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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雾迷航2(亲情) 说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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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我没有理由不跟这个女人走,又或是说我觉得这个女人我在哪里见过,当我又再次思考我踏上这条船,进入这片白雾的理由,这条船仿佛给出了最好的解释。其实,当时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这个身着一袭白衣的女人,而是这条船,我小时候画在纸上的船。这条船,它和我画的船一模一样,应该说是按照我的画造出来的船。这条船给了我安全感,所以我上了船,但是这个女人为什么驾驶着根据我的画造出来的船出现在了我的眼前,这又是个问题。
她不愿意和我说话的时候,我就盯着她的后背看,就好像她的后背上写着她有这条船的原因或是理由。可能是我故意把手伸进水里的这个行为刺激到了她,让她回忆起了她失去孩子的痛苦,她再次很久都没有和我说话,甚至也不再回头看我。我还是等着,等着她再次开口。
但是当我看着她的背影的时候,我想起来我小时候把那张画贴到墙上的时候,高度差不多就是到她腰的位置。这么说,她是知道我的画的,然后又造了这么一只船?
那么,她又是怎么知道我的画的?
“对不起。”
她听到这句道歉后转过身来了。
“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把手伸进水里不会有危险的,因为你不让我这样做。”我真诚地抬头望着她,我有太多问题想问她了。
“我,”她张了张嘴,明显是想说点别的什么,但是说出口的却变成了,“没关系。”
“我很抱歉,我不该那样做的,可能因为我是个坏孩子吧,才总是惹人讨厌。”
如果她的眼睛上没有蒙着那块白布的话,我可能就知道她的眼睛里有没有泪水了。“孩子,没有坏孩子,在母亲眼里,是没有坏孩子的,我的孩子……”她又发出呜咽的声音,让我不知所措。
我没有再说话,看着她用双手捂住脸,弯着腰伤心地思念她失去的孩子。过了一会儿,呜咽声停止了。她重新拿起掉在船上的浆,站了起来。
“你的船是哪里来的?”我干瘪地问她。我不感到口渴,喉咙里却很干涩。
她的声音也因为呜咽而变得干涩起来,“这是我孩子的船,我也是在这船上失去他的。”
听到她的回答的时候,我无法思考。我不敢相信这是她孩子的船,或许她的孩子也画过这么一条船,又或许他的孩子见过我画的船,然后照着我的画也画了这么一条船,然后把这条船造了出来。
我知道我的表情一定看起来非常僵硬,但是我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问她:“那你是在这里失去了你的孩子吗?”
这个女人应该也和我一样正在痛苦地坚持着这场对话,她的嘴唇颤抖起来:“是的。”
“你就这么确定能在这里找到他?”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或许她也不确定。“那个声音是这么告诉我的。只要我驾着这条船,来到我失去孩子的这片水里,我就能找到我失去的孩子。”
“那个声音是什么?”我感觉自己的嘴唇也颤抖起来。
“钟声,七下钟声。”
霎时间,我感觉自己向一个无底的陷阱坠落下去,无力感向我的全身袭来,在这场对决中,我快要输了。
“你认识那个地方吗?你找到我的地方?”我勉强地问出了这个问题,期待着的同时又惧怕听到她的回答。
她看向了远方,像是在看那个有一间房,一座坟的地方。“那是我住过的地方。”
我的心慌乱起来,像是有蚂蚁在啃食,“你是那个写了日记,站在照片中间的小女孩?”
她的目光透过她眼睛上的白布照进了我的心里,“你看过照片了?”
