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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好好过日子 许意慈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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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意慈后来回想,那根针是什么时候扎进去的,她说不清楚。好像从来没有什么振聋发聩的时刻,没有争吵,没有眼泪,没有任何一件可以被命名为"事件"的事情。它只是慢慢往里走,像水渗进砖缝,看不出痕迹,但砖墙一天比一天潮。
第一次带他回去见她妈那天,她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妈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灶台前面忙,锅里的油嗞啦响了一声,葱姜爆香的味道散开来。她妈头也没回说"你进来干什么,出去陪人家说话",她靠在门框上说"他不用陪",她妈停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炒菜了。那一眼很短,但许意慈看懂了——她妈在评估,在拿自己半辈子的经验替她掂量这个人值不值得。
饭桌上她妈问谢砚舟"你在哪个单位",他说"文旅局,市场监管科",她妈点了点头说"稳当"。说完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许意慈低头扒饭,觉得那块肉放在他碗里像一个印章,"稳当"两个字盖在了上面。
饭后她送他出门,两个人站在单元楼下面的路灯底下。秋天的风已经凉了,他帮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指尖碰到她下巴的时候停了一下。她说"你回去吧",他说"你先进去",她说"你走了我就进去",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影子被灯光拖得很长,一步一步消失在小区的拐角。
回到屋里她妈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电视开着但声音关掉了,画面在无声地跳。她妈头也没抬说:"他看着还行。"
她站在客厅中间换了鞋,把包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动作慢吞吞的。"还行是什么意思?"
她妈把一瓣橘子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才说话:"就是可以。你自己觉得行就行。"
她走过去坐在她妈旁边,从茶几上拿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汁水是酸甜的,舌尖被刺激了一下。她妈没有看她,但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他对你好的话,你别跟人家闹。"
她嚼着那一瓣橘子没接话。橘子咽下去之后嘴里留了一点涩味,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冲掉。那天晚上她躺在她妈隔壁的房间里,床单是洗过很多次的那种柔软,带着洗衣皂的味道。她侧躺着面朝墙壁,黑暗中她想起谢砚舟坐在她宿舍沙发上的样子——背挺得很直,双手搭在膝盖上,用一种"我为你安排好了所有事情"的表情看着她,眼睛里面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闭着眼睛想,她妈那句话的意思是"他对你好你就好好接着,别折腾"。可她又想,她妈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接过她爸递过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接着,接到最后那个人走了,剩她一个人对着满屋子"接过来的东西"。
那根针大概就是那时候开始往里走的。
后来有一次她巡演回来,他照例在宿舍楼下等她。秋天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她下了出租车看见他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拎着保温袋,穿了一件薄外套,领子竖起来挡风。她走过去他迎上来,她把保温袋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凉的,不知道在风里站了多久。
"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
她低头拆保温袋的扣子,扣子卡住了她掰了两下没掰开,他把袋子接过去替她掰开了。她看着他的手指在那个扣子上用力了一下又松开,忽然说:"谢砚舟,我腰伤又犯了。"
他手里那个保温袋差点掉在地上。"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天排练的时候。不严重,就是酸。"
他把保温袋放在旁边的长椅上了,蹲下来仰头看着她。"有没有去看医生?"
"没有。"
"明天去,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他蹲在地上看着她,路灯从他的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他仰着头,喉结在领口上方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许意慈,你能不能让我也管管你。"
她低头看着他。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了,她看着蹲在面前的这个男人——他蹲在地上,一只手扶着长椅的边缘,另一只手悬在她膝盖旁边没有碰她。他在等她说"好",又怕她说不。
她鼻子酸了一下,然后也蹲了下来。两个人面对面蹲在路灯底下,膝盖碰着膝盖,距离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面映着的那个小小的她。她说:"管吧。你管吧。"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搂住了。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闻见他衣服上青柠味的洗衣液被夜风吹过之后残留的淡薄气息。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指腹插进她头发缝隙里轻轻摩挲。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闭着眼睛。
但心里那根针又往里扎了一寸。她抱着他的时候想着,他说"管管你"的样子跟三年前刚在一起的时候不一样了。以前他说"管你"是笑着说的,带着一点玩笑的意味,现在他说的"管管你"像在说一件需要被郑重对待的事情。好像她是一件需要被看管的东西——一件他怕自己看不住的东西。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坐在床边拆保温袋,里面是热的馄饨和一小盒切好的水果。她吃了两口馄饨忽然没有胃口了,把盖子合上放在桌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问"不好吃?",她说"好吃,就是不太饿"。他走过来把馄饨盒子收走放进冰箱里,回来的时候在她旁边坐下了。
"你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你有事不说的时候,眼睛里会眨一下。"
她愣了一下,偏头看他。他坐在她旁边,膝盖碰着她的膝盖,目光平直地看着她。"你在想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他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不能说"我在想我好像不太安分",不能说"我在想你给我安排好的那个未来我有点害怕",不能说"我在想你越对我好我越想跑"。她不能说的原因不是她不想说,是她不知道说出来之后怎么收场。
"在想明天排练的事。"她说。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她的左手拿过去握着,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着圈。她靠在他肩膀上,电视开着但声音关掉了,画面无声地跳着。她看着那个无声的画面想,她跟他之间什么时候开始隔着这一层"不能说的话"了。
日子快到秋天的时候,他有一天晚上靠在她宿舍的沙发扶手上说:"许意慈,我买了房子了。"
她正在地上压腿,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腿顿了一下。她把腿慢慢放下来坐在垫子上看着他。"在哪儿?"
"城南那个新小区,不大,有四个卧室,一个给你拿来当舞房,你可以练功,还有一个给你当衣帽间。"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脸上有一种"我想给你一个好消息"的表情。但她认识他太久了,她看见那个表情底下压着一层轻微的紧张——他搭在膝盖上的那根食指在轻轻叩,叩了两下又停住了。
"你怎么没跟我说。"
"想给你一个惊喜。"他说,"你以后不用住宿舍了。我们搬过去,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这四个字从她左耳朵进去,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停在了某一个位置。她坐在垫子上仰头看着他,他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底下显得很柔和,眼角有一点笑意的弧度。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说"我们安家吧"的那个晚上,她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也是仰头看着他,也是说"好啊"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看的房?"她问。
"上个月。看了好几处,最后选了那套。"
"你一个人去看的。"
"嗯。"
她"嗯"了一声之后没有接话。他坐直了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伸手把她的手拿过来握着。"你怎么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她说,"就是有点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