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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石阶寒影论剑法 古阁残卷秘藏锋 周通没有动 ...

  •   周通没有动。
      他蹲在院中的青石板阶上,重剑横拄身前,双手交叠按在剑柄顶端,便似一块在河滩被水流冲了数十年的顽石,沉,稳,又带着一股洗不去的疲惫。暮色如淡墨般漫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贴在冰凉的石板上。
      林观山跨出门槛。晚风从山涧口卷过来,裹着水汽与松脂的清寒,拂得院角老槐的枝叶簌簌一阵响,随即又归寂静。
      “你找我。”林观山开口,语声平静。
      “正是。”
      “何事?”
      周通没有即刻答话。他抬眼望着林观山,目光极沉,从脸面扫到肩头,又从肩头落到手上,像在对照一件存于心中多年的物事——对照一张描摹了无数遍的画像,一段听了百十回的描述,一个在心里盘桓了六年的影子。
      “三年前,”周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两块铁器相击,“你入宗比剑,出过一招。那一招,不是青微宗的家数。”
      林观山默然不语。
      “我只问你,是谁教你的?”
      “无人教。”
      周通双目微眯。不是诧异,也不是不信,反倒像是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心底却仍有一丝掩不住的失落。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随即又缓缓松开,指缝里似都藏着岁月磨出来的沉郁。
      “你那一招,剑从下往上挑,先挑敌手手腕,是虚招;跟着剑尖递向咽喉,是实招。虚招快得叫人辨不出真假,实招跟着便到,容不得半分闪避。”周通一字一句道,“这一招有个名目,叫做‘反手挑帘’。”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这是我哥哥剑法里的第三式。”
      晚风又起,槐树叶哗哗作响,似有无数人在暗处低语。林观山只觉怀里那本蓝布册子贴着的肌肤骤然一紧,“你兄长是周寒。”他道。
      “是。”
      “他现下在何处?”
      周通松开剑柄,缓缓站起身来。他比林观山高出将近一个头,这一站,投下的影子几乎将林观山整个人都罩住了。暮色里,他颧骨的棱角愈发分明,像刀刻出来的一般。
      “失踪了。”他说,“二十年前被逐出师门,回了潞州老家,待了三年。之后说要去东海寻一柄剑,就此远行,那年我才两岁。自那以后,便再没回来过。”
      他话说得极平,每一句都短,收尾极重,倒像在说一桩与自己无甚干系的陈年旧事。
      “二十年前,我尚在襁褓之中。”林观山道。
      “我知道。”周通道,“我找的不是你,是这路剑法。”
      “剑法是剑法,人是人。”
      “剑法总不会平白无故钻进你身子里。”周通往前踏上一步,石阶被他踩得“咯吱”一声轻响,“总得有个来由。或是一本书,或是一个人,或是一封信、一张图。总不能是凭空生出来的。”
      林观山沉默片刻。暮色愈浓,山涧对面的崖壁已辨不清细节,只剩一道黛色的轮廓。那棵歪脖子松树的影子早融进了暗色里,瞧不见了。唯有涧水之声,在夜色里反倒比白日更清晰,更近,便似贴着耳根潺潺流过。
      “你查了半年。”林观山忽道。
      “是。”
      “查到了什么?”
      周通从怀里摸出一物,天色昏暗,瞧不清模样。他上前几步,走到林观山面前,将那物递了过来。是张旧纸,折了又折,折痕处都磨得发薄透光了。
      林观山接过展开,纸张黄脆,边角早已磨碎。纸上画着一柄剑,剑身宽阔,约有四指,与周通那柄重剑差相仿佛,只是剑锷形制不同——画中剑锷弯弯,如两轮对扣的月牙。剑身上刻着细密纹路,从剑锷盘旋至剑尖,似藤蔓缠绕,又似某种古奥的文字。
      画幅左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却笔力遒劲。林观山一眼便认了出来。“血鹦鹉仿图。剑在腹中。吾弟成年之日,可取东海。”
      是周寒的笔迹。当年那个一笔一顿、生涩用力写考核表的少年,后来竟将字练得这般流畅老辣,笔画间牵丝映带,藏着数不尽的风尘。
      “这张图,是他临走前留给我娘的。”周通道,“我成年那日,娘把图交予我,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你哥哥多半是不在人世了。第二句,这柄剑,是你哥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东西。”
      林观山将图纸折好,递还回去。周通接过,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手掌隔着衣襟按了按,似怕它飞了一般。
      “血鹦鹉。”林观山念道。
      “是那柄剑的名字。”
      “剑在何处?”
