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夜》青玉川

1、第一面 二十二岁的

　　这故事的开始，还要感谢我的朋友林伟。

　　那段时间他迷上了古玩，时常拉着我去古玩市场里淘些宝贝，而我对这种事情并不热衷，顶多算是茶余饭后走马观花的消遣，什么明代清代的瓷器玉器，我也不识得几个。

　　偶然一天，凑巧走进一家店，东西多又杂，似乎什么类型的都有些，瓷器字画和一些不太方便放在明面上说的。

　　老板人看着就很精，瘦瘦的一个老头，戴着个圆圆的小眼镜，或许就像过去那种算命骗子的模样。

　　林伟倒是对店里的东西很感兴趣，很快就跟老板打成一片，聊的热火朝天。

　　我没工夫也没兴趣听他们吹牛，自顾自的在店里乱看，忽然目光落在展柜里，似乎有个十分违和的东西混入其中。

　　我走近，原来那是一块老式怀表。

　　一枚规整圆润的正圆怀表，外壳上雕刻细腻的菠萝纹拉丝，有一层柔和的哑光包浆，整体不刺眼，我却莫名的被它吸引。

　　我想它原本是纯银的，只是因为岁月太久，变得沧桑了，它静静地躺在一堆更为久远的不知真假的古董中间，显得羸弱不堪。

　　我趴在展柜上看了许久，连老板凑近了都没发觉。

　　“这可是一块民国时期的怀表，要不要看看？”

　　老板古怪的声调将我的思绪拉回来，我点头，“给我看看吧。”

　　老板慢悠悠地打开玻璃，从里面拿出怀表放在我手里，挂链上有锈，感觉下一秒就会断掉，我不自觉地连呼吸都放缓了。

　　怀表静静躺在我手心，我指尖轻按侧边银扣，猎盖轻响弹开，那是一块LONGINES全猎盖天文台怀表。指针早已不动了，停在三和四的罗马数字上。

　　前猎盖的背面，也就是凹进去的部分，有一张小小的复古暖灰调照片，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气质儒雅温和，但只能勉强看清半张脸。

　　我忽然有一阵恍惚的遗憾，觉得这怀表的主人一定是个留过洋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可惜我无缘得见。

　　老板还在一旁滔滔不绝地介绍怀表的工艺，可我一点也听不进去直截了当道:“多少钱？”

　　老板贼眼一转，比了个数字。

　　我有些无语他的随口喊价，只是那天的我不知怎么的，心里买下怀表的欲/望非常强烈。

　　林伟看不下去，知道我是个不会砍价的主，于是放下他看到一半的古董，跑过来替我讲价。

　　老板依旧在找理由，“这怀表啊，当初是一个年轻人卖给我的，只说在我这能找到有缘人，你看看这做工！”

　　后来见实在僵持，我上去拦了一道正在激/情吵架的两人，我说:“就这个价吧，我付钱。”

　　出了古玩店，林伟一个恨铁不成钢一掌拍在我头上，他一个劲地数落我做了冤大头，可我只是笑笑，说特别想要这个怀表。

　　林伟见状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他要去前面看看别的店。

　　而我就站在原地，周围人来人往，脑海里回响起出门前老板对我说的话，他说，“属于你的一段缘分会很快到来的。”

