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鱼集》六日苏

12、假如给我七天光明1（爱情） 假如给我七

　　假如给我七天光明，我来做你的眼睛。

　　石楠走出医院的时候，起了大风，天空灰蒙蒙一片，不见天光。他手里拿着刚刚医生递给他的通知书，喃喃道：“要下雨了啊。”
　　医院的大门，不断有人进出，石楠稍微停留了一会儿之后就离开了，走上了冰冷的沥青路。手里那张薄薄的纸失去了气力，随着卷起的风悠悠地飞走了，落在石楠的身后。石楠也没有去捡那张纸的想法，自顾自地往前走着，似乎离开那里就能逃避一些不幸。
　　“那个，这个是你掉的吗？”清脆的女声从石楠刚刚站过的地方传进他的耳朵。石楠回头一看，女孩穿着驼色针织开衫，白色的裙子刚好没过她的膝盖。这个女孩戴着一副墨镜，和她身上白色的裙子一点儿也不相称。
　　石楠漫不经心地说：“不是。”接着准备转身离开。
　　“先生？我是个盲人，如果这不是你的东西，我很抱歉，打扰你了。”
　　“没关系，那可能是别人的东西。”石楠头也不回地走了，心里却想着她怎么连导盲犬都没有。
　　转出医院门口的沥青路，石楠来到了车流不息的马路边，看着过往的车轮和车窗，他决定先到处走走。他似乎很久没有像这样闲下来看过路边的景色了，绿树，还是一朵紫色的花，他都没时间细细观察。对于他来说，这样生长在高楼大厦下的无名小草，似乎找不出什么特别的意义来。但是行人道上人很少，他注意到了此前从未在意过的盲道，在路面凹凸不平地排列着。有那么一瞬间，石楠想顺着盲道走，走在盲道上是否会有什么不同呢？他这么做了，但是答案是并没有什么不同，或许是因为自己不是真正的盲人，所以没办法体会那种感觉吧，他这样想到。
　　上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起来。
　　“石楠，你在哪儿？”
　　“我刚从医院出来。”
　　“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事，我马上就回来了。”
　　很显然电话那头还想说些什么，石楠已经先一步挂断了。继续走下去似乎也不会有什么别的发现，生活就是这样枯燥而又无味，他拿出手机打了车。
　　电梯停在十五楼，石楠出了电梯，拿出钥匙开了门。他刚刚打开门，就看到了一脸担忧的母亲。
　　“真没什么事？检查单呢，我看看。”
　　“妈，真的没什么事，检查单我已经扔了，反正也没什么问题，看了也是白看。”石楠边说边进屋，走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个手。
　　“你和妈说实话，是不是真的没事？”石楠母亲的眉头并没有因为石楠的说辞而有一点舒展开来，反而拧得更紧了。
　　“妈，你是不相信你的儿子吗？还是说你希望我有什么事？”石楠没好气地说。
　　“儿子，妈不是这个意思，妈只是担心你。”
　　“那你不用担心了，我什么事都没有。”石楠洗好手从厨房里出来，往他的房间走，“妈，我累了，我先睡一会儿。”
　　“那个，你妹妹马上就回来了，要不等她回来再睡？”
　　“算了，等她回来，我可能都醒了。”石楠关上了房门。
　　但是石楠并没有睡意，他躺在了床上，盯着天花板发起了呆。石楠的房间风格很简单，要说没有装修过也可以，他平时也不怎么在这里住。天花板还是纯净的白色，就像医院的墙壁，他突然又想到了那张薄薄的纸，那么薄一张，却决定了他的命运。
　　“妈，哥，我回来啦！”门外传来微弱的声音，看来是那个生性活泼的妹妹---石霏回来了。母女俩简单地寒暄了几句，石楠就听到愈来愈响的脚步声。果不其然，下一秒，石楠的房门就被推开了。
　　“好哇，你装睡，明明就知道你可爱的妹妹要回来！快起来！”
　　见装睡计划失败，石楠只能坐起来，咧出一张夸张的笑脸：“欢迎回家！”
　　“呃，好假。”石霏显然是不满意哥哥的欢迎方式。“好啦，这么久没见，我想你了，哥哥。”石霏张开双臂，给了石楠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我也想你了。”
　　松开石楠后，石霏拉起坐在床边的石楠，“走嘛，我们去外面和妈妈一起聊，我有好多事想和你们说。”
　　就这样，石楠离开了那个白色的房间，并关上了门。

