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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莫比乌斯环手链 其实是金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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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荷兰这件事,苏允晨想了很久。
不是犹豫,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等了三年——从他们搬进新房子的第一年就开始等了。等凡知一的工作不那么忙,等自己的课题结题,等十七的身体好一点,等春天。凡知一说过他喜欢春天,因为春天的花不用开得太急,一朵一朵地慢慢开,每一朵都有足够的时间被人看到。
苏允晨就是在春天和凡知一一起去的荷兰。
四月,他们坐了十一小时的飞机到了荷兰。
那天是周六,四月的第二个周末。凡知一和苏允晨都请了假,他们为了一件事,很久之前在荷兰买了一套房子,他们到了之前买的房子里,虽然有点简陋,但不影响生活,他们在家磨蹭到下午四点,凡知一说想去莱茵河河边走走,苏允晨说好。
出门前凡知一换了一件白色的薄外套,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把领口翻了又翻,衣架的方向照例朝左——虽然衣架不在镜子里,但他就是有这个习惯,所有的事情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妥帖了才能出门。苏允晨站在他身后等着,手里拿着钥匙和手机。凡知一对着镜子看了两秒,忽然问:“我穿这件好看吗?”
苏允晨看着他。白色薄外套,浅灰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帆布鞋。很普通,普通到像每一天的凡知一。但苏允晨觉得今天的凡知一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也许是阳光的角度,也许是风的方向,也许是他终于决定在今天做一件事——这件事他想了好几年了。
“好看。”苏允晨说。
凡知一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平时不会这么认真地说好看。你会说‘还行’,然后我追问你‘还行是什么意思’,你会说‘就是好看的意思’,然后我再追问‘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好看’,你就不说话了。”
苏允晨沉默了片刻。“……你把我的台词都记下来了?”
“不是记的。”凡知一把领口翻好,转过身来看着他。“是你每次都这样,我就知道了。”
苏允晨看着他,伸出手,把凡知一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自然,和这么多年来每一次一样轻,一样慢。凡知一没有躲,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把脸往苏允晨的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猫在确认主人的体温。
“走吧。”苏允晨把手收回来,打开了门。
河边的人不多。周末的傍晚,大多数人还在家里休息,或者在外面吃饭。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一对年轻夫妇带着小孩在喂鸭子,一个跑步的人戴着耳机从他们身边经过。风信子开得正好,在花坛里随风摇曳。凡知一走在前面一点,苏允晨跟在后面一点——不是刻意的,是凡知一看到花就会走得快一点,想走近了看,苏允晨就由着他,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凡知一在一棵长得最盛的七叶树下停下来,仰着头看着那些郁郁葱葱的叶。白色花序一串串的挂在一起,像白色的高塔,把天空都遮住了一半,阳光从花序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仰起的脸上,明明灭灭的,像一幅会动的画。
“苏允晨,你过来看。”凡知一招了招手。苏允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抬起头看着那棵树。七叶树,开得不管不顾、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个春天的力气都用在这一刻。
“好看吗?”凡知一问。
“好看。”
“你每次都只说好看。”
苏允晨低下头,没有看花,看的是凡知一。凡知一还仰着头,颈线拉得很长,喉结微微凸起,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把每一根睫毛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苏允晨的心跳忽然快了。
“凡知一。”
凡知一低下头来,看着他。苏允晨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盒子。方形的,丝绒的,深蓝色的,他在商场里挑了一个下午,在黑色和深蓝色之间选了深蓝色,因为凡知一说过他喜欢深蓝色,像深夜的天空。
他拿出盒子,打开,举到凡知一面前。
阳光落在手链上,反射出细碎的光,那些光落在凡知一的眼睛里,让他的瞳孔里像是也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凡知一低下头,看着那条手链,看了很久。久到苏允晨的手臂开始微微发抖——不是举累了,是紧张。他经历过高考,经历过竞赛,经历过人生中所有需要大心脏的时刻,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手心出汗,心跳失速,所有的理智都被扔到了九霄云外。
凡知一抬起头,看着苏允晨。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凡知一。”苏允晨叫他的名字。这三个字他叫了十年——从初三叫到高三,从高中叫到大学,从大学叫到工作。从同学叫到朋友,从朋友叫到男朋友,从男朋友叫到——他还不知道下一个称呼是什么,但他想好了。
“你愿意跟我永远永远在一起吗?”
