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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破冰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言烬推开酒吧后门的时候,郁皎已经到了。
      他站在吧台后面,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切柠檬的刀。动作生疏而专注——柠檬切得太厚,薄厚不均,有几片歪歪斜斜地粘在刀面上。他面前的砧板上已经堆了一小堆切好的柠檬片,没有一片能达到言烬那种三毫米的标准,但每一片都切得很认真。
      “你迟到了。”郁皎没有抬头,手里的刀继续跟柠檬作斗争,“我六点就到了。阿良给我开的门。”
      言烬走过去,把外套挂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吧台上的战场——柠檬汁溅得到处都是,砧板旁边还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姜茶,颜色比昨晚那锅浅了不少,应该是重新煮的。他端起那杯姜茶尝了一口,姜味还是偏重,但不苦了。
      “红枣还是放早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郁皎终于抬起头,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鼻尖上还沾了一小片柠檬籽,“我照着网上教程做的。上面说水开了放红枣,但没说开了多久放。我数了三十秒,是不是太短了?”
      “六十秒。水开之后等它滚一分钟,红枣的甜味才能煮出来。姜片要切得更薄,你这姜片厚得可以当砧板了。”言烬把杯子放回吧台上,拿起另一把刀,从郁皎面前把那堆切废的柠檬片拨到一边,“柠檬我来切。你去把酒柜第三层的威士忌按年份排好,别把十二年跟十八年混在一起——上次客人投诉说味道不对,就是因为你乱放。”
      郁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我放的?”
      “因为阿良不会犯这种错。他只喝啤酒,根本分不清威士忌的年份。”言烬低着头开始切柠檬,刀起刀落,每一片都是标准的三毫米,动作行云流水,“你那天在办公室喝掉了半瓶麦卡伦十八年,空瓶随手塞回了十八年那排,挡在第二格。客人点那瓶的时候阿良找不到,以为缺货,又开了一瓶新的。后来我盘点发现少了两瓶,一瓶是被你喝掉的,一瓶是被阿良误开的。浪费了三千六。”
      郁皎拿着那杯姜茶,表情有些复杂——像是被抓到偷吃的小孩,又像是在咀嚼一个他没想到的事实:言烬注意到了他喝的是哪瓶酒,记住了他空瓶塞的位置,知道了那三千六的损失是由他而起。他以为那天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灌威士忌,没有人看到。但言烬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三千六,从你工资里扣。”言烬头也不抬。
      “我现在没有工资。我是老板。”
      “那就请阿良吃顿饭。他为了给你背锅,跟客人解释了半天。”
      “好。”郁皎把姜茶喝完,杯子放在吧台上,动作小心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他走到酒柜前,开始重新排列那些被他打乱的威士忌。两人没有说话,酒吧里只有刀切柠檬的节奏声和酒瓶碰撞的轻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郁皎开口了:“你怎么知道那瓶酒是我喝掉的?”
      “因为那天你胃出血。我去办公室给你找药的时候,看到垃圾桶里有一个麦卡伦十八年的空瓶。”言烬把切好的柠檬装进保鲜盒,动作没有停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胃出血还喝威士忌。不要命了?”
      郁皎的手指停在酒柜第三层的瓶身上。
      “那天你说跟我两清。我回到办公室,看到桌上那份你退回来的合同,还有那个空杯子——就是你倒咖啡的那个杯子。咖啡渍还在桌上,你没有擦。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印子,想了很多。然后我打开了那瓶酒。”
      “所以你在怪我。”
      “不是。”郁皎转过身来,手里拿着那瓶他错放在十八年那排的麦卡伦十二年,把它放回了十二年应该待的位置,“我在怪我自己。你说两清的时候,我想的不是‘你怎么能这样’,是‘你终于可以不用再被我欠着了’。但我又做不到真的放开手——所以我去楼下等你。那是我这辈子最矛盾的时刻。我一边告诉自己不要打扰你,一边每天站在路灯下数你的窗户。你拉上窗帘的时候我会想——他今天是不是不开心;你灯亮得晚的时候我会想——他是不是去江漓店里帮忙了,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顿了顿,把酒柜门合上。
      “这些想法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因为我觉得说出来太自私了——明明是我想你,却要让你知道,好像知道了你就应该回应我。你不要回应我。你什么都不用给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天晚上我喝酒不是因为你说‘两清’,是因为我恨我自己。我恨我为什么不能在你逃出来之前就找到你,恨我为什么让你在一个陌生人在楼下看了你三天才敢上去跟你说话。我欠你的不是那些钱,不是江漓的花店,不是那些每天站在路灯下的夜晚。我欠你的是你不知道的那些东西——我本该更早出现在你面前,带你去一个不用忍受窗外墙壁的房间,给你一个不需要随身携带辣椒水的城市。”
      言烬停下了切柠檬的动作。他把刀放在砧板上,转过身来看着郁皎。
      “你刚才说,你站在楼下看我拉不拉窗帘、几点亮灯——你觉得这是自私?”