一阵眩晕包围了我,我的意识渐渐坠入深处,夺去了我的一切。
我坠入了梦境之中。梦里我也在这条船上,我和另一个人一起坐在这条船上。船行驶在一片小湖上,天空湛蓝,水面也湛蓝,水里的鱼儿游在了白云之上。岸边盛开着黄艳艳的水仙花,还有绿油油的湖草,风吹过的时候,我看见花仙子和水精灵共舞。我趴在船舷上,伸手去感受水的清凉,期待着能有一条小鱼能游到我的手心里来。
我看着水在我的指缝里流过,把我的手揉捏成了一团柔软的液体,浮浮沉沉,也像一条鱼。我看得太入迷,总想把手再往水里伸得更多一点,让我的手臂也变成一条鱼。所以,当水面忽的一下凑到了我的鼻尖跟前的时候,我想,这样我也就能是一条真正的鱼了。
耳朵里一下子就灌进了水,我只能听到咕噜咕噜的声音。没来由的害怕钻进了我的胃里,我紧闭双眼,黑暗也就这样来到了我的身边。我没办法呼吸,肺一点点胀起来,好像下一秒就要在我的身体里爆炸了。
耳边除了咕噜咕噜的声音,还有什么人在叫我的名字。我胡乱地挥舞我的四肢,想从水的束缚中挣脱出去。突然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右手,把我拉了过去。几秒之后,我终于能够呼吸,于是我赶紧用力咳嗽了几下,争取把所有空气全部吸入我的肺里。那只手一直紧拽着我不放,现在又多了一只手托着我往船上爬。我抓住船舷,那只抓着我的手放开了我,我两只手都攀上了船舷,一个劲儿地往船上爬,有一股力量一直托着我,我很快就爬了上去。
我上船之后,用手把脸上的水珠抹掉,去看水里那个救我的人。奇怪的是,我看不清那个人,水那么清晰,那个人却只是模糊的一团。我只能感觉到那个人在水里扑腾,我赶紧把手伸了出去想把那个人拉上来,一只右手握住了我的手,我扶着船舷,用力拉。但是水里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和我争这个挣扎着的人,不让我把这个人拉上来。最终,我没能敌过水里的东西,那只右手被拽走了,我看着那团模糊的影子向水里沉没,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团影子就要消失在水面的时候,我突然看清了那个人的脸,我母亲的脸。
我不喜欢水,但是我忘记了。
从梦里醒来的时候,我的眼睛里装满了泪水。我讨厌这个梦。我用袖子狠狠地擦着我的眼睛,把水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全部抹掉。
当我擦眼泪的时候,这个女人把我的花递给了我,花上面还带着些新鲜的水滴,应该是她才给它补充过水。我眼睛红红地看着这个在我面前坐下的女人,紧紧咬着嘴唇,似乎她就是那个在水里夺走我母亲的人。
“你梦到了什么?”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关切,让我没办法对她发火。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的梦都是什么样的,可以和我讲讲吗?我没做过梦。”她换了个问法,以期从我这里得到一些什么无关紧要的回答。
“什么都有,你也经历过的,没什么好说的。”我莫名不想回答她。
“但是我不知道一个孩子和我经历的是否一样,我很好奇。”她的嘴角竟然浮现一丝弧度,但是也并没有让她看起来更温和。
“那你经历了什么?”我反问她。
“啊……”她或许没想到我会这样问,“你真的想听吗?”