凡知一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犹豫什么。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把七叶树花序吹得漫天飞舞。白色的花絮落在凡知一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面前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里。他想伸手去拿那条手链,但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凡知一深吸了一口气,把右手伸出来,按住了自己的左手手腕,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那只手停止颤抖。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伸向那条手链,指尖碰到了链圈的边缘。冰凉的金属,光滑的表面,有序起伏的边缘硌着他的指腹。
他没有拿起手链。他把整个手链盒从苏允晨手里拿过来,合上盖子,攥在手心里。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很近,近到能看清苏允晨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苏允晨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
凡知一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苏允晨的肩窝。他的肩膀在轻轻颤抖,不是哭,是那种情绪太满、身体装不下了、只能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的感觉。他把那个戒指盒攥得很紧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深蓝色的丝绒面料被他攥出了褶皱。
“苏允晨。”凡知一的声音闷闷地从他锁骨处传出来,带着鼻音,带着颤抖,带着所有这些年攒下来的、说不完的、写不尽的、放不下的东西。
“你让我等了十年。”凡知一说,“从初三等到现在。等你发现我喜欢你,等你说你喜欢我,等你牵我的手,等你亲我,等你把我从北四环带到南三环。我等了你十年。但你知道吗,这十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一天都没有。”
凡知一抬起头,看着苏允晨。他的眼眶红了,但他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满天的星星。他的嘴角弯着,弯出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随时准备收回的笑。是一种笃定的、坦然的、把所有东西都交出去再也不打算拿回来的笑。
“你问我愿不愿意?”凡知一的声音终于没有撑住,在最后一个字上碎了一下,像一块薄冰被踩出了一个细小的裂纹,但那个裂纹没有扩散,没有崩塌,它就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不完美的、但真实的印记。
凡知一看着他,攥着手链盒的手慢慢松开,伸出手,把那条手链从盒子里取出来,自己戴在了左手的手腕上。不是等苏允晨给他戴,是他自己戴的。动作不快不慢,刚好是他一贯的节奏。手链穿过腕骨,在他的手腕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戴好了之后,凡知一把那只手举到苏允晨面前,像一个无声的展示。
“你看,刚好。”
苏允晨低下头,看着那只手。凡知一的手指偏长,骨节分明,手链戴在他手腕上确实刚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但他知道不是量身定做的,是他偷偷量过——趁凡知一睡着的时候,用一根线绕了他的手腕一圈,用记号笔在线的交叠处画了一个记号,然后把那根线揣在口袋里,去了商场。
他在柜台前站了很久,售货员问他要什么,他说要莫比乌斯环的手链。售货员问他手腕的尺寸知道吗,他把那根线从口袋里拿出来,上面那个记号已经被口袋里的钥匙磨得有点模糊了,但他还记得那个位置。售货员拿着那根线量了半天,给他推荐了几个尺寸,他选了一个,说“应该是这个”。售货员问他要不要确定了再买,他说不用,就是它了。
因为他对自己的判断有信心。就像他选凡知一一样,没有犹豫,没有反复,就是他了。
苏允晨伸出手,握住了凡知一戴着手链的手,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手链上。不是落在手腕上,是落在手链上。冰凉的金属,被他的嘴唇捂热了一小片。凡知一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缩了一下。
凡知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两颗,三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滴在那条手链上。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原来这就是被QH的感觉”的眼泪,是那种“原来等了十年等来的是这种铺天盖地的幸福感”的眼泪。
凡知一踮起脚,吻住了苏允晨。
七叶树的花序还在落。花絮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那条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河面上。河水慢慢地流,花瓣慢慢地飘,时间在这个四月的傍晚慢了下来。慢到每一片花絮落地的时间都被拉得很长很长,慢到每一个吻都可以被拆解成无数个微小的瞬间,慢到十年的等待在回忆里压缩成了一弹指,但又在这一弹指里无限地延展开来,展开成所有那些记得住的、记不住的、值得被反复回味的、和根本不需要回味的日常。
凡知一在接吻的间隙笑了一下,含混地说:“你还没说那三个字。”
