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疆无赦》君兮笑何

6、围猎牢笼，绝命突围 依旧是

　　依旧是那间逼仄潮湿的小屋，空气里混杂廉价脂粉、陈旧烟尘、刺鼻药味与消毒水的气息，闷滞黏稠，压得人呼吸发紧。昏暗光影摇摇晃晃，年幼的Sall穿着极不合身的衣衫，安静蜷缩在冰冷的地板角落。

　　他脊背绷得笔直，眉眼沉静得近乎麻木，静静抬眸，望向身前的女人。

　　女人曾在底层浮沉挣扎，半生困顿潦倒。当年诞下Sall后，身体便彻底垮落，常年被缠绵难愈的病根纠缠，再也回不到从前。

　　人生的失意、命运的苛待、日复一日无望的煎熬，尽数扭曲了她的性情，滋生出偏执又阴戾的执念。

　　她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唇边始终悬着一抹尖锐诡异的笑，凉得刺骨。

　　“哈哈……你看看，我这辈子落到这般境地，全都拜你所赐。”

　　她缓缓抬手，轻轻覆在腹间，指尖带着近乎偏执的摩挲，像是触碰着一段彻底毁掉的过往。笑意爬满眉眼，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只剩经年淤积、沉沉不散的怨怼。

　　“原本好好的身子，彻底垮得一塌糊涂。日日被病痛纠缠煎熬，每一次难受发作，我都会想起生下你的那一天。”

　　她语调轻缓，字字淬着寒意。

　　“你心里，应当是亏欠我的吧。我所有的苦难，所有的身不由己，根源从来都是你。”

　　年幼的Sall只是安静凝望着她，眼底一片澄澈的死寂，没有孩童该有的惊惧、慌乱与哭喊。

　　自他记事起，便从未拥有过正常的童年。

　　女人执意将他当作娇柔女孩教养，用柔软繁复的衣裙束缚他的身形，心底早已打好阴私算盘：将他雕琢成温顺讨喜的模样，将来依附旁人、迎合旁人，替自己挣来安稳，替自己偿还半生苦累。

　　为了磨平他骨子里的桀骜，重塑他的性情与气质，女人常年搜罗来路隐秘的调理药剂，日复一□□迫他服下。

　　那些药剂气息浑浊刺鼻，入体之后总会带来绵长的不适感，眩晕沉钝、浑身酸软，骨血里像是裹着化不开的滞重疲惫。

　　岁岁年年，反复打磨。

　　久而久之，Sall早已习惯这种无休无止的磋磨，连挣扎与抗拒的念头，都被慢慢磨得一干二净，只剩麻木的顺从。

　　女人往前踏出一步，高大的阴影彻底笼罩住角落的幼童。她的笑声愈发尖利刺耳，如同碎玻璃反复摩擦，听得人心头发寒。

　　她手中托着一支封装浑浊药液的针管，缓缓蹲下身，阴鸷的视线牢牢缠在年幼的Sall身上，缠绵又恶意。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从来不是白费力气。”

　　“乖乖听话，学着温顺，学着讨旁人欢喜。将来，你要替我熬过所有苦难，替我接住所有不堪。”