我点了点头。
“那我和你讲我和我孩子的故事吧。”我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不害怕提起她孩子的事情了,或许是她从我的身上看到了她孩子难过的时候,想做点什么转移我的注意力。
“我怀上他的时候,才21岁。”她微微低着头,回忆着她的过去。
那个时候的她还算年轻,什么都还没有准备好,就在肚子里孕育了生命。怀着孩子的时候,她不算开心,总是吃不下饭,勉强吃了一些,也差不多吐了出来。她日渐消瘦,只有肚子一天天变大了,仿佛是这个孩子吸走了她的一切。偶尔,她也盯着肚子看,感慨一切都好不真实,一个新生命竟然就在她的肚子里悄然长大了。
八个月之后,她腹痛起来,孩子早产了。生产的时候,她觉得世界末日降临了,生产到一半的时候,尖叫了一声失去了气力,在产床上晕倒了。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体某处传来疼痛,肚子上多了一条蜈蚣一样的伤疤。她不愿意再说话,整日看着墙,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来。照她的话说就是,她宁愿在生产中死掉。
孩子第一次被抱到她跟前的时候,她胃里一阵恶心,吐了一地,出院之前再没见过孩子。出院之后,她也不喜欢孩子吵闹,一个人搬回了老家住。到孩子能走路的时候,她才回去,所以,她的孩子没有吃到他母亲的一口奶水。她在老家的时候,就记日记,笔记本写了一本。她也没想到的是,写到后来,那个本子上不知在什么时候出现了她孩子的名字。或许是母性使然,她想起了她的孩子,她思念着她的孩子。所以,她回去了,回到了她孩子的身边。
看到孩子已经能够跌跌撞撞地走路的时候,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了眼眶。她竟然就这么抛弃了她的孩子,还抛弃了这么久。她跪倒在地,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她的孩子。孩子咯咯笑着,两只小手不停地挥舞着,嘴里念念叨叨着“妈妈”。
她深爱她的孩子,只是不太擅长表达。后来的日子里,她情绪反复无常,低落的时候只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尽力在孩子面前营造一种一切安好的氛围。每当这种时刻来临的时候,她总是苦恼于找出去爱她的孩子的方法。她总是想着,自己对于孩子来说到底有没有必要,或许自己不在孩子身边,他反而能成长得更好。于是,她又冷落了她的孩子,却又出于自己的私心,一步也不肯离开她孩子的身边。
孩子长大后,不愿再亲近她了,仿佛是知道母亲故意冷落他一般,他离母亲远远的,从未窥见过母亲的内心。他只说,母亲冷面无情,不像别人家的母亲,总是对孩子温柔地笑着。她内心很痛苦,她实在是不懂该如何去爱这个她爱到心里的孩子。那是她的孩子,她却做不到对他好。
她默默记录着孩子成长的一切,却没办法和他分享喜悦。她看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自己只能停留在原地看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她心口疼,却无药可医。
最后,她还是失去了她的孩子,从她的右手里滑了出去,掉进了这一片水里。
“所以,我就来找我的孩子了。”她无奈的笑笑,眼睛上的白布里流下了眼泪。
我看着她,眼泪流个不停,喉咙里像是被一大团棉花堵住了。
“要是,你找不到,你的孩子怎么办?”我哽咽着问她。
“我会一直找下去的,他在等我带他回家呢。”她伸手拂去了眼泪。
我大哭起来,伸手去擦眼泪,却怎么也停不下来。她伸手抱住了我,轻轻抚摸着我的背。她身上好凉,她的斗篷和长裙里像掺进了细碎的冰。
“当他哭的时候,我也这么摸他的背,很快就好了,所以,你也别担心,很快就会好的。”我把头埋在她的肩膀里,眼泪渗进了她的斗篷。
“要是你,一直找不到呢?你要一直留在这里吗?留在这片,你失去了孩子的水上?”
“我会的,找不到他,我不会离开。”她也把头靠在我的头边,也许她也总是这样安慰她哭泣的孩子的吧。
“那你找到他之后呢?你和他就要离开这里了吗?”
“应该吧,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了这里。”
我竭力止住我的泪水,我不能再哭泣了,眼泪会使不止一个人想起什么。
她听到我的哭声越来越弱,把我放开了,也伸手摸上了我的脸颊,拭去了我的泪水。
“你为什么不让我问你的名字,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字。”我看着她,希望她的嘴里说出“好”这个字。
她摇了摇头,无奈地笑着,“我不能告诉你,告诉你之后我就永远都找不到我的孩子了。”
“那我告诉你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她捂住了我张开的嘴,摇头,还是摇头。
“孩子,你得留着你的名字,不然你就回不去了。”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好想告诉她我的名字,但是我不能。
我把她的手拿开,“我能看看你的右手吗?”
