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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早就知道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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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北京。
苏允晨和凡知一没有分到同一个宿舍,甚至不在同一栋楼。苏允晨在菊生楼,凡知一在静园那边,中间隔了一个操场、两排银杏树和一条被学生们踩出来的小路。
凡知一报到那天,苏允晨帮他把行李箱扛上了五楼。没有电梯,老楼的楼梯又窄又陡,苏允晨扛着那个塞满了书和衣服的箱子,一步一步往上走,凡知一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个装着生活用品的塑料袋。
“重不重?”凡知一在身后问。
“不重。”
凡知一没有追问,但他知道苏允晨在逞强。因为他看到苏允晨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后颈有一层薄薄的汗,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一些。但他没有说破,因为他知道苏允晨不需要被帮忙,他需要的是被允许帮助。
到了宿舍门口,苏允晨把行李箱放下来,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指。凡知一把纸巾递过去,苏允晨抽了一张擦了擦后颈,然后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
“你宿舍挺小的。”苏允晨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比你那边小一点。”凡知一已经在拆行李箱了,动作还是那么慢,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衣架的方向全部朝左。“但是你那边离食堂近。”
“你那边离图书馆近。”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眼神的意思是——无所谓,反正我们会互相跑。
事实也确实如此。苏允晨跑凡知一的宿舍跑得更多一些,因为凡知一的舍友比较安静,不太问问题。苏允晨的舍友就不一样了,每次苏允晨在宿舍里多待一会儿,他们就开始起哄:“苏哥,今天不去静园啊?”苏允晨通常不回答,拿起桌上的钥匙就走,身后传来一阵意味深长的笑声。
大一过得很快,快到像是被按下了倍速播放。课很多,活动很多,新的人很多,新的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所有人都冲得晕头转向。苏允晨和凡知一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新生活里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每天一起吃一顿饭,大多数时候是晚饭,因为只有晚上的时间能对上。食堂、校外的小馆子、偶尔在教学楼下面的便利店买两个饭团坐在台阶上吃。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对面坐着,把一天的事说一遍。苏允晨说今天高数老师讲了个冷笑话全班没人笑但是凡知一说你今天看起来很累是不是没睡好苏允晨说是的昨天做实验做到很晚凡知一说那你今晚早点睡苏允晨说好但第二天还是熬夜了。凡知一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他只是会在第二天早上给苏允晨发一条消息:“咖啡在楼下前台,热的,少糖。别喝太多。”苏允晨回一个“嗯”,然后去拿那杯咖啡,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当天的高温提醒。
十月的一个周末,凡知一第一次去了苏允晨的宿舍。
苏允晨的舍友都出去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转的声音。苏允晨坐在书桌前写实验报告,凡知一坐在他的床沿上,环顾四周——书桌上堆着几本翻了一半的专业书,笔筒里的笔乱七八糟地插着,颜色没有排序,衣架上挂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像是从洗衣机里拿出来就直接挂上去的,连褶皱都没有抻平。凡知一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他走到衣柜前,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取下来,重新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把书桌上的笔按照颜色重新排列,把散落的草稿纸摞整齐,把翻了一半的书夹上书签合好。苏允晨从报告上抬起头,看着他忙来忙去,嘴角慢慢弯了一个弧度。
“凡知一,你这是在帮我整理还是在满足你的强迫症?”
“都有。”凡知一头也没抬,把最后一支笔放进笔筒,转过身来,“你的宿舍比我那边还乱。”
“因为你不在这里。”
凡知一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看着苏允晨,苏允晨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安静的宿舍里撞在一起,像两颗被推到了轨道尽头的星球,终于到了一个不得不相撞的距离。
凡知一走过去,在苏允晨的椅子扶手上坐下来。苏允晨侧过身,把他拉到自己腿上。凡知一整个人僵了一下,手指攥住了苏允晨T恤的领口,攥得很紧。苏允晨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掌心贴在他后腰的布料上,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凡知一体温的温热。
他们接吻了。不是额头,不是手背,是嘴唇。凡知一的嘴唇有点干,大概是北京的秋天太燥了,但那个触感让苏允晨的心跳快得不像是自己的。凡知一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像两只受惊的蝴蝶。他们的信息素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在一起,栀子花和薰衣草缠绕着上升,弥漫到宿舍的每一个角落,填满了每一道缝隙。
凡知一的手指从苏允晨的领口慢慢滑到他的后颈,指腹轻轻按在腺体上方的皮肤上。苏允晨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听到凡知一的声音在他唇边响起来,带着一点喘不上气的沙哑:“……你的信息素好浓。”
苏允晨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凡知一。他的眼角泛着红,嘴唇被吻得微微发肿,整个人靠在苏允晨怀里,像一朵被风吹得半开的花。
“凡知一。”苏允晨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嗯。”
“你不是对信息素不敏感吗?”
