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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镇肆萍踪逢铁剑 空山残册蕴奇功 林观山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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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观山下山,行约半个时辰,方到山脚。
青微宗山门踞在半山坳里,两株千年古柏虬枝如盖,夹着一道青石板阶,逶迤而下,直通镇口。
他出门时,张师兄正伏在正堂案上打盹,那三花猫蜷在他膝头,尾巴盖着鼻子,睡得正沉。
林观山不愿惊动,只揣了那本蓝布小册,袖中藏了几枚铜钱,便悄没声地出了录武堂后门。
石阶朝露未晞,被晨雾浸得滑腻,两旁青苔厚如绿绒,脚踏上去软乎乎的,陷下少许便即弹回。山涧水声一路相随,忽远忽近。行到半途,道旁立着株遭雷劈的老槐树,树干中空,焦黑的树洞里积了一汪雨水,水面漂着半片枯叶,纹丝不动,倒像嵌在黑玉里的一片黄玉。
林观山在树下立了片刻,从怀里摸出那本蓝布册子,翻到中间那页。
“若不以心法,另有他途否?”
“有。”
那“有”字写得极大,占了半行篇幅,笔力沉猛,最后一竖直划下去,竟将纸页都划破了。想见写这字时,那人胸中意气勃发,都凝在这一笔之上,破纸而出。
再往后翻,数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已不是先前流畅的行书,笔致变得潦草急促,有的地方墨汁未干便被抹花,字迹晕成一团。页边画着些简图,线条纵横散乱,箭头指来指去,旁侧注着蝇头小字,几不可辨。
林观山将册子凑到眼前,见其中一页角落写着行字,稍显工整:“气感非天生。吾苦求三载不得,后于瀑布下逆水练剑七日,忽觉手少阳三焦经有热流涌动。方知气不在丹田,在筋骨之间。”
隔了数行,换了种墨色,下笔更重,入纸三分,字字都像刻进去的:“然终非正途。走火入魔三次,右手经脉废其半。后人不复效我。”
林观山缓缓合上册子。
远处主峰瀑布之声隐隐传来,不是身侧山涧的细碎声响,是大水自高崖跌落的轰鸣,闷闷的,像巨石滚进深潭,震得人心头微微发沉。他想起考核那日,木剑递出时手腕那股不受控的力道,忽然便懂了几分,又更糊涂了几分。
将册子重又揣回怀里,紧了紧衣襟,他继续拾级而下。
山下便是青微镇,因山得名。一条长街纵贯南北,两旁铺子挨挨挤挤:布庄、药铺、铁匠炉、棺材店,街中段有家迎客茶肆,兼卖馄饨。街尾是驿站马厩,茅草棚下拴着两匹瘦马,低着头嚼干草,尾巴懒洋洋甩着,赶那蝇虫。
林观山踱进茶肆。
肆里地方不大,四张方桌,三张空着。靠窗那张坐了条大汉,背对店门,肩膀宽阔,穿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褐,头发用根麻绳随随便便扎在脑后。桌上摆着碗馄饨,热气早散了,汤面上凝了层薄薄的油花,瞧着放了不少时候。
茶肆掌柜是个胖老儿,正拿抹布擦灶台,见有人进来,抹布往肩上一搭,笑道:“客官,吃馄饨还是吃茶?”
“吃茶。”林观山在靠门的桌边坐下。
胖老儿拎着茶壶过来,斟了一碗,茶汤黄澄澄的,飘着些碎茶叶。林观山摸出枚铜钱递过,胖老儿接了,在手里掂了掂,笑嘻嘻揣进围裙兜里。
“道长是山上下来的?青微宗的?”