      “不知。”周通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我找了六年,潞州、青州,东海沿岸三座镇子,逢人便问,却没人见过这柄剑,甚至连这名字,都没人听过。”
      “于是你找到了青微宗。”
      “半年前,我在东海之滨遇着一位老铁匠。他看了这图,说剑身上的纹路不是装饰,是古时铸剑的秘法血槽,这门手艺失传至少五十年了。他说,天下间还可能存有这剑图谱的,只有两处地方。一处是东海之外的某个海岛,他也没去过。另一处,便是这里。”
      “青微宗录武堂。”林观山接口道。“正是。”
      林观山回头望了一眼正堂的门,门虚掩着,里头黑沉沉的没点灯。想来那花猫又蜷在张师兄椅上睡了,案上补到一半的《松涛九式》还摊着,毛笔搁在笔山上,墨汁想必又干凝了。
      “录武堂的典籍,我大半都翻过。”林观山道,“从没有‘血鹦鹉’的记载。”
      周通默然。
      一个走了千里路的赶路人,好不容易到了渡口,却见桥断了,船没了,连生气都没了力气,只剩满身的累,如何能不沉默,不失望。
      “只是有一处,还没翻完。”林观山忽道。
      周通猛地抬眼,目光里似有星火一闪。
      “阁楼最里间,堆着二十年前的旧档。今日有人去查过你兄长的考核卷宗,旁的都没动。”林观山道,“那屋里还有好几箱未启封的旧书,签条都掉光了,也不知是哪来的。”
      周通弯腰拔起插在石缝里的重剑,剑尖离石,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声。他将剑扛上肩头,剑身宽阔,竟像扛着半扇门板。“现下便去。”他说。
      “天已经黑了。”
      “阁楼有墙?”
      “有。”
      “墙上有窗?”
      “没有。”
      “那等天亮做什么?”
      林观山看了他片刻,转身推开正堂门,进去摸了盏油灯,取了火折子。那花猫果然蜷在张师兄椅上,听得动静,抬起头,两只眸子在黑暗里亮如寒星。林观山没惊动它,又从张师兄案头拿了半截蜡烛。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阁楼。楼梯本就老旧,夜里更显吱呀作响。周通脚步沉,每踏一级,整段楼梯都跟着微微发颤。行到半途,他忽然停住,抬头望着转角堆着的旧竹简——竹简上积着厚灰,捆绳早烂断了,竹片散落一地,也不知放了多少年。
      “这些,搁了多久了?”
      “不知。我来时便在这里了。”
      阁楼走廊无灯,油灯的光只照得见身前三四步远,杂物在光晕边缘显出模糊的影子,缺腿的椅子、发霉的书箱、一捆捆旧竹简,都像沉在梦里。空气里尘灰味比白日更重,还混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是旧时光的味道。
      最里间的门仍虚掩着。林观山推门进去,屋子与白日无异:四壁木架,一张矮几,几上凝着一滩烛泪。墙角破蛛网的残丝还挂着,被灯光一映,亮晶晶的,像几根银线。
      他将油灯放在矮几上,又点燃那半截蜡烛立在一旁,两团火光晃晃悠悠,将整间小屋都照亮了。架上的卷轴与册籍在光影里层层叠叠,签条模糊,积灰寸许,像一群沉默的老人。
      周通将重剑靠在门边。剑一离手,他整个人的姿态都松了些,肩膀微塌,后背微微弓着,显出几分倦意。他走到一架卷轴前,伸手拂过卷轴封皮,指尖过处,灰尘散去,露出泛黄的纸面。
      “从哪开始?”
