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鱼集》六日苏

11、麦秆菊公主（幻想） 我名叫

　　我名叫立提，是个理发师。
　　我所在的这个王国人人都有一头美丽的头发，或长或短，颜色各异。而我的工作呢，就是给到我这个小店的客人们修剪，打理他们的头发，做出他们满意的发型。偶尔呢，我也会出趟远门，找一些用于改变发色的染料，有些时候在路上遇到一些来自其他国家的人，也和他们聊聊他们国家的事，顺手给他们理理头发什么的，所以我的背包里总是装着一把剪刀。
　　这个国家有国王，也有王后，他们还有一个女儿，但是我没见过。他们都说公主很漂亮，但是我知道他们也有可能是在瞎编，我们一起生活在这个小小的城区里，我都没见过，他们怎么可能比我还先一步见到公主呢？所以呢，有极大的可能他们就是在瞎编。
　　听说邻国的王子这两天来拜访了我们国家，欢迎典礼空前盛大。那个王子骑着马沿着红毯进了宫殿，给沿途的百姓撒了很多金币。王子穿的是白色的礼服，红色的披风，一顶金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压着他黑色的卷卷的头发。当然，这些我倒是没亲眼见到，都是我旁边住着的泥瓦匠起了个大早，在铺了好长好长的红毯旁边跪着，捡了很多金币回来之后告诉我的。我压根就没去看，我还说怎么那天我等了一个早上都没人来找我剪头发呢，原来不是来了个新理发师和我抢生意啊，那就好，那就好。
　　那个王子来了没多久呢，就有个人说王宫外面贴了张告示，上面说公主重金招募一个能给她理发的理发师。具体要求是什么呢我都还没听清楚那人就跑开了，搞得我还要亲自去王宫外面把那张告示看看清楚。
　　那天我稍微牺牲了一下我的午睡时间，把店门关好之后就踏上了去王宫的路。
　　天气还有点热，太阳明晃晃地把我的眼睛都扎疼了。我贴着路边，找着稀稀拉拉的遮阴处东躲西藏，走着走着，开始后悔没早上出来，不然也不至于这么狼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吧，终于看见王宫的城墙了。城墙大门前还挤着一小堆人，我估计他们应该是在看那个告示。
　　我也不得不从遮阴处走出来，迎着正午火辣辣的太阳，朝着挤成一团的人们走去。
　　我在人群外徘徊了一会儿，正想该怎么挤进去看告示的时候，刚好有个来我这儿剪过头发的客人把我认出来了，伸手一把我拉了进去，我也终于看清楚了告示的内容：
　　现招募一名理发师为公主设计发型，有意者带上理发工具到王宫守卫处报名，待通报后方可进入王宫为公主理发。酬金：五百金币。
　　这个酬劳看起来倒是还不错，主要是还可能有机会能一睹公主的真容，就是不知道公主要个什么样的发型，我剪不好就不太好了。我看着告示犹豫不决，那个拉我进来的客人在我旁边问：“立师傅，您要去试一下吗？您的手艺，一定可以设计出让公主满意的发型！”
　　我还在犹豫呢，听到他这么一说，信心一下子就有了。“为什么不去呢？五百金币呢，还能看看公主，那多好啊。”
　　“但是我又听说了那些想去试试的理发师都无功而返了，而且没设计出公主满意的发型的话，还要被打十个大板呢，屁股疼得两天都坐不下来。”那位客人又好心地提醒我道。
　　“这样啊，那我再想想吧。”一听要被打十个大班，我顿时就有点不想去了。但是，五百金币也确实挺多的，主要是我想看看公主到底长什么样子，真的有大家说的那么美？向那位客人道过谢之后，我就从人群中挤出去回到了我的小店。
　　第二天一早我就背着我的工具箱再次踏上了去王宫的路。到了王宫大门，我就和那个守在告示旁的侍卫说我是来给公主设计发型的。听了我的话，那个侍卫转身进了门。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又推开门出来对我说：“国王让你进去。”
　　我把工具箱取下来抱在怀里，跟着侍卫进了大门。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到王宫，这儿确实称得上是王宫，和我那个小店区别也太大了，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是我没有太多时间来细细观赏墙壁和天花板上富丽堂皇的装饰，侍卫走得实在是太快了，我要小跑起来才能跟上他。他带着我穿行在王宫里，我想记住路线的话还是有点不太可能。进了大殿，我以为要见到国王了，但是过了一道又一道门，我还是没见到。
　　我开始害怕起来，不会把我带进来公主见不到，人还丢在这里了吧。我忐忑不安起来，心里还想着要是等一下见到国王要行个什么礼的时候，侍卫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告诉我打开门就能见到国王了，让我自己进去。
　　我把装饰着海浪纹样的门推开，小心翼翼地挤了进去。这里应该是个小厅，装饰比不上大殿的华丽，但是处处透露出一股庄严。正当我惊讶于房间里价值不菲的花瓶，各种摆件的时候，国王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就是来给公主设计发型的理发师立提？”