　　她缓缓抬起持针的手，动作缓慢而笃定，蓄谋已久的压迫感瞬间铺满狭小房间。刺鼻的药味无孔不入，死死裹住蜷缩在角落的孩子。

　　冰冷的针头泛着细碎冷光，步步逼近。

　　小小的Sall依旧垂着眼，没有躲闪，没有退缩，安静地承接下所有扑面而来的恶意与磋磨。

　　没有挣扎，没有哭求。

　　长久的压抑与折磨，早已掐灭了他所有向外求助的欲望，只剩一片死寂的臣服。

　　下一秒，无边寒凉骤然攫住四肢百骸。

　　——

　　Sall猛地惊醒。

　　没有失态的尖叫，只溢出一声极轻的短促气音。胸腔微微起伏，额角覆着一层细密冰凉的薄汗，浑身肌肉依旧紧绷僵硬，残留着梦境里被禁锢的压迫感。

　　休息室静谧无声，唯有战舰常年恒定的低频震动，轻轻回荡在空气里。

　　梦里女人尖利的笑、冷亮的针头、刺鼻不散的药味，依旧牢牢盘踞在感官之中，迟迟无法散去。

　　细碎的惊悸藏在皮肉深处，顺着脊背一路蔓延，泛起阵阵凉意。

　　他缓缓坐直身体，抬手轻触眼睫，指节微微收紧，攥住额前被冷汗濡湿的几缕黑发。

　　方才梦境里翻涌的所有阴霾与阴鸷，被他硬生生压回心底最深处，层层封存，不露半分痕迹，面上依旧是惯有的清冷平静。

　　喉间干涩发紧，带着梦醒后的滞闷。Sall下意识伸手去拿枕边水杯，想要润一润发干的喉咙，可指尖触碰到杯壁，借着昏暗舱内光线看清，杯中早已空空如也。

　　他索性起身，拢好外衣，戴好手套，动作轻缓地推开休息室舱门，打算去公共水区接一杯冰水。

　　深夜的战舰长廊寂静至极，他步履极轻。距离中立星系愈近，这片空域局势愈乱，联邦探子、流亡叛党、星际流寇横行，隐患四伏。哪怕身处己方战舰之上，他的警惕性也从未松懈半分。

　　他走过转角，骤然停下脚步。

　　长廊尽头，本该熄灯封闭的机要机密室，竟透出一道细而清晰的灯光。

　　门缝漏出暖色光线，在幽暗通道里格外刺眼。

　　Sall脚步瞬间顿住，眸色骤沉。

　　这个时段，全员休整，机房无人值守。

　　机密室储存着本次域外探查的全部航线、星系地形图、武器侦测数据，是整舰最核心、最绝密的区域。

　　绝不可能有人在此。

　　第一瞬，他心底直接拉起最高警备。

　　——敌袭。潜入。探子。

　　混乱星域边缘，最容易遭遇隐秘截杀、卧底渗透。

　　Sall动作无声极快，脊背贴紧墙面，呼吸压至最低。指尖利落摸至腰后，抽出贴身佩戴的轻型镭射手枪，保险轻开，枪口微垂。

　　他身形蛰伏，脚步轻得像一道影子，顺着墙沿缓缓逼近机密室。

　　全程无声，蓄势待发，随时准备一击制敌。

　　他抬手，极轻地推开半掩的舱门。

　　室内灯光骤亮，清晰落进眼底。

　　没有入侵者，没有外敌。

　　空旷冷肃的机密室内，光屏悬浮，星图铺展满桌，桌前只坐了一个人。

　　————Will。

　　他未穿军装外套，只着深红色制式内衫，肩线沉稳，指尖落在操控台，正低头核对下一阶段的星域危险空域、武器警戒阈值与登陆伪装方案。桌面上数据层层滚动，密密麻麻全是本次任务的机密排布。

　　听见推门动静，Will抬眸，目光平静落向门口持枪的人。

　　四目相对。

　　Sall：“……”

　　他枪口还微抬着，全身紧绷的戒备尚未卸下，眼底是未散的冷冽凌厉。

　　场面一瞬安静得有些尴尬。

　　几秒后，Sall默默压下枪口、合上保险，将枪利落收回腰后。

　　面上依旧清冷平静，只耳根极细微地绷了一下。

　　是他太过紧绷、草木皆兵了。

　　Will看着他深夜一身肃杀、持枪潜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语气平和无波：
　　“怎么了？这个点还不睡？”

　　室内只剩仪器细弱的嗡鸣，安静得能听清彼此呼吸。

　　Sall立在门口，神色冷淡自持，没有多余神态，短暂沉默两秒，不解释自己的起夜、不解释方才持枪的戒备，只淡淡反问：
　　“那我倒要问，你为什么这么晚留在这里不睡觉？”

　　语气平直疏离，依旧带着不肯热络的距离感。

　　Will并未在意他的冷淡，指尖轻点，保存完最后一组航线数据，嗓音低沉平稳如实解释：
　　“我的生物钟本就如此。这个点，本来就会醒。”他看着门口神色疏离、孤身伫立的少年，语气放得更缓：
　　“所以你是睡不着？”

