了些问题，你能帮我看看嘛？”
　　“好。”
　　蜗牛跟着蚂蚁来到了蚂蚁的温室。
　　“蜗牛，我的S叶子变红了，怎么办？！”
　　植物叶子变红了是件很危险的事，稍有不慎，就会死亡，这也是植物工厂的大忌。
　　“蚂蚁，你平时怎么养它的？”
　　“就，就照书上说的呀”
　　“但是，植物手册也不能养活所有植物哦，得靠你自己去摸索。”蜗牛温柔地摸了摸蚂蚁的头。
　　“来吧，我们先把它救过来。”
　　“嗯！”蜗牛和蚂蚁忙碌了起来。
　　总算是把S救过来了，叶子也变成了正常的绿色。
　　“谢谢你，蜗牛！你真厉害！”
　　蜗牛摇摇头，“厉害有什么用呢？你要去爱它才行。”
　　蚂蚁沉默了，一会儿，蚂蚁开口道：“我以后会好好爱它的。”
　　蜗牛微笑：“我们一起加油吧！”
　　“请大家到植物大厅集合，植物派送竞争赛开始了！”
　　“请大家到植物大厅集合，植物派送竞争赛开始了！”
　　“对了蜗牛，你参加嘛？这次的雏菊可是你最喜欢的花哦。”蚂蚁冲蜗牛眨眨眼。
　　“不去。”
　　“为什么？说不定小蝴蝶也会来哦！你到时候把花赢下来送给她呗。”蚂蚁一脸看戏的样子。
　　“不去。”蜗牛很坚定，“蚂蚁你倒是可以去试试嘛。”
　　“诶，我？算了吧，我就不去丢人现眼了，我没那资格。”
　　“蚂蚁再这么说我要生气咯！”
　　“好啦，好啦，我不说啦。倒是蜗牛你为什么不去啊？”
　　“让大总管再怀疑我一次作弊嘛？”蜗牛脸色沉了下去。
　　“咔……”，蜗牛又听到了。
　　“这么久的事情了，蜗牛你就别再介意了，那时候不也证明了你是清白的了么？”
　　“可，又有多少人会信呢？大家是信我，还是信大总管呢？”蜗牛眼眶湿润了。
　　“好了，好了，不聊这个了。那你去看一眼比赛呢？去看一眼花嘛！”蚂蚁一脸期待。
　　“好吧。”蚂蚁拉着蜗牛奔向了大厅。
　　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雏菊花已经在台中央放好了。橙黄色的，像太阳一样耀眼。它有一个很美的名字——玛格丽特。蜗牛无法移开目光。
　　“嘿嘿，我就说蜗牛应该来嘛，对吧！”蚂蚁戳了戳蜗牛，“诶诶，蜗牛你看，是小蝴蝶！”蜗牛稍一转头，看到了台上的小蝴蝶。小小一只，可爱极了。
　　“我们走了吧，蚂蚁。还是说，你要留下来看？”
　　蚂蚁摇摇头，说：“走吧。”
　　“蜗牛，你觉得小蝴蝶会赢嘛？”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已经内定了。”
　　“啊？真的吗？”
　　“不是螳螂，就是蚱蜢。”蜗牛叹了口气。说：“我先回温室了，表还没填完呢。对了，下午有植物大测哦。记住。”
　　和蚂蚁挥手告别后，蜗牛回到了自己的温室里。
　　“没想到，这世上，也就你们懂我了。”蜗牛蹲在植物前，喃喃道。
　　“本届植物派送竞争赛的优胜者——蜗牛！”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蜗牛在台上笑起来。
　　“恭喜呀，蜗牛！”
　　“蜗牛，你真厉害！
　　“”蜗牛作弊！”不和谐的声音在一片欢呼中刺耳起来。所有人都盯着声音的来源，蚱蜢，“蜗牛！作！弊！”
　　蜗牛脸渐渐红起来，“我没有……”
　　“怎么回事？”黄雀大总管出现了。
　　“蚱蜢说蜗牛作弊”。
　　“哦，蚱蜢，你有什么证据？”黄雀询问道。
　　“我看见它用了小抄，不信你们搜它身上！”蚱蜢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
　　“蜗牛你过来。”黄雀招手让蜗牛过来，“是你自己交出来还是让我动手？”
　　“我没有作弊！这是我自己得来的，你怎么能说我作弊！”蜗牛失控了，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搜啊，你们搜！”
　　蜗牛将挎包扯下来丢在黄雀脚下。黄雀把包拿起来，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哗哗啦啦落了一地，在一众杂物中有几团白纸。黄雀大总管捡起来打开之后发现是一首小诗，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别的了。
　　“好了，这次就是个误会。蚱蜢，这只是一首小诗而已，并不是什么小抄。你冤枉蜗牛了，赶快道歉。”蚱蜢不情愿的说了声“对不起”。蜗牛没有理它，将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塞进挎包后，快步离开了。