　　我被吓了一大跳，怀里的工具盒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干脆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双手伏在地上：“参见国王。”
　　“起来吧。”
　　我站起来，双眼盯着地板，规规矩矩地站好。
　　“过来给公主设计发型吧。”
　　我把掉在地上的工具箱捡起来，大着胆子看了国王一眼，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房间的角落立着一面镜子，镜子对面有一张椅子，坐着一个戴着面具的女孩。她的胸前围上了理发用的布，看起来已经做好了理发的准备。这个女孩应该就是公主，她一动不动地看着镜子，没有回过头来看我，也没有说话。
　　我慢慢向她走去，停在了椅子的后面。她的头发顺着椅子垂落了下来，像一道水幕。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优雅的头发。金黄色的，似乎是镀上了清晨的阳光，柔软的，像水草一样。小厅里没有风，但是似乎就是有风轻轻吹起了她的头发。
　　“失礼了。”我向背对着我的公主行了个礼。
　　我把工具箱放在椅子旁的矮桌上，打开了它。说实话，我不知道公主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发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她。退一步讲，我是该问她呢？还是该问国王呢？要是我一直不动，会不会把我赶出去啊。我看着工具箱里的剪刀们不知所措。
　　“你可以把我的头发变卷一点吗？”还好，公主及时问出了这个问题，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啊，好的，公主殿下。”我赶紧翻起了我的箱子。莫名的紧张感控制了我的大脑，我甚至不知道该先做什么好。我应该从我的箱子里拿个东西出来吗，梳子吗？我应该先梳头发吗？好吧，那就先梳头发。我轻轻撩起了她的一缕头发，那缕头发有着和丝绸一样的质感，一下子就从我的手里滑出去了。我赶紧再拿起它，轻轻用梳子梳理它。
　　公主的头发实在是太美了，美到我都无权去触碰它。我不懂为什么要把这么美的头发弄成钢丝一样的卷发，那可真是暴殄天物。
　　过了一会儿，我把公主的头发梳理好了，放下了梳子，看着镜子里一言不发的公主。我突然很想知道公主一定要把头发做成卷发的原因，于是我开口问她：“公主殿下，草民斗胆请问您把头发弄卷的原因。”
　　“你不用管，给我弄卷就可以了。”
　　“那恕我直言，公主殿下，您的头发不适合做成卷发。”我说出了心里话。
　　透过镜子，我发现公主生气了。虽然面具遮住了她的脸，但是那双眼睛暴露了她的恼怒。
　　“你只需要给我把头发弄卷就可以了。还是说，你做不到？”
　　“那我办不到，公主殿下。”我朝着镜子深深弯下了腰。
　　“来人。”国王招手让门外的侍卫进来，“把这个理发师拖出去打十个大板！”
　　我瞬间就慌乱起来，这下子不仅金币没拿到，公主没看到，屁股上还要挨十个大板了。还好幸运女神及时眷顾了我，我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赶忙问公主：“不知道公主介不介意戴假发，这样您就不用牺牲您美丽的头发了，也能拥有卷发了。”我趴在地上，企图获得公主的“免死令”。
　　侍卫们跑了过来，一把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架了起来。我不敢挣扎，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幸运女神能够再次眷顾我，拯救一下我的屁股。
　　“你能做假发？能保证不被识破吗？”公主依旧没有回过头来看我，而是对着镜子说。
　　为了保住我的屁股，我连连点头，“可以！一定可以！请公主给我一个星期，我一定做出让您满意的假发来！”
　　或许是我可怜的样子博得了公主的怜悯，她让侍卫们把我放了下来，给了我一个星期，让我一个星期之后带着能让她满意的假发再次到王宫来。
　　我磕头谢过国王，公主，带着工具箱灰溜溜地跑回了我的小店。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但是还没一分钟，我就开始思考怎么才能给公主变一顶假发出来。早知道还是挨那十个大板了，最多疼两天，现在倒好了，夸下海口，要是做不出来，最后可能还是要落得一个要挨十个大板的境地。
　　唉……
　　把头发弄成卷的倒是很容易，关键是我从哪儿去找那么多头发呢？虽然说我是个理发师，开了个理发店，但是我没有收集别人头发的癖好啊，短时间里找这么多头发出来还真是一个难题。
　　“哎，立师傅，听说你去王宫给公主理发了，怎么样？拿到那五百金币了？”
　　隔壁的泥瓦匠推开店门，坐在我面前。