      “墙角那几口箱子。”
      墙角摞着三只木箱,最上面压着几卷发霉的画轴。箱子没上锁,铁搭扣却早锈死了。林观山用力一掰,铁锈簌簌掉在手上,碎成粉末。他掀开箱盖,里头满满当当全是薄薄的线装册子,封面早已辨不出颜色,灰扑扑的,有些粘在一处,翻开时纸页间牵出细细的丝。
      “瞧这纸质,至少有三十年了。”林观山拿起最上面一册,封面无字,里头是手抄剑谱,抄得工工整整,每招每式都配着简图,却不是青微宗的路数。他翻了几页,便搁在一旁。第二册,第三册……
      二人并排蹲在木箱前,油灯在几上燃着,烛火微微跳动。屋里静得很,只有翻书的轻响,纸页翻过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抖着衣衫。
      翻到第五册时,周通的手忽然停住了。“你看这个。”
      他将册子递过来。纸页虽黄,字迹却清晰。封面无字,扉页上只写着四字:铸剑杂录
      再往下翻,头一页画着一座铸剑炉,炉身狭长,与寻常铁匠铺的炉子大不相同。旁侧写着铸剑的工序:选铁、熔炼、锻打、淬火、回火,每一步都记得极细。字迹与周寒当年考核表上的笔迹十分相似,一笔一顿,用力,认真,带着股少年人的执拗。
      林观山翻到中间,一张折起的纸片忽然从书页间滑落,掉在他膝头。他捡起来,就着灯光展开。是一张图。
      图上画着一柄剑,剑身宽四指,剑锷弯如对月,身上纹路盘旋如藤,与周通怀里那张一模一样。图下一行小字:“血鹦鹉剑身纹样。藏剑时以此图为记。剑在腹中。”
      确是周寒的笔迹。只是与周通那张图上的字不同,这一张下笔更重,墨痕压得极深,有几处墨迹洇开,显见得握笔的人,手在抖。
      林观山将图递给周通。周通接过,就着油灯看了许久,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半点声音。灯火映在他眼底,两团小小的火苗忽明忽暗,像两颗将熄未熄的星。
      “‘剑在腹中’,”他放下图纸,声音有些发哑,“这四个字,我看了六年。”
      “前面还有一句。”林观山道,“‘藏剑时以此图为记’。”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了然,又有几分沉重。
      林观山将《铸剑杂录》翻回图纸掉落的那一页,这一页写的是淬火水温的讲究,与剑图毫不相干,纸页中间被撕掉了一角,想来便是当年周寒撕下,夹了图在里面。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书尾,装订线松了,书脊处露出夹层,里头塞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林观山抽出来,缓缓展开。
      纸条不过巴掌大,边角剪得齐整,上面是周寒的字迹,细密清晰,与那本蓝布册子里的一般老辣流畅:
      “剑成之日,我以血试剑。剑身饮血,纹样变色,由青转赤,艳如鹦鹉翎羽,因名之曰‘血鹦鹉’。然试剑之后,剑意反噬,右手经脉当夜剧痛不止,三日后竟不能握物。铸剑录上祖师所言非虚,此剑纹确是古法血槽,以血养剑,剑必噬主。我不能留此剑为祸,亦不忍毁之,遂将剑封入铸剑炉腹中。炉在东海之滨,礁石之下。后人若寻得此书,切记:取剑勿试。”
      隔了一行,又写道:“吾弟若来,告他:剑是死物,勿为死物,伤了生人。”
      周通接过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他将纸条折好,既没还给林观山,也没揣进怀里,就那么捏在指间,手指按着折痕,越捏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火苗忽地窜高,又倏地缩回去,屋中光影猛地一晃,墙上两人的影子也跟着抖了一抖。
      周通站起身来。蹲得久了,膝盖发出“咯吱”一声响。他走到门口,拿起靠墙的重剑,手握剑柄,指节一根根收紧。
      “他在东海。”周通背对着林观山,声音沉得像从地底发出来。