凡知一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着苏允晨,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苏允晨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羞涩和坦荡和一点点挑衅的光。
“对你的敏感。”凡知一说,很轻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一开始就敏感。只是以前不敢承认。”
苏允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住的。但他忍住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觉得凡知一值得更好的时候——不是一个舍友随时可能回来的周末下午,不是一张不够宽的书桌前的椅子,不是一次仓促的、不被任何仪式感包裹的第一次。
他把凡知一的衬衫领口整理好,把扣子重新扣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和凡知一平时整理东西一模一样。凡知一低头看着苏允晨的手在自己的领口间移动,看着那双手把每一颗扣子都扣得端端正正,把领口翻好,把褶皱抚平。
凡知一伸出手,覆在苏允晨的手背上,把那只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苏允晨,你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什么样?”
“这样。”凡知一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苏允晨的眼睛,好像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苏允晨把手翻过来,握住凡知一的,十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会。”
凡知一低下头,把脸埋在苏允晨的肩窝里,很久没有说话。薰衣草的味道在那个拥抱里变得很浓很浓,浓到苏允晨觉得自己的整个呼吸道都被填满了,但他没有推开,反而把凡知一抱得更紧了。
大一冬天的时候,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凡知一站在静园楼的窗户前看雪,雪很大,比他以前在南方见过的任何一场雪都大。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色的天空中飘下来,把整个校园都染成了白色。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苏允晨,配文是:“下雪了。”苏允晨回了一张照片,是他那边的窗户,窗外的雪景一模一样,配文是:“我知道。”
凡知一盯着“我知道”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是的,苏允晨知道。因为他们在同一个城市,同一片天空下,同一场雪里。不需要他说“下雪了”,苏允晨也知道。但凡知一还是要说,因为“下雪了”不是一条天气预报,是一句“我在想你”。而苏允晨回的那句“我知道”,意思是“我也在想你”。
他穿上羽绒服下了楼。苏允晨已经在楼下了,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站在雪里,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像一座会呼吸的雕塑。他看到凡知一出来,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围巾解下来,绕在了凡知一的脖子上。围巾还带着苏允晨的体温和栀子花的味道,那股温暖从脖子一直蔓延到心脏。
“你不冷?”凡知一的声音被围巾捂得闷闷的。
“不冷。”
“你每次都说不冷。”
“这次是真的。”
凡知一没有拆穿他。因为苏允晨的耳朵尖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他觉得苏允晨现在的样子很好看,比任何时候都好看——站在雪里,头发上落着雪,围巾给了他的样子,像一个在冬天里把自己所有的温暖都给了别人的人。
他们在雪里走了一段路,从静园走到未名湖,从未名湖走到博雅塔。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串大的,一串小的,并排着延伸到远方。凡知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蹲下身,在雪地上写了一个字。
苏。
苏允晨低头看着那个字。“就写一个?”
凡知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写多了就化了。一个字的雪还厚一点,能留久一点。”苏允晨看着他,蹲下身,在那个“苏”字旁边写了一个“凡”。两个人的字迹放在一起,一个潦草,一个工整,像是两个不同性格的人在雪地上打了个招呼。
凡知一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字,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是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整个人都在发光的笑。他伸出手,在雪地上那两个字的周围画了一个大大的心形,把“苏”和“凡”都圈在了里面。
苏允晨看着那个心形,心跳漏了一拍。“凡知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搞浪漫了?”