　　“哼，它蚱蜢说风就是雨，我蜗牛只不过是无名小卒而已罢了，怎么比得上黄雀大总管的贴心小棉袄呢？不就是没有成为优胜者吗？它有什么资格诬陷我作弊？”蜗牛又掉下泪来。
　　那次比赛之后，很明显大家都疏远蜗牛了，毕竟谁也不会相信蚱蜢的话毫无根据，谁也无法不去猜想蜗牛是否真的作了弊。黄雀大总管对蜗牛也漠然了。
　　“咔……”声音又响了起来。
　　蜗牛一惊，“不会吧？该不会是面具或者壳要碎了吧？早知道就把502带出来了。”
　　蜗牛叹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擦干泪，又拿起表忙碌起来。太阳升至天空中央，蜗牛停下来长吁一口气，从挎包里摸出生菜叶，吃起午饭来。
　　“请各位做好准备，植物大测马上开始。”
　　“请各位做好准备，植物大测马上开始。”
　　“这么快？”蜗牛生菜叶还没啃几口呢，“现在太阳这么晒，也不知道考不考得过。”蜗牛又吃起生菜来，“反正还有好久才到我呢，先把午饭吃完吧！”蜗牛躺进椅子里，三口两口解决了午饭后，看了会儿报表后就合上眼睡了。
　　“咚咚！蜗牛！”，蜗牛被惊醒了，从椅子上坐起来。
　　原来是该蜗牛大测了。
　　蜗牛把六株植物都搬到小推车上，推到了温室外边。
　　大测即检测植物是否能够在阳光下正常生长，是植物工场的年终考核。
　　阳光倾泻下来，打在每一片叶子上，闪着绿油油的光。蜗牛微笑了起来。是阳光啊，愿你们也能有这福气享用它。其他温室里也探出头来，都想看看年年大测第一的蜗牛今年能否再夺桂冠。
　　今年已经是蜗牛在工厂里的第12年了，只要这次大测过了，蜗牛就可以离开这里开始新的工作了。它就可以去梦寐以求的花卉工厂了，那里有各式各样争奇斗艳的鲜花，最重要的是有雏菊，蜗牛可以养一屋子的雏菊也再没有人规定只能养什么了，多自由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蜗牛的植物却接受不了今天的阳光。有三株的叶片红了起来，从顶端快速蔓延到根部再从根部蔓延至顶端，死了。
　　蜗牛的心颤动起来，它眨着眼睛不想让眼泪掉下来，主考官冷冷地说：“蜗牛大测失败，小组成绩倒数第一！”
　　蜗牛已经分辨不清眼前的物了，它只知道自己内心深处藏着的花园正在快速崩塌。
　　“咔……”，绝望？或者说一开始就没有希望吧。
　　黄雀大总管气冲冲的走了过来：“蜗牛！你在干什么？全组都过了，就你一个没过！你到底在干什么！”
　　蜗牛脑子里嗡嗡作响，说了一句：“我干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黄雀顿时火冒三丈：“有关系么？蜗牛，你太自私了！你拿全组的努力当什么了？你拿我和它们的关心当什么了？你要我们全都陪你一个人来遭这份罪，你的良心在哪里？”
　　“咔……咔……”，蜗牛冷笑道：“呵，我本就是一个没有心的，又何谈良不良？我又没说要你们来关心我，这样的我让我自生自灭多好。”
　　“咔嚓……”蜗牛的微笑面具碎了，不过也无所谓了。
　　“那就只当我们是好心都当驴肝肺了。那三株植物怎么办？那可是三条生命！你对得起它们吗？你对得起我们吗？你对得起你父母吗？你大可以继续逃避，也没有人会怜惜你这种不敢面对一切懦弱，只知道缩在壳里，你的壳能保护你一辈子吗？啊，对了，那是你的家啊……”
　　“咔……咔……咔嚓……”，蜗牛的壳也碎了。蜗牛软软黏黏的尾巴露了出来，无助地趴在碎掉的壳上。
　　大家的神情都变了，震惊，厌恶以及受到了欺骗。
　　“蜗牛的壳不是它的家呀，真是个骗子！”
　　“骗子！”
　　“胆小鬼！”……
　　蜗牛害怕的抖起来，它瞟了一眼蚂蚁，蚂蚁微微张大了嘴，很是惊恐。
　　种种言语不堪入耳。蜗牛挣扎着爬起来，推搡着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尾巴受伤了，留下一道血迹斑斑的印迹。蜗牛跑进了森林里，任凭荆棘树枝在身上留下这样或那样的伤口。
　　没有了壳，它什么也不是。身上流的血越来越多，身后的血痕也越发清晰，痛吗？恐怕比不上心痛吧。
　　我曾想能正常的活着，于是我套上了壳，我戴上了面具，去博得你们的友好而已，然而事实的真相却是，我比你们更讨厌真实的自己。
　　蜗牛一路踉跄着回到了蘑菇里，已是太阳西斜了，阳光偷着从窗里溜下来。在蜗牛脸上恰好一半黑一半亮。蜗牛望着橱柜出神，万般心情集于一心，蜗牛大脑一片空白。
　　死了，会有解脱吗？
　　死了，会有神来收我吗？
　　死了，会有下次吗？
　　蜗牛艰难的够到了旁边的刀。
　　“咚咚咚……”，响起了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