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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回头   郁皎出 ...

  •   郁皎出院那天,言烬没有来接他。
      宋怀瑾办完出院手续,把单据装进档案袋,递给他一把新的公寓钥匙。“您原来的公寓在装修,这是临时住处。地址我发您手机上了。”郁皎接过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没问装修的具体原因,也没问新公寓在哪条街。他只是把钥匙放进口袋,上了车。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驶进一条他再熟悉不过的巷子。墙皮剥落的老楼,锈迹斑斑的防盗门,拐角处那盏每隔几秒就闪一下的路灯。他下了车,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户。窗台上并排摆着两个矿泉水瓶,一瓶插着那枝养了整个雨季的忍冬,另一瓶插着一枝金黄的向日葵——新的,花瓣还没有完全展开,但已经朝向窗外漏进来的那一点阳光。
      “宋怀瑾。”他掏出手机,声音听不出情绪,“这是他的隔壁。”
      “是的。302的隔壁是303,同楼层,同一道走廊,同一扇进出的铁门。您说过想离他近一点,但不想让他觉得您在监视他。这间公寓的窗户正好对着他的窗户,隔着一个天井,近到能看见他窗台上的花有没有浇水,远到不会让他觉得被冒犯。您要是觉得不合适——”
      “不用。”郁皎打断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这把钥匙和他之前放在言烬那里的那把不一样——那把是邀请,这把是等待。他不打算告诉言烬他住在这里。不打算敲门,不打算制造偶遇。他只是想住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每天看到他窗台上的花开得好不好,知道他的灯几点亮、几点灭,就够了。
      他把行李拎上楼,推开303的门。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但窗户很大,正对着天井对面那扇他看过无数次的窗户。忍冬花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幽微的白光。向日葵还活着。两枝花,一个枯了又开,一个开了从未枯。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想给言烬发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我出院了”——太刻意。“在干嘛”——太越界。“江漓的花店生意好吗”——太做作。最后他打了四个字:“粥很好喝。”发送。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转身去整理行李。不到十秒,手机屏幕亮了。他拿起来看——两个字:“还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没有多余的字,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说:你可以继续出现在我面前。
      郁皎低着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从那天起,他开始学着重新追一个人。不是用调查、算计、布局、监视——那些他曾经以为可以控制一切的手段,全部收起来。他学着用最笨的方式:每天傍晚去酒吧,坐在角落的卡座,点一杯无酒精的姜汁汽水;打烊后不开车,步行跟在言烬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陪他走到出租屋楼下;看到窗户的灯亮了,就转身回自己的公寓。偶尔会遇到言烬下楼扔垃圾,他会点一下头,说声“晚上好”,然后继续走。不多聊,不堵人,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江漓给他发过一条消息:“听说你搬到他隔壁了?你不怕他发现?”
      他回:“怕。所以不要告诉他。”
      江漓又发:“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话?”
      他回:“等他想跟我说话的时候。”
      江漓发了一长串省略号,最后加了一句:“你们俩真是我见过最别扭的人。一个拼命还,一个不敢收。一个不敢收,又舍不得走。你们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他没有回。他知道这样很别扭。但他也知道,言烬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替他做决定的人。沈渡舟替他决定了他应该被关起来,他替他决定了他应该成为扳倒大哥的武器,周存礼替他决定了他应该恨谁。现在他不想再替言烬做任何决定了。他想让言烬自己选,哪怕选出的结果不是他,他也认。
      第二周的周末,言烬在天井对面的窗户里看到了郁皎。不是偶遇——他每天晚上都能从窗帘缝隙里看到对面新搬来的邻居。那个人的身形太熟悉了,熟悉的肩膀线条,熟悉的站姿,熟悉的手里转打火机的小动作。
      他看了整整一周。然后那个周末的晚上,他敲了303的门。
      郁皎开门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衬衫扣子只系了两颗,露出锁骨上还没完全消退的青筋。他显然刚洗完澡,整个人还冒着热水的雾气,看见门口站的是言烬,擦头发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一种猝不及防的紧张。
      “你……”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自己身上没擦干的水会溅到对方,“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对面窗户。我每天都能看到你站在窗前看我。”言烬靠在门框上,姿态比任何时候都松弛,但眼睛里的光是认真的,“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
      郁皎张了张嘴,毛巾从手里滑落,搭在肩头。“没打算说。你想知道,自然会发现。你不想知道——我说了也没用。”
      “你就打算这样每天站在窗户后面看我?看一辈子?”
      “不行吗。”
      言烬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郁皎——瘦了,锁骨下面的肋骨隐约可见,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整个人看起来比出院那天更单薄,但眼神是亮的,不再是胃出血那晚蜷缩在卡座上强撑的固执,而是一种很安静的、不求回报的坚定。
      “粥还有吗。”他问。
      郁皎愣了半秒,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冰箱里。江漓今天送过来的。她骂了我一顿,说你再敢不吃饭就让你彻底胃穿孔。”
      “我不是问江漓。我问的是你冰箱里。”
      郁皎转过身,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冷藏室的灯照亮了他还没来得及整理的空荡荡的隔层——三盒速食粥,一排酸奶,两个苹果。还有一锅他昨天自己学着煮的红枣姜茶,颜色有点深,姜放多了,尝起来辣嗓子。他站在冰箱前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最后一盒粥,放在微波炉里热了两分钟,递给门口的言烬。
      “只有这个。还没学会做别的。”
      言烬接过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他。“姜茶煮过头了。下次水开了再放红枣,姜片切薄一点,煮三分钟就关火。不然会苦。”
      郁皎的表情愣了一瞬,然后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不是那种自信的、玩世不恭的笑,而是像一只被冷落了很久的狗,突然被摸了摸头,耳朵竖起来,尾巴还没来得及摇,但眼睛已经在发光。那是一种他甚至不敢让言烬看到的、太过于赤裸的欣喜,所以他很快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冰箱,声音压得很平。
      “你怎么知道我在煮姜茶。”
      “站在窗前都能闻到。烧糊的味道从天井飘过来,呛得我关了两天窗户。”
      郁皎低着头,耳廓有一点红。他想说“那我下次少放姜”,想说“我给你也煮一杯”,想说“你站在窗前是不是也在看我”。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言烬靠在门框上把一碗速食粥喝得干干净净。这个画面他等了一百多天,等过高烧,等过胃出血,等过无数个在楼下仰望灯光的深夜。他不敢开口打破这一刻的平静,只想让这一刻多停留哪怕一秒。
      言烬把空碗放在鞋柜上。
      “我明天上早班。七点到酒吧,要清点酒柜。你要是起得来,就去帮忙。起不来就继续在窗户后面站着,我不会再敲门。”
      他转身走了几步,停在自己家门口,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303门口的郁皎。
      “记得把姜茶倒了。明天重新煮。”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郁皎靠在门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他知道,这一次不是胃疼。是等了太久的人终于回了一次头。他欠的债还没还完,但这一次言烬没有说“两清”。他说“明天”。明天,这个他从不敢奢望的词,终于从那个人的嘴里落到了他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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