凡知一抬起头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鼻尖上,落在他的嘴角上。“从你来北京的第一天起。”
苏允晨伸手,把他睫毛上的雪轻轻拂去。凡知一的眼睛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明亮,瞳孔里映着苏允晨的倒影,很小,但很清楚。
“凡知一。”
“嗯。”
“我们拍张照。”
凡知一点了点头。苏允晨拿出手机,举到两个人面前,凡知一靠过来,肩膀抵着苏允晨的肩膀。苏允晨按下了快门,画面定格——两个人在雪地里,身后是博雅塔的轮廓,脚下是写着“苏”和“凡”的雪地,心形被雪越盖越浅,但那个形状还在。
凡知一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一直没有换过。
大一下学期,苏允晨在实验室里出了一个小事故。
不严重,试管炸了,碎片划破了左手手背,缝了三针。凡知一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图书馆三楼看书,他挂了电话,把书塞回书架,下楼,骑上自行车从静园一路骑到化学楼。那是凡知一在大学里骑得最快的一次,快到上坡的时候站起来蹬,快到转弯的时候差点蹭到路沿,快到他把车往化学楼门口一扔就跑进去了。
苏允晨坐在校医院的椅子上,左手包着纱布,表情很平静。凡知一推门进来的时候,苏允晨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然后表情变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凡知一的样子太狼狈了。跑步跑得脸都白了,额头上全是汗,校服领口歪到了一边,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灾难里逃出来。
“你的手怎么了?”凡知一的声音在发抖。
“试管炸了,划了道口子,缝了三针。”苏允晨把左手举起来给他看,“不严重。”
凡知一站在他面前,看着那只包着白纱布的手,眼眶慢慢地红了。他没有哭,就那么红着眼眶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起伏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苏允晨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拉住凡知一的手腕,把他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凡知一。”
“你以后做实验能不能小心一点。”凡知一的声音闷闷的。
“好。”
“你说好有什么用,你每次都说不冷,每次都是冷的。你说不严重,缝了三针还不严重。你是不是要等到——”凡知一没有说下去,因为他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那些假设太可怕了,可怕到他连在脑子里想一下都觉得心脏被攥住了。
苏允晨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地画圈。“凡知一,我下次会小心的。我保证。”
凡知一没有说“好”,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苏允晨没受伤的那只手的掌心里。苏允晨的掌心温热干燥,凡知一的额头微凉,那个触感让苏允晨的心变得很软很软,软到像一团被揉皱了又抚平的纸。
“凡知一。”
“嗯。”
“你刚才骑车骑了多快?”
凡知一的声音从他掌心里闷闷地传出来:“不知道。没看码表。”
“你从来不骑快车的。”
“你从来不进医院的。”凡知一抬起头,红红的眼眶看着他,“我们都在做自己从来不做的事。扯平了。”
苏允晨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他伸出右手,把凡知一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声音很低很低地落下来:“凡知一,你以后做实验也要小心。你要是进医院,我也会骑着车冲过来的。”
凡知一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清晰:“你骑得没我快。我自行车比你好。”
苏允晨笑了。他笑的时候胸腔在震动,震得凡知一的耳朵麻麻的。凡知一没有动,就那么靠在苏允晨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稳,和那年宿他在舍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校医院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苏允晨不喜欢这个味道,和那年爸爸在医院里的一模一样,但今天他忽然觉得,这个味道也没有那么讨厌了。因为凡知一在这里,凡知一的头发上有他熟悉的薰衣草的味道,那个味道盖过了消毒水,盖过了所有的不好。
大一结束的那个夏天,他们没有回南方。
凡知一找了一份暑假实习,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出版社做校对。苏允晨跟着导师做课题,整天泡在实验室里。两个人住在学校提供的暑期宿舍里,这次终于被分到了同一层。
夏天的北京很热,热到柏油路面都在冒烟。凡知一怕热,每天从出版社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开空调,第二件事就是从冰箱里拿出冰好的绿豆汤喝一碗。绿豆汤是苏允晨煮的,他专门买了一个小电锅放在宿舍里,每个周末煮一大锅,装进密封罐里,放进冰箱,够凡知一喝一周。
凡知一第一次喝到的时候,端着碗愣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学会煮绿豆汤了?”
“暑假学的。”苏允晨正坐在书桌前看论文,头都没抬。凡知一走到他身后,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手里还端着那碗绿豆汤。“苏允晨。”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允晨的笔顿了一下。“这算好吗?”
凡知一没有回答,但他把碗递到苏允晨嘴边,苏允晨喝了一口绿豆汤,不甜不淡,温度刚好。他自己煮的,当然知道是什么味道,但被凡知一喂的这一口,好像比平时甜了一点。
不是绿豆汤甜了。是那个人。
大一的最后一天,他们坐在静园草坪上。北京的夏夜不算太热,偶尔有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天上有星星,不多,但在城市的光污染里能看到几颗已经很不容易了。凡知一躺下来,枕着苏允晨的腿,看着天空。苏允晨的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理着。
“苏允晨,大一结束了。”
“嗯。”
“我们还有三年。”
“嗯。”
“三年之后呢?”