　　周六，一处画展。
　　石霏好说歹说才把石楠说动来陪她参加这个画展，本来石楠明天就要回他工作的地方，今天还想在家休息一天的。但是妹妹想来，石楠也只能拖着不情不愿的身体来到了这个还算有些名气的画展。要说石楠真的不想来呢，也不是，只是他很久没有碰过这方面的东西了，再次看到这些，也只会刺激他凋零的梦想在心中埋下的阴霾种子罢了。
　　来参加画展的人还挺多，主办方还给每位参展人发了一副解说耳机，可以选择自由欣赏或者听耳机里的讲解。参展的作品里有很多都是国外艺术家的作品，所以展面上有些注释是英文的，也不难理解主办方为什么要发放耳机了。石霏刚从国外回来，英文注释对于她来说当然是不在话下，所以她就没戴耳机，而是拉着石楠一个展面一个展面地仔仔细细欣赏着。
　　“我记得你也不喜欢艺术，为什么要来看这个？”石霏有些累了，两人正坐在休息室里喝水。
　　“我费了好大劲弄到的两张票，也不知道良心是喂给谁了。”石霏靠在椅背上，并没有看石楠。
　　“我以为你是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才拉着我一起来看。”石楠喝了口水，看着展厅里柔和的灯光。
　　“当然是为了你啊，哎哟，你是不是我亲哥哥啊，连妹妹的良苦用心都没发觉。”石霏说着掐了一下石楠的胳膊。
　　“好好好，疼，你别掐了，我想看，我想看，行不行？”石楠揉着被石霏掐过的手臂，“不过，我好久都不搞这些了，你怎么会觉得我还喜欢呢？”
　　“我可是你亲妹妹啊，你那么固执一个人，就算是不得已放弃了这条路，心里肯定还是会有念想的嘛。”石霏朝石楠眨了眨眼睛，“啊，那边还有甜品，我要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你去不去？”
　　“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石霏起身朝甜品供应处走去，石楠也靠在椅背上，继续看着展厅里穿梭的参展人。大多数人都是在一幅作品前停留大概一到两分钟的样子，只有极少数的人会站在一幅作品前超过十分钟，比如那个戴着与周围环境极不搭调的墨镜的女孩。她的耳朵上佩戴着主办方发放的耳机，面朝着展面一动不动。石楠觉得她很眼熟，便没有留意在甜品区的石霏，径直朝那个女孩走了过去。
　　石楠走近了之后才想起来他在哪里见过那个女孩，几天前他在医院门口丢下的报告单，就是她捡起来的。但是，一个盲人，也会喜欢艺术？
　　石楠站在了女孩的旁边，女孩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来临，往旁边移了一小步。石楠并没有看展出的作品，而是观察起了听着解说的女孩。女孩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毛衣，下身是一条浅棕色的长裙，还有一双黑色的小皮鞋，袜子上面有一朵小小的黄色的花。
　　“您好？”女孩取下了耳机，“请问您看着我是有什么事吗？”女孩转过身来面对着石楠。
　　“啊，我，”石楠一时间慌了神，“我只是很好奇，你看不见的话，要怎么欣赏这些作品呢？”说出口之后，石楠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冒犯你的。”
　　“哈哈，没关系，我觉得这里所有的人都会好奇这个的。”女孩轻轻地笑了，“我不是先天失明，只是六岁的时候生了场病，眼睛就看不见了。但是颜色我还是记得的，听耳机里的解说我也能大概在脑海中呈现出这幅画的画面。”
　　“或许，你有喜欢的作品吗？”
　　“喜欢的作品，我最喜欢的作品，”女孩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应该是梵高的星空。”
　　“很有名的作品。”
　　“但是我喜欢这幅画不是因为它有名哦，”女孩反驳道，“我喜欢这幅画是因为，这幅星空是白色的，但是下面的村子却是黑色的。”
　　“但是这幅画整体看来确实蓝色的，而且星空本身也不是白色的，而是黄色的。”
　　“眼睛看起来是这样的，但是这里告诉我不是那样的。”女孩指着自己的胸口，“我没办法用眼睛去看，但是我用这里去感受。”
　　“哥，怎么一转眼你就不见了？”石霏来到了石楠身边，“这位是哥你认识的人？”
　　“不，我们不认识。”
　　“您好，我和这位先生今天才说了第一句话。”
　　“你好，我是石霏。”石霏朝女孩伸出了手，女孩应该是感觉到石霏伸出了手，但是她没有办法准确握住。
　　“不好意思，我是盲人，请问你可以把手伸过来一点吗？”女孩也将手伸了出来，“我是李星澜。”
　　“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石霏惊讶的握住了李星澜的手。
　　“没关系，大家一般不会想到一个盲人也会来看画展。”李星澜温柔地笑了。这个时候李星澜的手机响了两声，“啊，对不起，我该回去了。”
　　“没事，再见。”石霏友好地向李星澜道了再见。
　　“这幅画，我很喜欢，希望你们也喜欢。”李星澜最后指了一下这幅画，就准备离开了。
　　“那个，李小姐，我可以送你出画展吗？”石楠突然出声。
　　“嗯？什么？”李星澜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石楠。
　　“我是说，这里这么多人，你一个人出去可能很不方便，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送你吗？”
　　“不用麻烦的，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了，谢谢你的好意。”
　　“那我可以再和你聊一会儿吗？我的名字是石楠。”
　　石霏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石楠做出和她印象中的石楠完全不同的举动，“哥，你怎么了？”
　　“石霏，我有些话想和这位李小姐说，你可以先自己逛一会儿吗？”石楠看起来不太对劲。
　　“好吧，你去吧。”石霏不明白石楠到底想做什么，只能让石楠先去送李星澜。
　　“石先生，这样不会太麻烦你了吗？”李星澜不好意思地笑了，和石楠一起离开了那幅画的展区。
　　“没关系，我也不想逛了。”石楠陪着李星澜离开了画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