现在在我的视野里,她也变得模模糊糊的。
她把右手缠着的布解开了,一只很普通的右手,没有青年人的活力,也没有过早地爬上老年人的纹路。我把我的右手放了上去,却在这只普普通通的右手上感受到了温度。
“我以为你的身体是冷的呢。”我勉强地笑着说,“没想到这么暖和。”
她的视线再一次落到了我的身上,我感受得到。“你和我的孩子太像了,”她的右手握住了我的手,“他也总是这样把右手放在我的手上。”
“但是我不是你的孩子。”我只能倔强地强调着,“我们还没有找到你的孩子呢。”
“对,我们还没有找到我的孩子呢。”她停顿了一会儿,把手抽走了,重新拿起船桨,站了起来,“但是你很快就能回去了。”
“什么?”我没想到我竟然得离开了。
“你听见钟声了吗?”她看着我。远处传来微弱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铜钟被结结实实地用小锤子敲了整整七下。
我忘记了很多东西。
在这个空间里,我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来,忘记了自己回去的路,也忘记了我的母亲。
那个卧室,我去过的,母亲小时候的卧室。
我看过那本日记,除了封面,我把其他的字迹全部抹掉了。我未曾想过我的母亲活得那么痛苦,也终于明白她不爱我的原因。她不是不爱我,只是我不知道。所以我要抹去母亲不幸的过去,也许这样她就能笑了。
我也见过那张照片,小时候的母亲,阳光可爱,却因为我变成了活在乌云下的人。
而那张挂在墙上的画,应该在卧室的床下,我把它扔进了那个房间最黑暗的地方,祈祷没有船或是水能加害我的母亲。
是的,我的母亲,为了救我而死。
那不是我的梦,那是我的记忆,我不愿回忆起的过往。
现在,我知道我为什么来了,可我却宁愿什么不知道了。
我看着拿着船桨的她,不知道有些什么道别的话可以说,我只想一辈子都留在这里。
“我还能回到这里看你吗?”
“这个,”她一时语塞,“我也不知道。但是,你不是这里的人,回去了应该不能再来了。”
“那你的孩子呢?你自己能找到吗?”
“只要我一直找,我就能找到他。”她的语气里充满了自信。
就在这场对话进行的时候,周边的白雾渐渐变淡了,远处出现了一小片陆地。
“要是你没找到的话,你不会离开吧。”我向她确认。
“嗯。”她微笑着点头,苍白的脸上浮现了不存在的粉晕。
船离陆地越来越近,渐渐地我能看到那间房子,和那座坟墓。
“我得走了。”我心里舍不得,但是我还是必须要站起来。
等船靠近岸边的时候,她依旧让我小心水。我稳稳地再次踏上了那片草地,回过头去对她说,“你的孩子一定很爱你,希望你最后能够找到他。”
我把洋桔梗递给了她,她很高兴,像对待自己的孩子那般,温柔地亲吻了那束花,乘着她的孩子的小船,远去了。我一直站在岸边,直到再也看不见她。
母亲,我爱你。
我再次走向了那块墓碑,在墓碑前跪了下来,用手在冰冷的石块上写下了母亲的名字,亲吻了那块墓碑,转身走向了卧室。
我打开卧室门,里面保持着我离开时的状态。我趴在地上,在床底下,找到了那张画着船的画,重新把它贴在了它原来的位置。我打开床头柜,最后看了一眼小时候的母亲,随着角落里响起的钟声躺在了床上,闭上了眼睛。
我又一次醒了过来。
头上明晃晃地照着白炽灯。父亲见我醒了过来,大声叫着,“医生,我儿子醒了!医生!”
我试着动了动我的手指,没有什么知觉,但是过一会儿应该就好了。医生过来给我做了检查,说没什么问题,让我好好休息。我看着父亲,试了试能不能说话,“爸爸,我的花呢?”
“花?”父亲像是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母亲坟墓的花。”我尽量简单地问他。
“哦,在那儿呢,别担心,你妈最喜欢洋桔梗了。”父亲安抚着我,“你好好休息。”
我微微点了点头,看着床边蓝色的窗帘,眼泪又自顾自地流了下来。
“爸爸,我梦到妈妈了。”
父亲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说:“我也梦到她了,她可想我们了。”
“爸爸,我好想她。”
“爸爸,我好爱她。”
“爸爸,我……”
眼泪阻止了我,我说不出口了。
这些话,我的母亲再也听不到了。
——母亲,你一定能找到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