苏允晨低下头,看着凡知一的脸。月光和星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像一幅被时光洗过很多遍的画,干净、安静,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三年之后我们再说三年之后的事。”苏允晨说,“反正不管做什么,都是一起做。”
凡知一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弧度。薰衣草的味道在夏夜里淡淡地散开,和栀子花混在一起,随着夜风飘向远处的操场、图书馆、未名湖、博雅塔。飘向他们还不知道的明天、后天、大二、大三、大四。飘向那些他们还没一起走过的路。
毕业后,他们在北京留下了。
凡知一签了一家出版社,做文学编辑。苏允晨进了一家研究所,做他喜欢的研究。房子在北四环外,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一室一厅,小得转不开身,但凡知一搬进去的第一天就把书架按照颜色排好了,把衣架的方向全部朝左,把厨房里所有的调料瓶按高低摆成了一排。苏允晨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说了一句:“凡知一,这里像我们的家了。”
凡知一正在摆最后一瓶酱油,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耳尖红了。
“……嗯。”
正式搬进去的那天晚上,两个人收拾到很晚。纸箱子终于全空了,摞在墙角等着明天拿下去扔。凡知一洗了澡出来,穿着苏允晨的白T恤,领口太大,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吹干,碎发垂在额前,薰衣草的味道混着沐浴露的气息,在小小的卧室里弥漫开来。苏允晨靠在床头,看着他走过来,掀开被子,在他旁边躺下。枕头挨着枕头,肩膀挨着肩膀,和宿舍里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因为这是他们的床,他们的被子,他们的家。没有人会突然推门进来,没有熄灯时间,没有明天要交的作业。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这个终于属于他们的夜晚。
凡知一躺了一会儿,侧过身来,看着苏允晨。苏允晨也侧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躺着,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凡知一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苏允晨的锁骨,然后慢慢滑到他的肩颈,指腹按在腺体的位置。栀子花的味道因为这个触碰而浓郁了起来,甜而不腻,像夏天的晚风。凡知一的呼吸变轻了,不是害怕,是在等待。
“凡知一。”苏允晨的声音低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嗯。”
“你准备好了吗?”
凡知一没有回答。他只是凑过来,吻住了苏允晨。不是额头,不是手背,不是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吻。是嘴唇贴着嘴唇,舌尖碰着舌尖,是所有那些从初三就开始累积的、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可以不再克制的东西。苏允晨的手从凡知一的后颈滑下去,顺着脊椎的弧度一路向下,停在腰窝。凡知一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张被风轻轻吹动的纸。苏允晨的手指在他腰侧慢慢地画着圈,感受着那里的温度——比别处更烫,像一小块刚刚被点燃的炭。
凡知一的手指攥紧了苏允晨的衣领。
“怕?”苏允晨停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凡知一的睫毛扇动了两下,眼睛里有水光,但他摇了摇头。
“不怕。”声音有一点抖,但很笃定。“是你。所以不怕。”
苏允晨低下头,吻他。从嘴唇到下颌,从下颌到耳侧,从耳侧到颈侧。凡知一的手指插进苏允晨的头发里,指节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薰衣草的味道越来越浓,和栀子花交缠在一起,像两种颜色的墨水同时倾倒在一张白纸上,渗透、晕染、融合成一种新的颜色。
凡知一的眼角泛起潮红,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急促。他咬着下唇,像是在忍什么,但苏允晨的手在他腰侧轻轻捏了一下,他闷哼一声,咬着的唇松开了,那声没忍住的喘息从嘴角漏了出来,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允晨的手指从他腰侧移到他的后背,将他的白T恤一点一点地推上去。凡知一没有阻止,只是把脸埋在苏允晨的肩窝里,呼吸又急又烫,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在寻找安全的角落。苏允晨的手触到他腰侧皮肤的时候,凡知一整个人紧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放松下来,像一扇生了锈的门终于被推开了。
“凡知一。”苏允晨的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秘密。
“你看看我。”
