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白雾迷航1(亲情)   不知道 ...

  •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了钟声,像是某个角落里的铜钟被结结实实地用小锤子敲了整整七下。钟声一下接着一下,慢慢穿透了我的头皮,进入了我的思想。
      我透过尚未严丝合缝的眼皮看到头顶悬挂着一架吊扇,三片扇叶,上面似乎还铺着一年一年累积下来的灰尘,米白色的扇叶变得有些灰蓬蓬的。我慢慢眨着眼睛想睁开双眼,沉重的眼皮和干涩的眼球却似乎并不想要我看清楚我到底身在何处,于是我开始了和我眼睛的斗争。过了几分钟,我终于完全睁开了我的双眼,头顶的吊扇上的灰尘越发清晰了。我盯着吊扇看了一会儿,才渐渐感觉到头下面有个硬邦邦的枕头,身体好像是躺在床上,怀里似乎还有什么塑料一样的东西。
      我调动了我全身的肌肉,把头从枕头上拽了起来,好不容易从床上坐了起来,怀里那团塑料一样的东西却滚下了床。我探过身子去看床底下,只见一束白色包装的花。我蜷起身子伸手去够那束花,把它捡起来之后才发现是一束白色的洋桔梗。我盯着花看了一会儿,似乎我知道这束花,似乎我又不知道这束花。思考了一会儿之后,我决计不再去管这束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我所在的这个空间。
      这里应该是个卧室,角落处放着一座老爷钟,我听到的钟声应该就是它发出的。我把花放在床上,下了床去看老爷钟的表盘,奇怪的是,表盘上什么都没有,就连表盘中心安装指针的横杆也没有。老爷钟旁边的墙上有一个长方形的印子,应该是上面之前贴着什么东西,然后被撕掉之后留下了这样的痕迹。
      我又把目光转移到这间卧室里其他的物品上,床的旁边还有一扇窗户,下面有一张红木桌子,桌子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但是被护理得很好,表面没有什么特别大的磨损。我把桌子的抽屉打开,里面只凌乱地放着一些书,几支铅笔。我随意翻了一下,找到一本笔记本,翻过封面,第一页上写着大大的“日记”两个字。但是除了这一页的字迹还能辨认,后面的每一页都被涂满了墨水,看不清内容。
      书桌里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了,我又走向床边的床头柜,打开之后,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应该是一张全家福,照片里一共五个人,除了站在中间的小女孩的脸是清晰的以外,其他几个人的脸都因为不同程度的污染和磨损而辨别不出了。我看着小女孩的脸,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我好像见过这个小女孩。就在我回忆在哪里见过这个小女孩的时候,角落里的老爷钟又响了起来,窗户外面似乎吹起了很大的风,把蓝色的窗帘也吹了起来。我把照片放回了柜子里,走到窗户边,往外看去,只看到一片水,一片望不见尽头的水。
      我没再看房间里其他的东西了,把床上的花带上,打开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正对着卧室门的,是一座坟墓,有块石碑,有座土丘。我不自觉地朝着它走去,就像它在召唤我一般。门外并没有吹风,我来不及好奇刚刚吹进房间里的风去哪里了,脑子想的只有赶紧走到那座坟墓那里去这一件事。我想看看墓碑上到底刻着谁的名字。
      脚下是低矮的柔软的草,踩上去很舒服,似乎脚步稍重一些的话还能从里面挤出一些新鲜的汁液。但是这块草坪里没有一朵花,没有一朵小小如米粒的,也没有一朵硬币大小的花,没有白色的,也没有红的紫的或是黄的。通向这座坟墓的这条小路,在我之前好像还没有被其他生物踏足过。我突然一阵心悸,这条路,我走过的。
      我不愿意再承受这种没来由的恐慌,我小跑了起来,一心只想知道那座墓碑上镌刻着的名字。
      我终于到了墓碑前,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了在了墓碑前面。这个时候又吹起了风,一阵快要将我吹走的风。我用双手护住头,趴在地上,原来握在手里的花束翻滚着被吹到了一边。我勉强抬起眼睛看着洋桔梗被吹出了我的视野,心里又冒出一股冲动,我不能失去那束花。我抵抗着强劲的风,匍匐着朝花被吹走的方向爬去。但是这股风又似乎是在和我开玩笑,一瞬间就停了下来。我赶紧爬起来,去找我的洋桔梗。
      尽管刚刚经历的这股风气力大到几乎把我也要吹走,我的花却并没有被吹得太远。我把它捡了起来,摘走上面沾着的一些草,抱在怀里,转身又朝着墓碑走去。
      墓碑很新,说它是刚立起来也不为过。我再一次跪在了墓碑前面,去看上面镌刻的字,但是上面只刻着一串数字,并没有名字。我绕到墓碑的后面,而那一面上则什么也没有,保留着被切割后的原始模样。
      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一样,我坐了下来,看着沉默不语的墓碑,还是企图从它不存在的口中得到些什么。
      这时候我的耳边响起了水声,船行驶在水中的声音,船桨拨开水面的声音。
      “孩子,你坐在那里做什么?”
