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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流微动,寸心难防 谢临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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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渊原以为步步退避,便能将前世的劫数隔绝在外,可眼前少年帝王那逾矩的亲近,像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缠上了他早已伤痕累累的心脉。
暮色漫过紫宸殿的雕梁,残阳透过菱花窗,斜斜切下一溜狭长的光影。
下朝的余温还残留在金砖地面,百官尽数退去,空旷大殿之内,仅余下内侍垂首立在殿角,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谢临渊袍角垂落,玄色锦缎绣着暗纹流云,一身摄政王的朝服沉重压肩。他方才刻意放缓脚步,打算先行告退,避开与萧瑾单独相处的时机。
只要离得远些,不去过多干预朝政,不去事事包揽,那么往后那些猜忌、隔阂、血淋淋的悲剧应当就不会重演。
他心底盘算得清清楚楚,前世那一条布满鲜血的路,他绝不能再领着萧瑾重走一遍。
“王叔留步。”
清冽少年音自龙椅上方落下,打断了谢临渊欲要躬身告退的动作。
谢临渊的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他缓缓抬眼,视线抬升,落在高台之上的萧瑾身上。
十六岁的君王尚带着一丝未褪的少年清瘦,一身明黄常服衬得腰身纤细。若是前世这个时候,萧瑾总是会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长长的眼睫垂落,藏起眼底的不安与畏惧,如同受惊的幼兽。
可是今日不同。
萧瑾稳稳端坐于龙椅,脊背挺直,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直直地望下来,没有半分躲闪。那目光沉沉的,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翻涌着懊悔、疼惜,还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执念。
谢临渊的心头猛地咯噔一下,一丝细微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往上攀爬。
不对劲。
实在是太过不对劲。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依着君臣礼数,微微垂首,声线平稳克制:“陛下还有吩咐?”
他刻意拉开语气里所有多余的温度,淡漠疏离,摆出最标准的臣子姿态。他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这一世,只在危难时刻暗中兜底,绝不靠前,绝不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不再成为悬在萧瑾头顶那一把令人忌惮的利刃。
萧瑾自高台起身,衣摆轻扫过台阶,一步一步,缓步走了下来。
脚步声清脆,一下一下,像是敲在谢临渊的心尖之上。
少年帝王走到了他的面前,二人之间不过咫尺的距离。萧瑾微微仰头,目光牢牢锁在谢临渊的脸上,视线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
那眼神太过专注,太过深重,全然不是一个稚嫩君主看待辅政王叔该有的模样。
“近日王叔似乎总是避着孤。”萧瑾轻声开口,嗓音很轻,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是孤何处做得不妥,惹王叔厌烦了?”
谢临渊袖中的手指悄然蜷起。
他飞快敛去眼底波澜,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陛下言重,臣只是事务繁杂,无暇多留。朝堂诸事,陛下如今已然能够独自斟酌决断,不必事事问询于臣。”
他直白地递出退让的信号,将权柄一点点交还。只要萧瑾能够独立撑起这片江山,不必再依靠他,往后便不会生出功高震主的流言,不会积攒下根深蒂固的猜忌。
听完这话,萧瑾长长的眼睫垂下,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苦涩。
他如何能不清楚谢临渊的心思。
重来一趟,谢临渊想着躲开他,想着远远地保全彼此,避开前世那惨烈的结局。
可是前世那一场天牢风雪,刑场烈焰,龙柱之上绝望的自尽,一幕幕刻印在萧瑾的魂魄深处。那深入骨髓的悔恨日夜啃噬着他。
上一世是他的多疑、胆怯,生生推开了唯一愿意拼尽一切护着他的人,最后落得山河破碎,两个人尽数覆灭。
老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又怎么会任由谢临渊抽身离去,再次将彼此推回那遥不可及的君臣鸿沟之中。
萧瑾往前微挪半步,距离再度拉近,淡淡的龙涎香气萦绕在谢临渊的鼻息之间。
殿角内侍识趣地往后悄然后退,远远避开,留出了一小片私密的空间。
“王叔想要抽身。”萧瑾低声呢喃,气息几乎快要拂到谢临渊的耳畔,语调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隐忍的执拗,“可是孤不愿意。”
谢临渊浑身一紧,骤然侧过面庞,错开贴近的距离。心脏狂乱地擂动胸腔,无数猜想在脑海之中飞速盘旋。
为什么。
萧瑾的转变来得太过突兀,每一句言语,每一个眼神,处处都透着诡异。
难道……一个荒唐骇人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飞快地搅动着他平静已久的心湖。这个猜想太过离奇,谢临渊立刻强行压了下去。
怎么可能,世间重生一事,已是天大的机缘,怎会恰好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应当只是历经风波之后,少年帝王长大了,褪去了往日的怯懦。
他强行稳住心神,抬眼看向萧瑾,语气带着几分规劝:“陛下,君臣有别。”
萧瑾望着他刻意疏离的侧脸,眼底掠过一抹黯淡,却并未就此退让。他没有再继续逼近,只是缓缓收回前倾的身子,可目光依旧牢牢黏在谢临渊的身上,好似要将这人刻进骨血里面。
“君臣之别,孤自然知晓。”萧瑾缓缓吸气,收敛方才外露的情绪,重新覆上一层帝王该有的沉稳,“只是眼下朝局动荡,世家暗流汹涌,藩王在属地积蓄势力,孤尚需要王叔辅佐。”
他话语说得冠冕堂皇,理由光明正大,可那深处藏着的私心,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谢临渊眉头微蹙。
道理他自然明白,危机还蛰伏在暗处,若是他全然撒手不管,以萧瑾眼下单薄的根基,极容易落入圈套,重蹈前世前期的危局。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萧瑾身陷险境,前世那一幕幕鲜血淋漓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
权衡片刻,谢临渊缓缓颔首:“臣自会尽本分辅佐陛下。只是往后,臣希望陛下能够学着独当一面。”
萧瑾薄唇轻轻勾起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弧度。
只要还能将人留在身侧便足够。来日方长,他不急。
这一世,他会一点点磨去谢临渊心里那道厚厚的隔阂壁垒,解开缠绕两世的心结。无论对方心底藏着怎样的打算,他都不会再放手。
窗外的天光缓缓暗沉,墨色开始浸染天边。
萧瑾轻声吩咐:“时辰不早,王叔随孤一同用晚膳吧。”
谢临渊下意识便想要推辞,话到了嘴边,视线撞上萧瑾那双深邃的眼眸。那双眸子里面带着一丝势在必得,仿佛早就预判好了他所有推脱的说辞。
一瞬间,谢临渊心头的疑云愈发厚重,层层叠叠盘旋不散。
暗流已经悄然涌动,他小心翼翼想要避开宿命的罗网,可身旁的少年帝王,却正不动声色,一点点将他重新拉回属于彼此的漩涡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