凡知一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他。房间里的灯光很暗,只有床头那盏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苏允晨的脸照得很柔和。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每一处都是凡知一熟悉的,每一处都不是第一次看到。但此刻它们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排列在凡知一的视网膜上——不是作为同班同学,不是作为舍友,不是作为朋友,不是作为男朋友。是作为要一起度过今晚的人。作为要一起度过余生的人。
凡知一伸出手,指尖描摹着苏允晨的眉骨。苏允晨闭上眼睛,任他的手指在脸上慢慢地游走。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颌。凡知一的动作很慢,和做任何事一样,像在写一封很长的信,每一个字都用了最大的力气。
“苏允晨。”
“嗯。”
“我喜欢你。”
苏允晨睁开眼,看着凡知一。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笑意,有羞涩,有坦荡,有所有这些年攒下来的、说不完的、写不尽的、放不下的东西。苏允晨伸出手,把凡知一脸上的泪痕擦掉。然后他的手顺着凡知一的脊背滑下去,滑过每一节脊椎,滑到腰窝,滑到那道终于不再躲闪的曲线。凡知一的身体在他掌心里缓慢地、彻底地舒展开,像一朵等了很久的花终于在一个温暖的夜晚决定不再合拢。
凡知一的眼角渗出一点泪,不是难过,是太满。满到身体装不下,只能从眼睛里溢出来。
苏允晨低下头,用嘴唇把那滴泪接住了。咸的,温热的,带着薰衣草的味道。
“凡知一,慢一点也没关系。”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人入睡。“我们有一整夜。”
凡知一的手指收紧了,攥着他的背,指节用力到泛白。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急促而凌乱,像一首没有谱子、没有节奏、只有感情的歌。信息素彻底失去了控制,栀子花和薰衣草浓烈到仿佛化为了实质,在小小的卧室里翻涌、碰撞、拥抱。它们被晚风从窗户的缝隙带出去,飘向北四环的夜空,飘向那些还在路上的人们。
夜色很深,北京的夜晚从来不是完全黑暗的。远处的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凡知一在某个瞬间睁开眼睛,看到苏允晨逆着光的轮廓。他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里面住着一整个银河系。
凡知一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一颗一颗地从眼角滑进发际线,滑进枕头。苏允晨停下来,用嘴唇一颗一颗地接住那些眼泪,从眼角接到颧骨,从颧骨接到耳侧。
“疼?”声音很轻。
凡知一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不是疼。”
“那是什么?”
凡知一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嘴角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不是他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笑,是一种放松的、不再藏着掖着的、把所有东西都摊在阳光下的笑。他伸出手,把苏允晨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是高兴。高兴也会哭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允晨看着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是那种眼睛里全是光的、整张脸都在发光的、让凡知一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的笑。
苏允晨低下头,把脸埋在凡知一的肩窝里。他的嘴唇贴着凡知一的锁骨,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凡知一,谢谢你。”
凡知一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谢什么?”
“谢谢你跟上来。”
凡知一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跟上来了,”他说,“是一起到了。”
台灯的光暖黄色的,被子揉成了一团,枕头歪到了一边,两个人的衣服从床边一路散到了门口。窗外的北京还在运转,三环上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这个城市的心跳,咚咚咚咚,一刻不停。但在这个小小的、六楼没有电梯的、一室一厅的老房子里,时间好像慢了下来。慢到能用手指蘸着夜色在皮肤上写字,慢到能听见两个人呼吸重叠时的共振,慢到所有的等待都有了回应,所有的忍耐都有了意义。
凡知一靠在苏允晨的怀里,背贴着苏允晨的胸膛,后脑勺抵着苏允晨的下巴。苏允晨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手指在他手背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凡知一低头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苏允晨在他手背上写的是他的生日,10.17,一遍又一遍地写,像在练习一个很重要的数字。
“你写我生日干什么?”凡知一问。
“怕忘了。”
“你什么时候忘过?”