　　我鬼使神差般地打开怀表的表盖，指尖捏住表冠，轻轻一拔，“咔”的一声松动，我再顺时针旋转表冠，带动三根指针，将钟点调到十二点。

　　在我按下表冠的那瞬间，突然有人撞到了我，我的手一个没拿稳，怀表从我手中滑落，一下就掉在了地上，挂链像失控的河水蜿蜒扭曲，照片也掉了出来。

　　我没来得及看清是谁撞的我，只顾着慌忙低头去捡我刚刚高价买回来的老式怀表，再仔细捡起照片塞回去。

　　表的外表没有损坏，我庆幸。

　　可等我抬起头准备继续往前走去寻找林伟时，我竟无处可寻！

　　不是因为人头攒动一个个脑袋在我面前晃荡，而是因为现在根本就不是在古玩市场！

　　我整个人呆若木鸡，整个世界的颜色似乎都变得昏黄暗淡了。

　　一声巨响乍然响起，我惊呆了，因为那是平时只在影视剧里听到过的枪响声。

　　人头的攒动更加剧烈，我看见几百米开外的地方有人倒下。

　　开枪的是一个眼神充满桀骜和无谓的人，像是一只猎豹，他举起枪又瞄准了下一个目标。

　　人们在我身边跌跌撞撞地四处逃散，我被撞得像一个没有人操控的提线木偶，只能甩着胳膊在混乱的人群中随波逐流，手里却紧紧攥着怀表。

　　后来人渐渐少了，他们似乎去了另外的地方，我却愣愣的站在原地，因为这里我十分的陌生，四方不识。

　　又是一声枪响，又有人倒下，我的心脏似乎都被吓得不跳了，我想一定是在做梦，我紧紧闭着眼睛企图掩耳盗铃，希望下一秒睁开眼就能梦醒。

　　有人骤然抓住我的手腕，非常大力地将我拉走，我几乎是跑了起来，前面带着我跑的青年穿着一身藏青暗纹马褂，他发丝飘扬，神情严肃。

　　“傻站在那做什么！快跑！”

　　在那样的情境里，我是第一次见到钟霁则。

　　二十二岁的钟霁则。

　　他将我带到了一处貌似是洋行的地方，找了个地方两个人藏了起来。

　　在那个角落里，我终于看清了这个青年的脸，面容柔和白净，眉峰平和不凌厉，眼尾却微微上扬，半边脸迎光半边脸昏暗。

　　他往前微微探了探身子去听外面的动静，整张脸都暴露在光里。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日月光华照耀，辉煌而又辉煌。

　　虽说不是用来形容外貌的，但是我觉得钟霁则就是这个样子。

　　他的声音很轻，“再等等，很快就安全了。”

　　我直到现在才有点对于枪战的恐惧，不自觉发起抖来。

　　钟霁则非常敏锐，立刻握住我的手，“没事的，相信我！”

　　我一向不是个容易对陌生人放下戒备心的人，可是对于他，我有种目空一切的从容。

　　身体竟然真的平静下来，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突然有点动静，为了让我安心，钟霁则转过身来拍拍我的肩膀，“没事，是自己人。”

　　我看见他站起身朝外面走去，而我还是待在这里，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似乎是钟霁则在跟别人交代什么，听不真切。

　　眼前画面倏地往前去了几万里，一下子消失不见，等我反应过来时，看见的就是林伟朝我跑过来，“你怎么在这？我刚找你好半天一直找不见你！”

　　我回来了！

　　我几乎是疯癫状的四处扭头看，眼睛瞪得老大，林伟差点吓死。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跟他说我刚刚发生的事情，可是他不相信，以为我在跟他开玩笑，于是我只能放弃了多费口舌。

　　他还说我是做梦或是幻想，可是直觉告诉我那一定不是梦或者幻想，那种真实的触感和场景再现的身临其境，绝不可能是虚无缥缈的脑海活动。

　　可我究竟是怎么穿越到过去的呢？那个地方是哪里？我见到的那个青年又是谁？

　　晚上洗衣服的时候，我看见衣服上沾上了一大片灰尘，又从兜里掏出来那块白天买来的老式怀表。

　　我打开前猎盖，白天掉出来的照片有些错位，照片里的人成了头朝下的模样，我将他拿出来放正，猛然间觉得这半张脸瞧着有些眼熟，这不就是那个人吗？！

　　而且我发现，指针又诡异地回到了三和四的位置。

　　忽而福至心灵般想到，不会是这块怀表的问题吧？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拔出表冠，顺时针扭到十二点，再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