　　看来是铁了心地不依不饶。

　　Sall避开他的视线，垂眸淡声应答：
　　“口渴，出来喝水。”

　　短短四字，干净利落，不愿多言半句。

　　Will望着他眼底未散的冷色、依旧紧绷的肩线，语气放得格外温柔耐心：
　　“明天我们就能抵达目标星系附近。早点回去休息，养足状态，别影响明天的任务。”

　　他的叮嘱妥帖、克制，没有施压，只是纯粹的提醒。

　　Sall面色未起半点波澜，神情淡漠，无温无响。

　　既不领情，也不辩驳，只微微颔首，算作应答。

　　全程沉默，疏离依旧。

　　Will看着他单薄冷寂的身影，没有再多言语，重新落目回光屏数据。

　　Sall见他不再言语，便转身默然走出机密室，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可就在门缝即将彻底闭合的一瞬，走廊里忽然落下一道低沉、清冷的嗓音，是Sall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疏离与一点不服输的矜傲。

　　“你也休息吧。”

　　字句简短，没半分暖意，硬邦邦落进寂静的室内。

　　短暂的停顿后，那清冷的声音再次漫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较真与冷淡：
　　“明天的任务，别拖我后腿。”

　　话音落下，长廊脚步声轻响，渐行渐远。

　　机密室内重归寂静。

　　光屏流转的冷光落在Will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指尖悬在操控面板上空，迟迟没有落下。

　　方才Sall那句硬邦邦的告诫，还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

　　明明是带着防备与隔阂的话语，偏藏着一丝不愿直白流露的对等较劲。

　　许久，Will低低地轻笑了一声，音量很轻，消散在仪器持续不断的嗡鸣之中。

　　他微微侧头，望向已经紧闭严实的舱门，目光悠远，望向长廊幽深的方向。

　　“放心。”

　　他低声自语，像是回应早已走远的人，又像是给自己一个承诺。

　　“不会拖你的后腿。”

　　话音散尽，Will重新收回视线，垂眸看向铺满视野的星域星图。指尖继续滑动光屏，逐条标记中立星系各处潜藏的风险据点。

　　常人依靠长夜睡眠休养精神，可他只需要短短数小时休眠便足够维持体能。漫长无人打扰的深夜，恰好用来反复推演任务所有可能出现的变数。

　　帝王布下棋局，将他与Sall强行捆绑在同一趟凶险任务里。御宴那场突如其来的契配公示、暗藏玄机的域外侦查指令，处处都是制衡的算计。

　　他早清楚Sall心底积攒着重重戒备，满身尖刺，不愿相信任何人。

　　方才那副草木皆兵举枪戒备的模样，Will全都看在眼里。不难猜到，Sall长久活在惶惶不安之中，潜意识永远做好了迎接危险的准备。

　　Will指尖轻轻敲击操作台，陷入短暂思索。

　　前路危机四伏，联邦势力、星际叛党盘踞中立星域。接下来一段时间，他必须和Sall彼此依靠，携手深入险境。

　　想要顺利完成侦查任务，仅凭单方面的妥协或许远远不够。

　　他不急于一时消除对方所有的提防，来日方长。

　　窗外，无尽星海静静向后漂移，幽暗辽阔。战舰持续匀速向前潜行，一步步向着暗流汹涌的中立公立星系不断靠近。

　　Will调出航行日志，确认航行坐标无误，将所有预案再次核对一遍。

　　等到一切安排妥当，他才缓缓关闭悬浮光屏。

　　长夜漫漫，距离登陆目标星域，只剩下最后一段航程。

　　一夜余下的航程平稳无波。

　　晨曦微光透过战舰舷窗漫入舱内时，整艘溯星号响起温和的全域唤醒提示音。

　　Sall不待唤醒，便早早起身，洗漱完毕，将随身武器逐一检查校准。昨夜那场噩梦残留的阴郁依旧蛰伏心间，只是被他严严实实地封藏，面上瞧不出任何异样。

　　抵达目标星系外围空域，战舰启动光学伪装系统，消弭航行信号，悄悄停靠在废弃小行星带的隐蔽泊位。

　　按照预先拟定的方案，Will与Sall二人轻装搭乘小型登陆穿梭艇，前往中立星系核心自由城邦执行侦查任务。

　　登艇之前，两人在停泊舱碰面。

　　Will换上便于行动的深色外勤制服，长发简单束起，神态一如既往的从容。他目光扫过Sall，留意到对方眼底淡淡的疲色，却没有多言昨夜的插曲，只抬手递过去一枚小巧的通讯器。