苏允晨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没有停。10.17,10.17,10.17。那串数字从凡知一的手背上渗进去,沿着血管流到心脏,在那里安了家。
凡知一闭上眼睛,在苏允晨的怀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睡了过去。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苏允晨的心跳,咚、咚、咚,从后背传过来,像另一颗心脏长在了他的身体里。
那天晚上,凡知一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初三的操场上跑步,一圈一圈地跑,跑得很慢很慢。但这一次,苏允晨没有在前面等他。苏允晨在他旁边,和他并排跑着,步频一样,呼吸一样,连风吹过头发的角度都一样。凡知一在梦里偏过头,看着苏允晨的侧脸,想说点什么,但是风太大了,把他的话吹散了。他以为苏允晨没有听到,但苏允晨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
梦里的苏允晨说:“我听到了。”
凡知一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北京的清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苏允晨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头发乱得像鸟窝,被子只盖了一个角,整个人睡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形状。凡知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苏允晨脸上的碎发拨开。苏允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舒展开了,嘴唇动了一下,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凡知一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苏允晨说的是——“凡知一,别闹。”
凡知一笑了一下。很轻很轻的笑,轻到窗外的阳光都没有听到。他重新躺回苏允晨的怀里,把苏允晨的手臂拉过来,环在自己腰上。苏允晨在睡梦中收紧了手臂,把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发出一个含混的、满足的鼻音。
凡知一闭上眼睛。薰衣草和栀子花在清晨的阳光里安静地浮着,淡得几乎闻不到——不是消失了,是和这间小小的屋子融为了一体,变成了它的一部分。就像他们两个人,从初三到现在,从南城到北京,从宿舍到家——终于不再是一个人在跟,一个人在等。是他们一起,走到了这里,然后还要一起,从今天走到明天,从这个清晨走到下一个清晨。
后来他们养了一只猫。
是凡知一在出版社门口捡的,一只橘色的、瘦得皮包骨的、大概两三个月大的小流浪猫。凡知一蹲下来看它,它也抬头看凡知一,喵了一声,声音小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线。凡知一伸手,小猫没有躲,反而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就开始呼噜。凡知一打电话给苏允晨,说:“我捡了一只猫。”苏允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你捡什么我都同意。”于是小猫有了家,有了名字,叫“十七”,因为凡知一捡到它的那天是十月十七号。
十七到家第一天就选了苏允晨的膝盖当坐垫,苏允晨在沙发上看论文,十七趴在他腿上,缩成一个小小的、橘色的、毛茸茸的团子,呼噜声大得像一台发动机。凡知一从厨房端了水出来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说:“它怎么不趴我腿上?”苏允晨头都没抬:“因为它知道谁更好欺负。”凡知一走过去,把十七从苏允晨腿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十七看了凡知一一眼,跳下去,又回到了苏允晨腿上。凡知一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给十七准备的水碗,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委屈之间。苏允晨终于抬起头,嘴角有一个很不明显的弧度。“凡知一,你被一只猫拒绝了。”
凡知一把水碗放在地上,蹲下来,平视着苏允晨膝盖上那只猫。“十七,你知不知道当初是我捡的你。是我蹲下来摸你的头,是我把你装进纸箱里带回家的。苏允晨他只是接了个电话说‘你捡什么我都同意’,他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你就选他了?”十七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苏允晨的膝盖缝里,留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给凡知一。凡知一看着那个橘色的后脑勺,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转身进了厨房。
苏允晨把十七从腿上放下来,跟进厨房。凡知一站在水槽前,假装在洗一个已经洗得很干净的碗。苏允晨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耳廓。“跟一只猫吃醋?”
“没有。”凡知一把碗翻来覆去地搓,“我就是觉得不公平。我才是那个对它好的人。”
苏允晨笑了一下,呼吸打在凡知一的耳廓上,那里立刻红了一片。“凡知一,你对我也是这样。你总是觉得你是那个在后面跟的人,但其实你才是那个把我接住的人。猫知道,我也知道。”凡知一的手停了一下,把碗放下,转过身,在苏允晨的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厨房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在笑,很小很小的笑,但那里面装着的东西很大很大。
“苏允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哄人了?”
苏允晨低下头,鼻尖碰着凡知一的鼻尖。“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十七不知什么时候踱到了厨房门口,蹲在那里,歪着头看着厨房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又喵了一声。这次的声音很响,意思是——我饿了。凡知一从苏允晨怀里挣出来,弯腰把十七抱起来。“走,给你开罐头。”十七在凡知一怀里呼噜了起来,拿脑袋蹭他的下巴,凡知一被蹭得有点痒,笑了。苏允晨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那个弧度终于藏不住了。
他想,这就是他要的以后。
以后不是什么宏大的、惊天动地的、需要很多形容词来修饰的东西。以后就是这样的傍晚,厨房的灯开着,锅里煮着汤,橘色的猫趴在地板上舔爪子,一个人在他怀里,另一个他在给猫开罐头。以后就是这些细碎的、微小的、说出来都不好意思称之为“梦想”的瞬间,但它们堆叠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堵墙,一堵可以挡住所有风雨的、温暖的、结实的墙。
那年冬天,凡知一的出版社出了第一本他独立负责的书。
不是什么畅销书,是一本诗集,印数不多,但凡知一做了整整八个月,从选题到终审,从封面到用纸,每一个环节都亲力亲为。书出来那天他带了两本回家,一本给苏允晨,一本自己留着。苏允晨翻开扉页,看到上面印着一行小字——“责任编辑:凡知一”。那行字不大,印在扉页最下方,不仔细看很容易漏掉,但苏允晨看了很久,久到凡知一在旁边坐不住了。
“你看那么久干什么?”