      “他只说东海之滨,礁石之下。”林观山道,“东海沿岸三百里,只说东海,是找不到的。”
      “那就从头找起。”
      周通转过身,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半明半暗。亮的那半边,眼眶是红的——常年熬煎、许久没睡过安稳觉的红,眼白上布着细细的血丝,从眼角一直蔓延到黑瞳边缘。
      “我找了他六年,再多找六年,也算不得什么。”他将重剑重新扛上肩头,“你帮我找到这些,我周通欠你一条命。”
      林观山正将箱中书册一本本放回原处,动作极轻,生怕碰碎了这些脆薄的旧纸。他合上箱盖,铁搭扣坏了,合不严实,便就那么虚掩着。
      “你不必欠我什么。”他抬头道,“我要跟你同去东海。”
      周通一怔,望着他。
      “那封信,”林观山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灰尘,“你没寄过吧?”
      “什么信?”
      “‘剑在血鹦鹉腹中。腊月十八前,勿失勿忘。’”林观山一字一顿念出来。
      周通眉头皱成一团:“我没寄过什么信。我此前根本不知道你在青微宗,还是今日那刑律堂的女子提了,我才留意你。”
      “那是谁寄的?”这下轮到林观山困惑。
      周通摇了摇头。他将重剑拄在地上,双手扶着剑柄,又变回了那块沉在水里、经年老石的模样。“腊月十八,”他道,“今日是腊月初三,还有半个月。”
      “十五天。”
      “赶路够到东海了。”
      “不够找剑。”
      “边走边找不就完了,你这个小娃娃倒是念头不灵活了。”
      林观山俯身吹灭了矮几上的蜡烛,烛芯“嗤嗤”两声,升起一缕青烟,散在油灯的光晕里。他端起油灯,往门口走去。周通侧身让他过去。二人一前一下步下楼梯,这一回周通脚步轻了些,想是肩上的重剑让他不得不走得稳当。楼梯依旧吱呀作响,却节奏均匀,不再忽深忽浅。
      正堂里黑沉沉的,张师兄想是回房睡了。花猫趴在椅上,听得动静,耳朵动了动,却没睁眼。
      林观山将油灯放在自己案头。窗外涧水声在夜里不紧不慢地响着,远处主峰的灯火大半都熄了,只剩零星几点,嵌在墨色的山腰上,像几颗风吹不动的寒星。
      周通站在门口,重剑拄地,剑尖又在石板上戳出一个浅浅的白点。
      “明日一早动身。”
      “好。”
      周通转身走入院中。夜雾渐渐漫上来,他的背影在雾里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道比夜色更深的轮廓,慢慢朝着山门方向去了。
      林观山在案前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蓝布册子,翻到最后几页。周寒晚年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墨色深深浅浅,有些地方笔锋都划破了纸。他翻到夹信的那一页,抽出信封,封皮上那两行字仍在,一笔一顿,笨拙又用力。
      他将信封翻过来,就着油灯的光细看。白日里瞧不分明,夜里灯光一映,纸纤维里透出浅浅的簟纹,正是青微镇纸铺里三文钱一刀的寻常粗纸。
      他忽然想起那刑律堂的女子。她半句没提过“腊月十八”。知道这个日子的,除了写信的人,便只有他自己。
      林观山将信折好,夹回册子里。蓝布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边角露出里头泛黄的纸芯。他将册子揣回怀里,吹灭了油灯。
      黑暗里,花猫轻轻叫了一声。窗外山涧的水声潺潺不绝,在静夜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页一页,不停地翻着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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