　　“加密频道，只有我们两人连通。遇到突发情况，第一时间联络。”

　　Sall伸手接过通讯器，指尖擦过冰凉金属外壳，淡淡颔首：“知晓。”

　　语气依旧疏离，没有多余寒暄。昨夜那句“别拖后腿”仿佛只是长廊里转瞬消散的闲话，他刻意避开眼神交汇，不愿流露任何情绪。

　　二人此次潜入自由城邦的核心任务：找到联邦设立在此地的前线大本营，截获藏匿其中的文件档案。档案内记录着联邦暗中扶持星际叛党的完整名单、违禁武器生产基地坐标。拿到情报之后，帝国便可调动兵力，一举捣毁地下兵工厂，肃清勾结外敌的叛党势力。

　　穿梭艇冲破稀薄大气，平稳降落在自由城邦城郊空港。

　　这座中立城邦鱼龙混杂，不受任何律法管束。街道交错纵横，形形色色的星际种族往来穿梭，黑市商铺、情报酒馆、武装佣兵团据点遍布城区角落。空气中混杂着燃料废气、异域香料与烟草的味道，喧嚣嘈杂，处处潜藏窥视与算计。

　　两人没有同行并肩行走，刻意拉开一小段距离，装作互不相识的旅人，遵守外勤潜行准则。

　　沿着街巷深入城区，沿途不断有暗处视线若有若无扫过来。中立城邦遍地眼线，谁也无法分辨哪些属于联邦，哪些是受帝国收买的本地密探。

　　走到一条交叉巷道，Will低声开口，语速平稳：“根据前置情报，联邦哨探散布全城。我们分开行动，留意巡逻人员的动线、通行口令，顺着踪迹锁定前线大本营方位。”

　　Sall微微侧首瞥他一眼，挑眉，语气带着习惯性的试探：“分开行动？你就不怕我独自行动，甩开你完成任务，回去向陛下复命？”

　　Will脚步未停，余光看向身侧满身防备的人，语调平和：“你不会。任务失败的代价，我们谁都承担不起。”

　　简单一句话，精准戳中要害。

　　Sall默不作声，无法反驳。

　　两人就此分开，顺着两条岔路各自前行。

　　不过半分钟，巷道深处骤然冲出三道人影。

　　对方显然早有埋伏，静默蹲守多时，目标精准锁定孤身一人的Sall。

　　电光火石之间，镭射枪口骤然亮起刺眼蓝光。

　　Sall反应极快，侧身闪躲，抬手拔枪回击。窄巷空间狭小，缠斗爆发得猝不及防。金属撞击声、低哑的枪击破空声瞬间撕碎街巷的平静。

　　他招式狠戾利落，招招制敌，片刻便放倒两人。

　　就在巷内打斗声响起的刹那，两人佩戴的加密通讯器里传出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

　　远端正在外围探查路线的Will立刻捕捉到异动，沉稳的嗓音透过耳麦低低传来：
　　“你那边有交战动静，遭遇埋伏了？”

　　仅剩的一名突击手趁死寂空隙，舍弃枪械，手握震颤利刃拼死扑杀近身。刀锋带着冷冽寒光直逼要害，狭窄巷道彻底锁死闪避空间。

　　Sall眼底无波，身形陡然下沉、旋身，借角度避开致命一击的同时，反手锁腕、抬枪抵喉。

　　动作干净、残忍、干脆。

　　短短两秒。

　　最后一名伏击者应声倒地。

　　全程寂静，没有惨叫，没有多余声响，唯有淡淡硝烟浮起。

　　直至全场彻底肃清，巷内再无活口。

　　Sall拍了拍衣裳灰尘，直起身，抬手扶正耳麦。

　　“没了。”

作者有话说

　　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