      伴随着水声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算年轻,声音里还带着些许疲惫感。
      我转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在那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水上,不知从哪里,又是何时出现了一只小船。船上站着一个拄着船桨,穿着一身白色长裙,披着白色斗篷,眼睛上蒙了一块白布的女人。小船慢慢靠近岸边,女人再次问我:“孩子,你坐在那里做什么?”
      我站了起来,慢慢走过坟墓,走向了岸边。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也许这个回答比较合理,因为我也不知道该回答她什么。
      “那你记得你是怎么来的吗?”
      我摇了摇头,盯着那个女人蒙着白布的眼睛看。这个女人,我也在哪里见过。
      “那你要和我一起走吗?我在找我的孩子,或许我能把你送回去。”
      我没有理由跟着她走,也没有理由不跟着她走。“你要把我送到哪里去呢?”
      女人沉思了一会儿,船桨在手里旋转了几下,引起水面阵阵涟漪。“我也不知道,我在找我的孩子。”
      “我长得像你的孩子吗?”我的嘴还没有来得及和我的大脑沟通就问出了这么一句。
      女人又沉思了一会儿,只是这次水面上没有泛起涟漪。“像,你像我的孩子,但是你不是我的孩子。”
      “你就这么送我回去吗?你也不知道该送我到哪里去吧?”
      女人没说话。
      “我可以跟着你,但是我不能白上你的船,你送我回去,我和你一起找孩子。”
      女人似乎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苍白的嘴唇裂开一条缝。“谢谢你。”
      其实我也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或许我只是单纯地想跟着这个女人走罢了。
      “过来吧,小心水。”
      我小心翼翼地踏进了女人的船。
      “啊,你不能问我的名字,相应的,我也不问你的名字。”女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地对我说到。
      我对着她点了点头,说:“我们走吧。”
      船离开那个形状像岛,上面有一座房子和一座坟墓的地方后,很快就驶进了一片白雾之中。
      白雾笼罩着一切,我看不清船前行的方向,但是看不见也没关系,因为还没有升起白雾的时候,船的周围有的就只有水而已,我甚至感觉不到一只鸟或是一条鱼的存在。白雾之中,不分白昼黑夜,我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无法理解这里时间流逝的方式。女人手里的船桨也没有划得很频繁,船是自己往前行驶的,女人划桨或许只是为了制造出一点水声,让这条孤独的小船感觉到一丝温暖而已。
      所以这条船究竟是去往何方,我又能否真的被送回去,这个女人是否能够找到她的孩子,一切都是未知的谜团。
      我不担心,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也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回去,我唯一知道的是,过了这么久我仍未感觉到口渴,也未感觉到饥饿,似乎在这个空间里我和这个女人都不需要进食。在这场白雾里,我能做的不过就是盯着水面,或者盯着白雾,寻找一些并不会被找到的东西。我也经常靠在船舷上闭着眼睛睡觉,醒了的时候偶尔会发现女人在盯着我看,看到我睁开了眼睛之后她又会转过头去假装没有盯着我看。
      我一直在等这个女人开口,一股莫名的执拗操控了我,我想知道这个女人要带我一起走的理由,那么我就得等她先开口。于是我一直等着,这种等待对我来说并不难,我也曾很久不和别人说话,所以我有自信自己能够等到她先开口。
      我睡觉的时间慢慢变长了,我开始做梦,梦有长有短,就是没有关于水的。我醒来的时候大概每次表情都不一样,我看得出来这个女人很想问我梦到了什么,她每次把头转过去的时候,两片唇瓣总是抿得紧紧的,好像是因为错过了什么而感到遗憾。我猜是我的表情引起了她的好奇,她从没在我醒着的时候睡过,或许她也从未陷入过睡眠状态,不知道梦为何物。我知道,她的耐心正在被我慢慢消耗着,再过不久她就会开口和我说话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可能是在这样的未知里,我也需要一种方式来消磨时间。至于说为什么我不愿意先开口,除了那股莫名的执拗,还有一种来自某个人的熟悉感,我曾经似乎也和某个人是这样相处的。
      那么这个人是谁?那个房间里的照片上的小女孩是谁,这个女人又是谁,我到底在哪里见过她们?