苏允晨抬起头,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凡知一以为他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结果苏允晨说:“你的名字印在书上的样子,比你写在纸上的好看。”
凡知一愣了一下。“……那不是废话吗,印的当然比写的好看。”
“不一样。”苏允晨的手指在“凡知一”那三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写在纸上的时候,每个字都很用力,像怕它们跑了似的。印出来的字不用力,它们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但你写在纸上的那些字,它们更像我认识的那个凡知一。”
凡知一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苏允晨手里的书拿过来,合上,放在一边。然后他坐到了苏允晨腿上,两只手环着苏允晨的脖子,额头抵着苏允晨的额头。客厅的灯很亮,十七趴在沙发扶手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偶尔扫过凡知一的手臂。
“苏允晨。”凡知一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变成了一个不用那么用力的人。”凡知一的睫毛在苏允晨的眼前轻轻地扇着,像两只终于不再害怕的蝴蝶。“我以前觉得,什么事情都要很用力才行。用力地跟,用力地追,用力地让自己变得更好。但后来你告诉我,不用那么用力也可以。慢一点也可以。停一下也可以。你就是觉得我本来的样子就很好。”
苏允晨的手放在凡知一的后腰上,掌心隔着薄薄的家居服,感受着那个人的体温。不高不低,不烫不凉,正好是他的体温。“凡知一,你本来的样子就很好。从初三开始就很好。”凡知一把脸埋进苏允晨的肩窝里,薰衣草的味道在那个拥抱里变得很浓很浓,但不是失控的那种浓,是安心的、放松的、终于可以不再绷着的那根弦松开之后自然而然的流淌。
十七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苏允晨脚边,蹭了蹭他的脚踝,然后蜷在他的拖鞋上,闭上眼睛,也开始呼噜。外面的天全黑了,北京的冬天夜来得早,五点多就要开灯。客厅的灯亮着,厨房的灯也亮着,走廊的灯没有开。光从两个房间漏出来,在交界处汇合,照亮了十七橘色的毛,照亮了凡知一露在外面的耳朵,照亮了苏允晨搭在凡知一腰上的手。
那年的春节,他们回了南方。
凡知一的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苏允晨坐在饭桌前,面前堆满了菜,碗里的米饭被盖得严严实实的完全看不到。凡知一的妈妈一边夹菜一边说:“小苏啊,你太瘦了,多吃点。”她叫“小苏”叫得很自然,好像从很久以前就这么叫了。苏允晨端着碗,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说“谢谢阿姨”。凡知一在旁边低着头吃饭,耳朵尖红红的。苏允晨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脚,凡知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我妈就是这样,你忍着。苏允晨用口型说:我没说不忍。凡知一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嘴角的那个弧度出卖了他。
凡知一的妈妈去厨房盛汤的时候,凡知一忽然开口:“苏允晨,明年过年,你带你爸妈一起来吧。”苏允晨的筷子顿了一下,看着凡知一。凡知一没有看他,低着头在挑鱼刺,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耳尖出卖了他——那里红得快要滴血了。苏允晨放下筷子,在桌子下面握住了凡知一的手,说:“好。”凡知一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抽走。凡知一的妈妈端着汤出来,看到苏允晨握着凡知一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汤放在了桌上,然后坐下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喝了一口,才慢慢地说了一句:“这汤咸淡怎么样?”
苏允晨说:“刚好。”
凡知一说:“淡了点。”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的话不一样。凡知一的妈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了,说:“你们两个真是。”
她没有说完,但那个“真是”后面的省略号里装满了意思——真是般配,真是可爱,真是让人放心不下,又真是让人放心。
那年的除夕夜,凡知一和苏允晨并排站在阳台上看烟花。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阳台上很冷,凡知一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苏允晨穿得也不多,但他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凡知一的手,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凡知一的手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苏允晨的口袋很暖,暖得凡知一的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
烟花在天上炸开,一朵接一朵的,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把整个夜空照亮了一瞬又一瞬。凡知一仰着头看着那些烟花,忽然说:“苏允晨,你还记不记得初三那年,我发消息跟你说一中见?”
“记得。”
“你还记不记得你回了什么?”
“好。”
凡知一偏过头看着他。烟花的余光落在苏允晨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一字千金啊你。”
苏允晨偏过头看着他,说:“那时候我怕说多了你会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我喜欢你。”
凡知一看着他,慢慢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一种很安静的、眼睛里有碎碎的光的笑,比天上的烟花还要好看。他转过头,继续看烟花,但他的手在苏允晨的口袋里把苏允晨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紧到苏允晨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
“苏允晨,你不知道吧。”凡知一的声音在烟花的爆炸声里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苏允晨的耳朵里。“你回那个‘好’字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苏允晨愣了一下。“……那么早?”