      “不是吗。”
      “不是。”言烬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压在石头下面很久终于挪开了那块石头的种子,“自私是把我锁在房间里,告诉我外面很危险。自私是把我关在别墅里三年,说这是爱。你每天站在楼下看我窗户,你觉得那是自私——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上来?”
      “我怕你讨厌我。”
      “那你就继续怕。”
      言烬拿起刀,继续切柠檬。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不带重量的东西——不是原谅,不是心软,只是一种陈述。
      “你怕我讨厌你,所以你不上来。你不想让我觉得被监视,所以你搬到隔壁也不告诉我。你不想让我欠你,所以你把继承权签了也不说。郁皎,你做了这么多,什么都不说——你觉得这不是监视,不是自作主张,跟沈渡舟不一样?”
      郁皎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想说“不是”,想说“我从来没有想过控制你”,想说“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但他忽然意识到,言烬说的不是这些——言烬说的是,他在怕。他在怕被讨厌、怕被误解、怕被推开,所以他把所有可能让自己受伤的选择都绕开了。而绕开的同时,也绕开了那个最应该知道真相的人。
      “对不起。”
      “不要每次都说对不起。说完了你又去做同样的事。”言烬把最后一盒柠檬片放进冷柜,关上柜门,声音平静得像在跟同事交接工作,“你签了放弃继承权的文件。跟周存礼做的交易。这件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郁皎的手指在裤缝上攥紧又松开。“你知道了。”
      “宋怀瑾告诉你的?”
      “我自己猜到的。周存礼花了那么大力气布局,不会只要一个花店。你去找他谈判,他一定开了让你伤筋动骨的条件。你不告诉我,是不想让我觉得欠你。”言烬走近一步,目光直直地看着郁皎,“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告诉我,我才真的欠了你。我会一直不知道你付出了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从半山别墅搬到出租屋隔壁,不知道你为什么从总裁变成连工资都没有的酒柜整理工。你瞒着我,不是保护我——是让我变成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我不需要被人保护,我需要被人当成人。”
      郁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份被折叠多次的文件,放弃继承权的声明书,上面有他的签名,有公证处的印章,有周存礼作为见证人的签名。他一直随身带着,不是舍不得扔,是怕有一天言烬问起来,他拿不出证据。
      “你说得对。”他把文件放在吧台上,推到言烬面前,“这是全部。我瞒了你,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是因为我习惯了。从小到大,我习惯了自己扛,习惯了不说,习惯了被人误解也不解释。因为解释了也没用——以前没有人想听我解释。但现在不一样——你想听。我应该告诉你。这是我的错。”
      言烬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声明书,没有拿起来,只是扫过了上面那个他太熟悉的签名。
      “你知道我和沈渡舟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什么?”
      “他做决定,不告诉我。你做决定,告诉我,但总是在做了之后才说。你们两个,一个永远不会提前告诉我,一个永远在事后道歉。我不想再原谅第二个事后才道歉的人。”
      他把声明书推回去。
      “我明天去上班。不是辞职了,是请假。这几天你欠的班,明天补回来。”
      他走到吧台边缘,停了一下。
      “还有——下次你再在胃出血的时候喝威士忌,我不会再送你去医院。你就在办公室里胃穿孔吧。”
      郁皎没有追上去。他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抚过声明书上那枚言烬没有拿走的指纹。他想起言烬刚才说的那句“我不想再原谅第二个事后才道歉的人”,又想起他说的“你明天来上班”。这两句话挨得那么近,近到像两种截然不同的判决在同一天宣判。一个说“你还不够好”,一个说“你还有明天”。
      他把声明书重新折好,放回内袋,走进吧台后面的员工更衣室。阿良正蹲在地上洗抹布,看见郁皎进来,吓了一跳,抹布掉进水桶里溅起一片水花。
      “郁总?你怎么进更衣室了——”
      “阿良,”郁皎靠在储物柜上,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教我煮粥吧。就那种,病人能吃的。不要太甜,不要太腻,南瓜要熬到够烂,红枣要去核——他刚才说我红枣放早了。”
      阿良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他站起来,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食谱收藏夹,递给郁皎。
      “郁总,你这个月第三回问我借厨房了。上次是煮姜茶烧糊了锅底,上上次是煮粥煮成了浆糊。你知道我后厨的锅换了几个了吗?不过这次肯定行,南瓜粥不难,我教你。”
      窗外,天光大亮。言烬穿过清晨安静的巷道,走回出租屋楼下,在楼道口停了一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新搬来的窗户。郁皎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低着头擦窗台——大概是把姜茶泼在上面了,白色的水渍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没有看到言烬在看自己,只是认真地、笨拙地、一遍遍地擦拭那道水痕,像在努力擦掉什么旧日的痕迹。
      言烬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上楼。经过303门口时,他的脚步停了一秒。他听见门缝里飘出一股淡淡的姜茶味——又煮了一锅新的。这次没有糊。
      他继续走,打开302的门,在窗台上那两枝花的旁边放了一样东西。那把302的备用钥匙——郁皎给他的那把,他一直放在忍冬花旁边。今天他把钥匙拿起来,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不是打算开门,是打算留着。留着,意味着总有一天会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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