苏允晨的嘴唇贴着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两个人交缠的呼吸里挤出来的。
“凡知一,我爱你。”
这三个字苏允晨很少说,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他把它们攒着,攒到最重要的时刻再说。今天就是最重要的时刻。
凡知一闭上眼睛。眼泪从闭上的眼缝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流过他们贴在一起的嘴唇,流进这个吻里。那个吻变成了咸的,但咸得很好,咸得像这十年的所有味道——有哭的咸,有汗的咸,有泪的咸,有所有那些说不出口的、压在心底的、终于在今天全部翻涌上来的咸。
凡知一从那个吻里退开一点点,睁开眼睛,看着苏允晨。他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整张脸都是湿的,但他的笑是干的、透亮的、没有一丝水分的。那个笑太干净了,干净到苏允晨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轻轻地、温柔地攥住了。
“苏允晨,我也爱你。从初三就爱了。到现在,到以后,到你说‘我愿意跟我结婚吗’的这一刻,到我答应的这一刻。到明天,到后天,到很久很久以后。”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和白色的七叶花序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彩画。河面上的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被风吹散又聚拢,聚拢又吹散。长椅上的老人已经走了,喂鸭子的夫妇也走了,跑步的人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河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满树满地的七叶花。
凡知一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腕上的手链,它在夕阳里折射出橘红色的光。他用自己的右手摸了摸那条手链,像是在确认它真的在那里,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他一个人在想象。
“苏允晨,你什么时候量的我的手腕?”凡知一忽然问。
苏允晨没有回答。
“是不是趁我睡着的时候?”
苏允晨的耳朵红了。
凡知一看了一眼他红透的耳尖,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敢,量个手腕倒不好意思了。”
苏允晨看着他,伸手把凡知一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凡知一的耳朵也是红的,两个红着耳朵的人站在海棠树下,手牵着手,手链挨着手链。河面上最后一道光暗了下去,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的,沿着河岸延伸向远方,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倒映在真实的水面上。
凡知一把头靠在苏允晨的肩膀上,看着那些亮起来的路灯。
他们两个人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看着河水在路灯下闪着碎碎的光。十七不在,它今天没跟来,在家里睡觉,不知道它的两个爸爸在河边完成了一件对它来说毫无意义但对他们来说意义重大的事情。
凡知一靠在苏允晨肩膀上,闭着眼睛。风吹过来,七叶树花絮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没有去拂。苏允晨也没有去拂。就让那些花絮待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印记,印在他们幸福的这一天。
“苏允晨。”
“嗯。”
“手链会不会太紧了?”
苏允晨低头看了一眼。“刚好。”
“你确定?我觉得有一点点紧。”
苏允晨伸出手,轻轻转了转凡知一手腕上的手链。手链在手腕处转了一圈,不松不紧,刚好卡在关节下面。
“凡知一,你太紧张了。手腕就会感觉胀胀的。”
凡知一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胀了,手腕比平时红了一圈,不是手链的问题,是血液循环加速导致的软组织充血——简单来说,就是太激动了。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整个人靠在苏允晨身上一颤一颤的。
“苏允晨,我手腕胀起来了了。”凡知一笑着说,眼泪又掉了下来。”
苏允晨握着他的手,把胀起来了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
“凡知一,胀了也没关系。我给你买大一号的。”
凡知一摇了摇头,把手指从苏允晨掌心里抽出来,重新把手链戴好。这次戴得比刚才费力了一点,因为手腕确实胀了,手链卡在腕骨处顿了一下才滑过去。他转了一下手链,让它端端正正地戴在手腕上,然后把扭了扭手腕,像是要把这条手链牢牢地锁在手腕上。
“不用换。就这个。”凡知一说,“我要记住今天。我的手腕是因为你才胀起来的。”
苏允晨看着他,没有说话。路灯的光落在凡知一脸上,把那些泪痕照得很清楚。每一道泪痕都在发光,像一条一条的小河,流过他的颧骨、他的鼻梁、他的嘴角。