凡知一偏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烟花、有灯光、有苏允晨的倒影。“不是看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你虽然只回了一个字,但那个字跟别人不一样。你发给别人的消息,句号都是实心的。发给我的那个‘号’,句号是空心的。”
苏允晨沉默了。
“凡知一,你连句号都观察?”
凡知一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为什么不观察你?你的每一件事我都观察。你穿的衣服、你走路的姿势、你吃饭的速度、你的信息素什么味道、你的句号是空心还是实心——我都知道。从初三就知道了。”
远处又炸开一朵金色的烟花,很大,很亮,把整个阳台都照亮了。凡知一的脸在那朵烟花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鼻尖冻得红红的,嘴唇也有点发白,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苏允晨在口袋里把凡知一的手翻过来,十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凡知一的手指凉凉的,但他的掌心是热的。苏允晨的手指也是凉的,但掌心也是热的。凉的指尖和热的掌心贴在一起,像这个冬天的夜晚和所有冬天的夜晚。
那年之后又过了很多年。
十七从一只瘦骨嶙峋的小橘猫变成了一只圆滚滚的、重达十二斤的、喜欢在暖气片上睡觉的老年猫。凡知一从助理编辑做到了副编审,书架上他责编的书从两本变成了几十本。苏允晨从助理研究员做到了副研究员,实验室里的试管没有再炸过,但他手背上那条疤还在,浅浅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们还在北四环外那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一室一厅。凡知一说要换一个大一点的房子,苏允晨说好,然后看了半年房都没找到合适的。凡知一说你是不是不想搬,苏允晨说不是,是这些房子都没有我们现在这个好。凡知一说哪里好,苏允晨说这个房子的厨房水龙头是我拧紧的,这个房子的书架是你按颜色排好的,这个房子的墙角有你第一次做饭时烧焦的痕迹。凡知一说那叫痕迹吗那叫事故。苏允晨说不管叫什么,它在那里,我就知道我们在这里住了很久。
后来他们还是搬了。新房子在南三环,两室一厅,有电梯,厨房很大,阳台也很大。搬家那天凡知一在厨房里拆纸箱子,拆到其中一个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叫苏允晨过来。苏允晨从客厅走过来,看到凡知一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瓶,透明的,小小的,里面装满了干枯的薰衣草。
苏允晨想起来了。那是凡知一高三时送他的那个瓶子,初三那年种的,只有一瓶活了下来。从他的宿舍到苏允晨的宿舍,从北四环到南三环,从高中到大学到工作,搬了多少次家,换了多少个城市,它一直在。花早就枯了,颜色从淡紫色褪成了灰白色,轻轻一碰就会碎,但它还在那个瓶子里,瓶子还在他们手里。
“苏允晨,”凡知一握着那个玻璃瓶,声音有一点哑,“这个你还留着。”
苏允晨走过去,站在凡知一面前,伸手把那个瓶子从凡知一手里拿过来,放在窗台上。十一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灰白色的、干枯的、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花穗上。
“凡知一。”苏允晨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好够凡知一一个人听到。“这瓶花枯了,但没关系。我们还可以种新的。你种,我浇水。种很多盆,放在阳台上。等春天来了,它们会开花的。”
凡知一低下头,看着窗台上那个玻璃瓶,又抬起头,看着苏允晨。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不是忍住了,是不需要落了,因为所有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所有想流的泪都已经流过了。剩下的,只有阳光、厨房、新房子、旧瓶子,和一个一直都在的人。
凡知一伸出手,握住了苏允晨的。十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和初三那年在天台上一样,和高中在操场上一样,和大学在校医院里一样,和每一个平凡的、不平凡的、值得记住的、转头就忘的瞬间一样。
“好。”凡知一说。
苏允晨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是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眼睛里有光的、让凡知一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好都落在了自己身上的笑。
窗外的阳光很好。十一月的北京已经很冷了,但阳光还是暖的,落在窗台上,落在那个装着干枯薰衣草的玻璃瓶上,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新房子还没有完全收拾好,纸箱子摞在墙角,书架还是空的,厨房的调料瓶还没有按高低排成一排。但这些都不急,因为他们有很多时间。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慢慢地收拾,慢慢地摆,慢慢地等春天来,慢慢地等薰衣草再开花。
和所有的事情一样。慢一点,但久一点。
久到一辈子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