　　“哎呀，没有，没被打十个个大板都不错了！”我没好气地说。
　　“那你咋回来了？没给公主把头发理好也没有挨打？”泥瓦匠有些惊讶。
　　“我说给公主做一顶假发，一个星期之内就要做好。”
　　“那挺好的啊，做就是了呗。”
　　“头发，头发啊，我没有那么多长头发！”我快崩溃了。
　　“我还说什么事呢？没有头发就去买呗，你给点钱的话很多人来卖头发的。”泥瓦匠给我出了个好主意。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谢了！”
　　我立马拿出一张纸，写上：收购长头发，价格优厚！写好我就贴在了店门口，希望能赶快收集到足够的头发。两天之后，多亏了大家愿意帮我的忙，把头发卖给我，我才总算是收集到了足够的头发，然后把头发都染成金色就可以做成卷发了。接下来的几天，我把店关了，呆在屋里研究染料，要调制出和公主头发一样颜色的染料还是挺难的，毕竟那么美丽的头发，可不能随便糊弄。好在试了两天之后，我就成功调制出了可以使用的染料。接着我把头发染好色，又把头发弄卷，最后晾干，制成了一顶应该能让公主满意的假发。
　　五天之后，我带着假发再次来到了王宫，把它献给了公主。我把假发戴在公主头上，她很满意，国王也很满意，赏赐了我一袋金币。我磕头感谢国王，公主的恩惠，喜滋滋地提着那袋金币回到了我的小店。
　　可是还没等我享受几天富裕的生活，我就被王宫的侍卫押到了王宫。说实话这次我是真的什么状况都没搞清楚就稀里糊涂地被押到了王宫。
　　侍卫把我带到大殿。我害怕极了，头低低地伏在地上，等候着接下来未知的命运。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吗？”国王严厉的声音在我头顶响了起来。
　　“草民不知，请国王宽恕草民。”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宽恕你，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些什么！要不是你做的那顶假发，王子不会那样嘲笑我的女儿！我要把你斩首示众！拖下去，明天就斩！”国王生气地斥责了我一顿，让侍卫把我拖了下去。
　　我一句话都没来的及说就被拖到了牢里。这辈子我还是第一次进王宫的地牢，而且明天就要被斩首了。我看着牢房外跳动的火盆，心如死灰。早知道是这个结局的话，我当初绝对不会踏入王宫一步，就不会沦为阶下囚了。但是现在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乖乖等着受刑了，也不知道幸运女神能不能再次眷顾我，放我立提一条生路。要是有下辈子的话，下辈子我一定不当理发师了。
　　在牢里的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第二天。侍卫把我从睡梦中摇醒，给我一碗饭，要我吃了。我端起碗，实在是不想吃，吃了就要被斩首了。算了，还是吃了吧，这样就不会饿了。我边吃边哭，好不容易把饭吃完了，双手又被紧紧绑住，被侍卫带了出去。侍卫一路把我带上了行刑台，让我跪在等一下砍我脑袋的木墩子旁边。没想到的是，行刑台下聚集着很多人，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搞得我无所适从。我把眼睛闭上，试图逃离这一切。
　　“现对罪人立提行刑，罪名为拒绝为公主做卷发，而以假发替之，望民众引以为戒，永不再犯。”
　　“你有什么遗言吗？”
　　遗言什么的，我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的实在是太多了。最终权衡之后，我决定给自己争取一下活命的机会，我大声说道：“恕我直言，公主的头发如此优雅美丽，做成卷发简直是对它的亵渎！我相信大家都是这么觉得的！”
　　令我意外的是，人群中传来了为我求情的声音，“国王陛下，请绕了立师傅吧！我们也是因为不忍心把公主那样美丽的头发做成卷发才愿意挨十个板子的，请国王陛下饶了立提吧师傅！”
　　“是啊，国王陛下，饶了立提师傅吧！”
　　“公主殿下的头发真的没有做成卷发的必要啊！”
　　“请国王陛下饶了他吧！”
　　不知道是大家的呼声太过强烈，还是坐在国王旁边的公主听到自己的头发在大家看来如此美丽才劝说国王不要杀我，总之，国王一声令下把我放了。
　　我幸免于难，双手被解开来。我转身感激国王的不杀之恩，在行刑台上磕了一个又一个响头。最后，我起身看着依旧戴着面具的公主，对着她说出了那句我从一开始就想对她说的话：“公主殿下，您的秀发实在是太过优雅，我才没有把它变成卷发，我实在是不忍心糟蹋了它无与伦比的美丽。我也希望您能为您美丽的头发感到骄傲，那是一件十足的宝物。”
　　戴着面具的公主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摸了摸她未曾被卷曲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