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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戒指 在一起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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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他仰着头,雨水把他的头发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她看了他几秒然后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两步。她站到了雨里,站到了他的伞底下,踮起脚凑过来亲了一下他的下巴。她的嘴唇是温热的,碰到他冰凉皮肤的时候像一小块暖的印记烙了上去。雨水从伞骨边缘淌下来落在他们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那个吻很短。她退开之后站在他伞底下看着他,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她袖子湿了一小片,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几寸。"走吧,送你回去。"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宿舍,两个人撑一把伞,他左边的肩膀湿透了,她的右边肩膀是干的。走到宿舍楼下他收了伞站在雨里看着她,她站在屋檐底下,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在她身后成了一道帘子。
"那你答应了吗。"他问。
她站在屋檐底下看着他,雨声很大,但她说的话他每一个字都听见了:"你不是还没表白吗。"
他看着她站在雨帘背后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站的这个地方是全世界唯一一个能听清她说话的位置。雨水打在伞面上,打在地面上,打在屋檐上,声响汇成一片,但他能听见她在说——"你表白我就答应"。
他站在雨里想了很久。其实也不是很久,大概十几秒,但那十几秒里他把这三场汇报演出、四次排练、每天路过剧场门口时多站的那几分钟、她落地多转的四分之一圈——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它们收拢成一句话说出来了。
"许意慈,我喜欢你。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她站在屋檐底下看着他,雨水从她身后落下来,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下雨,只有她站的那一小块地方是干的。她的眼睛在路灯的余光里亮了一下,嘴角弯起来,是那种从里面往外溢的笑,先弯了眼角然后嘴角才跟上。
"愿意。"她说。
他站在雨里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角也跟着弯了一点点。那个笑她自己没有看见——她的视线被雨水朦住了一部分,但她后来回想的时候记得他站在雨里的样子,伞收在手里垂着,雨水从他头发上淌下来,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他站在雨里笑的样子像个终于把东西放下了的人,肩膀松了一点,站在那里等她走过去。
后来她走过来了。两个人挤在一把收了的伞下走到宿舍楼门口,他在门口停下来,她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在二楼停了一下然后三楼亮了。他等到三楼的灯灭了才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他在值班室里写日志,写到一半停了笔。他把那支转了很久的笔放下,翻到日志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那个字是他坐在台下看她跳完那段变奏的时候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他把它写下来了,然后又划掉了。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划痕下面那个字的轮廓依稀可辨。
后来过了很久,他带她去美术馆看那幅《量程之外》,她站在那幅画前面问他"这幅画的标题是什么意思",他站在她身后半步告诉她说"这个画家想画'身体能去但规则到不了的地方'"。她那时候不知道他在说那句话的时候想起了什么。他想起的是三年前那个雨天,她站在台阶上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的样子——她问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像一只鸟站在树枝上,抖了一下翅膀,在决定飞不飞。他站在雨里看见那个亮光的时候,心里冒出来的念头跟三年前在日志本上划掉的那个字是同一个。
许意慈。
在一起之后的那些日子,许意慈回想起来都是细碎的暖意。他下班后来舞团接她,站在门口等她换好衣服出来。有时候她排练久了他在外面等一个多小时,她出来的时候他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然后站起来把她的包接过去拎着。
"等很久了?"
"没多久。"他每次都这么说。
他们一起去吃饭,他点菜的时候会先问她想吃什么,然后帮她剥虾、挑鱼刺、把不爱吃的胡萝卜从她碗里夹走。她巡演出去十天半个月,回来的时候他一定在车站等着,手里拎着她爱吃的夜宵。她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几点到",他说"我查了车次",她说"你就这么等着",他说"嗯"。
他带她去见张庭。张庭是他在单位的同事兼同学,开了一瓶酒说"谢砚舟这个闷葫芦终于有人收了"。她笑着敬酒,谢砚舟在旁边给她夹菜,张庭说"你别给他夹了,他自己会吃",谢砚舟说"你管我"。
他们开始讨论"以后"。他说"我们安家吧",她脸上的笑滞了一瞬。他没有察觉,继续说"买一套房子,你跳舞我上班,周末可以去看电影"。她说"好啊",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她低头夹菜的时候想,他说"安家"两个字的样子,跟她母亲当年说"找个稳定的人结婚"的样子,语气有点像。
那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念头有多危险。她只是觉得自己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但像一根细针扎在皮肤上,不拔也碍事。
后来有一次她巡演回来晚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迎她。她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支笔,转了一下才放下。她说"你紧张什么",他说"没紧张",她说"你转笔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笔放回茶几上。
"你下次回来早点告诉我。"他说,"我好去接你。"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
"提前一点。"
她站在玄关换鞋,低头绑鞋带的时候忽然觉得心口有点闷。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转身去厨房给她热汤了,背对着她,后颈的线条在灯光下面像一张绷紧的弓。她把鞋带绑好站起来走进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本书,书底下压着一个东西,露出一小截深蓝色的绒面。
她没有翻开看,但她知道那是什么。那之后的半个月她一直装作不知道那个戒指的存在。他把书挪过几次位置,但那个深蓝色的绒面始终在底下压着,像一个没有开口的秘密。她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练功压腿,余光扫到那本书,心里就沉一下。沉得不太重,但每一下都在同一个位置。
有一天她巡演回来,他照例在车站等她。她下了车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找他,看见他站在最外面那排,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目光在人群里扫。她走过去他看见她,嘴角微微松了一点,把保温袋递给她,她接过来的时候忽然开口说:"谢砚舟,你书底下压的那个东西,我看见了。"
他拎着保温袋的手没有动。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知道是什么?"
"嗯。"
他站在原地,出站口的人流从他们身边涌过去,推着行李箱的人来来往往。他看着她说:"那你什么想法?"
"你还没拿出来问。"
他从外套口袋里把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拿出来了,打开盖子,里面的戒圈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拿着盒子站在她面前,出站口的风很大,吹得他头发微微动了动。
"许意慈。"他说,"我想跟你结婚。不是现在马上,是以后。你先看看,你觉得什么时候可以,我们就什么时候办。"
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钻石不大,但切割面很干净。她没有去碰它,她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谢砚舟,你先收着。等我准备好了我自己戴。"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盒子合上放回口袋了。"好。我收着。"
那天晚上两个人并排走在她宿舍楼下那条路上,路灯昏黄,秋天夜风带着凉意灌进衣领。她走了一会儿忽然说:"谢砚舟,你怕不怕我不答应。"
"怕。"
"那你为什么还买。"
"买了你不答应和没买你不答应是两回事。"他说,"买了的话你还有得选,没买的话我替你选了。"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她伸手勾了一下他的小指,他立刻翻过手掌来把她整只手包住了。
"那你再等等。"她说。
"嗯。"
又走了一段路她忽然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但我会准备好的。"
"行。"他握紧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坐在床沿上,把无名指伸出来看了很久,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攥起来塞进枕头底下,躺下去的时候闭上眼睛,想的是他拿着那个盒子站在风里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