苏允晨握住凡知一的手,没有再松开。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四月所有的花、所有的光、所有的温度。花絮还在落,落在河面上,落在长椅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粉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变成了暖黄色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凡知一的头靠在苏允晨的肩膀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手链在他手腕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和路灯的光、河面的光、花絮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闭着眼睛,在四月的晚风里,在苏允晨的信息素里,在所有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温暖的、踏实的、不会消失的东西里,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苏允晨看到了那个弧度,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发顶上。
“凡知一,回家了。”
凡知一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的嘴角弯得更高了一点。
“好。回家。”
在荷兰的周一早上,凡知一起得很早。他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换了三件衬衫,最后选了那件和苏允晨同款的白色——不是刻意要穿情侣装,是这件衬衫的领子翻得最好看,衣架的方向朝左,挂在那里等了很久了。他对着镜子把领口翻了又翻,把袖口折了又折,把头发拨了又拨,每一个细节都妥帖了才走出卧室。苏允晨已经在玄关等着了,穿着那件同款的白衬衫,手里拿着户口本和身份证。两个人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白色的衬衫,相似的剪影,像一幅画了两遍的画,笔触不同,但画的是一样的东西。
“走吧。”苏允晨说。
“好。”凡知一说。
十七蹲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着他们出门,尾巴一甩一甩的。它大概不知道今天有什么不同,就像它不知道昨天有什么不同一样。但它会得到那个罐头,比平时大一倍的罐头。等他们回来的时候。
市政厅的人不多。周一,大早上,来这儿的大多是年轻人,脸上带着那种藏不住的、不好意思的、但又确实很高兴的笑。凡知一和苏允晨排在第三队。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看了他们一眼,说“户照”,两个人同时递过去,阿姨接过来翻了翻,又问“身份证”,两个人又同时递过去,然后是“合法居留证”,苏允晨递过去。
阿姨看了看护照,忽然笑了。“你们这照片什么时候照的?”
凡知一愣了一下。“上……上周?”
“我的意思是,你们是不是穿同一件衣服照的?”阿姨指了指照片上两个人一模一样的白衬衫,“今天也穿的一样的?”
凡知一低头看了看自己和苏允晨的衣服,耳朵又红了。苏允晨很淡定地说:“不是同一件,是同款。买了两件。”
阿姨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填表。“行了,签名吧。”
白色纸面。凡知一拿起笔签名,他没有发抖,手很稳,和他做任何重要的事一样——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苏允晨签完之后,阿姨把两个白色皮质的booklet递过来。“恭喜啊。”
凡知一接过那两个小册子,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两个人并肩坐着,白衬衫,浅笑,头微微往中间靠,像两棵从同一片土壤里长出来的、根系早已纠缠在一起的树。他看了几秒,把本本合上,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
苏允晨把自己的那本也合上,和凡知一的那本叠在一起,放进了同一个口袋里。凡知一偏过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苏允晨看着他,伸出手,把凡知一的手从口袋旁边拉过来,握在掌心里。十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和第一次牵手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因为他们的左手手腕上多了两条手链,冰凉的金属在体温里慢慢变暖。
“苏允晨。”凡知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嗯。”
“我们真真正正的在一起了。”
苏允晨看着他,笑了一下,是那种苏允晨很少露出的、眼睛里有光、嘴角的弧度大到藏不住的笑。
“嗯,真真正正。”他的声音有点哑,但说得很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凡知一,我们现在是法定关系了。你跑不掉了。”
凡知一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苏允晨伸手擦掉他眼角的泪,拇指从他颧骨上慢慢滑过去,把那一小片湿润擦干。
“怎么又哭?”苏允晨的声音很轻。
“不知道。”凡知一吸了吸鼻子,也笑了。“大概是高兴。高兴也会哭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允晨看着他,忽然伸手把凡知一拉进怀里,在市政厅的门口,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在所有那些陌生的、善意的、或匆忙或悠闲的目光里。凡知一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肩膀轻轻抖着。不是哭,是笑又不像笑。是那种把所有情绪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也不需要分清的——在一起。
从市政厅出来,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没有打车,没有坐地铁,就走着。四月的荷兰,阳光很好,风也很好,路边的绿化带种着风信子,淡粉色的花瓣在阳光泛着烂漫的颜色,像一颗颗的粉色珍珠。凡知一把两个小册子从苏允晨口袋里拿出来,翻开,看了又看,合上,再翻开。
“凡知一,你已经看了十几遍了。”苏允晨说。