      我努力地回想,却一丝一毫也记不起来。
      当我想把手伸出船舷外,伸进水里的时候,女人总是会用船桨敲一下船身,警告我不要那样做。我只能把手端正地放在身体两侧,好让它们乖乖听我的话。我带上船的洋桔梗,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地变得消瘦了,原本鲜嫩的花瓣像年轻人的皮肤步入了老年阶段,尽管枝叶还维持着不错的状态,整体看上去却垂头丧气的。我想一些水应该会让它们的状态变得好一些,但是这个女人不允许我去碰水,原因是什么,只有这个女人知道。
      我趴在船舷上,歪头看着怀里的洋桔梗,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一会儿。
      “你的花是不是快枯萎了?”
      女人突然开口问了我这么一个问题,我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没有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那水可以救它吗?”女人的语气里有一股担心。
      我睁开眼睛,依旧趴在船舷上,盯着她眼睛上蒙着的白布,点了点头。
      “那我给你弄点水,你不要把手伸进水里。”女人把船桨收进船里,弯腰下去用双手掬了一捧水。我坐起来,把洋桔梗的包装拆开,女人让手里的水慢慢滴在洋桔梗的根部,接着她又去掬了一捧水,还是把手里的水滴在洋桔梗的根部。我整理了一下花朵,重新把花束的包装包好。我抬起头看着女人,“你为什么要救它?”
      女人苍白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开口道:“我喜欢它。”
      “你喜欢花?”
      她害羞地点了点头。“我喜欢花,喜欢白色的花。”
      我好奇地看着她,在她没有说出这番话之前,我不确定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现在我可以很肯定地说她是和我来自一个地方。
      “你为什么不要我碰水?”我大胆问她。
      没想到她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就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不愿意回答我这个问题。她拿起了船桨,重新把它伸进了水里。我不明白她不愿意回答我的理由,我也不去猜,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会告诉我的。
      又过了一段我们双方都没有说话的时间,我再次从我的梦里醒来,这个女人这次直直地盯着我看,见我睁开了眼睛之后,也没有转过头去。我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准备抱着我的花继续看什么都没有的水面和望不见尽头的白雾。
      “我的孩子死在了水里。”
      我此前隐约感觉她的孩子和这片水存在一种特殊的联系,没想到是死在了水里。我保持冷静,转过头看着她继续听她说。
      “我的孩子就死在水里,我没能救他。”她停顿了一会儿,“当时我是用右手抓住他的,”她伸出右手,上面缠着一块白布,“但是我还是没能把他从水里救上来。我可怜的孩子,他还那么小,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没能把他抓紧的错。我不知道我的孩子去了哪里,我一直在找他,但是我找不到,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女人干瘪的嘴唇发出呜咽的空洞的声音。
      “所以你才不让我去碰水吗?”我把视线重新投到了水面上,没等她回答的时候,我探出船舷,把右手伸进了水里。女人扑过来想拉住我,但是我的手已经碰到了水面。她吓得脸色惨白,在她那本就苍白的脸上又涂了一层白色。她把我手从水里拉出来,用斗篷给我擦手上的水,嘴里一直呜呜咽咽得不停。
      “我也碰了水,我也没有死,所以你不用害怕。”我看着她说,她的眼睛却一直看着我的右手,害怕上面还残留着水。
      确认了我的手上没有水之后,她站了起来,背过身去,又不再开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