“我只是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这不是梦。”凡知一的目光停在照片上。照片里两个人并肩坐着,他在左边,苏允晨在右边,头微微往中间靠,嘴角有着几乎相同的弧度。
苏允晨停下脚步。把凡知一的手连同那两个白本本一起握在手心里,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凡知一的腕骨。
“不是梦。”苏允晨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凡知一一个人能听到。“凡知一,这不是梦。”
凡知一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手链挨着手链,在春日的阳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他慢慢地、深深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把白本本收好,放在最安全的口袋里——内层,贴着心脏的位置。那个口袋鼓起来一小块,不大,但很重,装着他们所有的、从初三到现在的、说不完的、写不尽的、终于落了定的东西。
凡知一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自然而然地垂在身侧。苏允晨的手也垂在身侧,两只手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凡知一看了那只手一眼,苏允晨也看了凡知一的手一眼。没有人先开口,没有人先动,但两只手几乎是同时向对方的方向移动的——苏允晨的左手,凡知一的右手,在春日的阳光里慢慢地、稳稳地握在了一起。
回国后,俩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凡知一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一些;苏允晨走在后面,步子比平时慢一些。两个人的步频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重合了,然后就没有再分开过。
上楼的时候凡知一走在前面,苏允晨走在后面。楼梯还是那道楼梯,窄,陡,转角的墙上还有邻居家小孩用粉笔画的小人。凡知一走到家门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他对着锁孔比了一下,没有插进去。
苏允晨站在他身后,手撑在门框上,把凡知一整个人拢在自己的影子里。凡知一转过头,看到苏允晨近在咫尺的脸、低垂的眼睫、还有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
苏允晨低下头,吻了他。
在自家门口,在春天里,在所有那些从初三就开始累积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不用再克制的情感里。凡知一的手指松开,钥匙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像是为这个吻伴奏的声响。苏允晨的手从门框上移到他腰间,另一只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把这个人往自己怀里按。
凡知一闭上眼睛,伸出手,摸索着找到钥匙,又摸索着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十七跑进去,蹲在玄关,尾巴一甩一甩的,看着他们以不太淡定的姿态跌进屋里。苏允晨的脚后跟把门踢上了,声音闷闷的,像一个句号。
地板上散落着两个白本本、一把钥匙、两件白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领带。茶几上还有昨天没喝完的半杯水,鱼缸里的两条小金鱼在阳光里慢慢地游。
凡知一靠在沙发上,手指插在苏允晨的头发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苏允晨伏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一些,但很稳,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家。
“苏允晨。”凡知一开口,声音哑得像刚哭过——也确实哭过了,眼眶还是红的。
“嗯。”
“你说我们现在叫什么?夫夫?伴侣?”
“合法伴侣。”苏允晨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上来。
凡知一笑了,笑得胸腔在震动,震得苏允晨的耳朵麻麻的。“合法伴侣,听起来像两个人在做一笔合法的交易。”
苏允晨从他胸口抬起头,下巴搁在他的锁骨上,看着他。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眉骨,鼻梁,嘴唇,下颌,每一处都是凡知一看了十年的、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但每一次看都觉得比上一次更好看的轮廓。
“凡知一,你愿意跟我做一笔终身的、不可撤销的、没有违约条款的合法交易吗?”
凡知一看着他那张过分认真的脸,慢慢弯了嘴角。伸出手,把苏允晨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他的颧骨,在那里停留了一瞬。
“愿意。”凡知一的声音很轻,但不是那种不确定的轻,是那种笃定的、安心的、把所有东西都交出去再也不打算拿回来的轻。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那道光慢慢地移动着,从地板爬到茶几,从茶几爬到沙发,从沙发爬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两枚戒指上,折射出细碎的、温暖的光。
莫比乌斯环——永无止境的爱。和栀子花一样,他终于成为了他一生需要守候的人,而薰衣草,也终于不用再等待他的爱情了,栀子花和薰衣草的芬香淡淡飘在空中,混在一起,像一壶不甜不涩的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