“嗯。”
“那可难得,你们山上的仙长,平素不常下山走动。”
林观山端碗呷了一口,茶水微涩,带着股铁锅煮出来的烟火气。他放下茶碗,目光掠向靠窗那汉子。那人始终一动不动,馄饨也没动过一口,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铁枪。
“那位客官,来了多久了?”林观山低声问。
胖老儿顺着他眼光瞧了一眼,凑过来压着嗓子道:“一早就来了,要了碗馄饨,坐到这会子。不吃,也不走。小老儿问他要不要添茶,他只摇头,再问,便拿眼瞪人,吓得小老儿不敢多嘴。”
林观山指尖转着茶碗,碗里碎茶叶打着旋儿。
“掌柜的。”靠窗那汉子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茶碗都微微一颤,“馄饨凉了。”
胖老儿一怔,忙不迭过去:“小的给您热热去——”
“不必。”
汉子站起身来。这一站,更显得身形魁伟,几乎顶着茶肆低矮的房梁。他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轻轻放在桌上,随即转过身来。
这人脸膛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道浓眉斜斜飞起,像两柄出鞘的短刀。瞧年纪只二十出头,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久经风霜的倦意,像被什么重物压了许多年,喘不过气来。他目光扫过林观山,微微一顿,眼神里像有两块铁,撞了一下。
林观山留意到他右手始终垂在身侧,手指微蜷,指节粗大,虎口处结着厚厚一层老茧,泛着暗黄色。
那是常年握剑的手,却不是练青微宗剑法的手。本门剑法走轻灵路子,发力在腕,指上茧子薄;这人茧子都积在虎口与食指根,分明是常年握持重剑,日日打磨,才磨得出来。
汉子大步从林观山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风里混着尘土、汗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是久经杀伐的人才有的味道。
他走到店门口,脚步忽停。
门外站着个女子,青灰劲装,银簪绾发,正是刑律堂那人。她立在街心,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越过汉子肩头,直直落在林观山身上,神色平静,像早料到他会下山。
“你下山做什么?”她开口问,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店里。
“吃茶。”林观山道。
女子迈步走进茶肆。那高个汉子侧身让开,二人擦肩之际,女子脚步微顿,头也没回,却似在凝神听什么;汉子却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后颈,神色晦暗难明,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终究没抬手。
片刻之后,汉子大步走了。
石板路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沉缓有力,一下一下,像远处有人在打桩,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女子在林观山对面坐下。胖老儿凑过来想招呼,她摆了摆手,便识趣地退回灶台后,拿起抹布兀自擦拭,眼睛却不住往这边瞟。
“那人是跟着你下山的。”女子道,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林观山望向门外。街上行人稀少,铁匠炉冒着青烟,布庄门口晒着几匹靛蓝布匹,被风掀得轻轻起伏。
“我不认得他。”
“他天没亮就坐在那里了。”女子道,“你一下山,他便走。不是跟着你,是什么?”
林观山端起茶碗,将残茶一口饮尽。茶早凉了,涩味更重,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凉到胃里。
“你不认得他,”女子看着他,目光锐利,“他却认得你。或者说,认得你那一手剑法。”
她伸手拿过林观山面前的空碗,指尖转着碗沿。碗底剩着一点茶渍,被她晃得转出一圈浅褐的水痕。
“三年前你与传功堂弟子比剑,在场的不止传功堂的人,旁观的外门弟子有十几个。你那一招剑路古怪,无门无派,却快得邪门,见过的人多半忘不掉,传扬出去,也不算稀奇。”
“三年了。”林观山放下茶碗。
“三年。够一个人从潞州走到这里,也够一个人查完一件旧事。”
女子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纸是新的,墨迹犹新,折痕还挺括。纸上画着人像,寥寥数笔,却形神毕肖——高颧骨,深眼窝,浓眉如刀,正是适才那汉子。
“周通,二十四岁,潞州宁远县人氏。无门无派,使一柄重剑,剑身宽四指,长三尺二寸,江湖上人称‘铁剑周’。近半年在青州地面走动,接押镖的活计,也接些拿人讨债的买卖,出手狠,价钱高。”她说这些时语调平直,像在诵读卷宗,不带半分情绪。“他哥哥,便是周寒。”
茶肆里静了一瞬,只听得灶上水壶咕嘟作响。胖老儿掀开锅盖,白汽腾腾冒起,朦朦胧胧罩住了他的脸,也遮住了他偷听的神色。
“他来找我?”林观山问。
“不知。或许找你,或许找他哥哥的档案,或许两样都找。”女子将画像折好,重又揣回怀里,“他哥哥被逐出师门那年,他才四岁。家里的事,他约莫知道些,却知道得不全。这半年他在青州四处打听兄长下落,前天到了青微镇,在镇上已住了两夜。”
“你一直在查他。”
“我查的是他哥哥。查周寒,自然会查到他头上。”
女子站起身,椅腿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浅痕。她垂目看着林观山,目光像两把细剑,直刺到人心里去。
“我下山来,是跟你说一声。录武堂旧档里,若还有周寒留下的物事,最好交予我。私藏宗门旧犯遗物,可不是小事。”
林观山怀里那本蓝布册子贴着心口,硬壳硌着肌肤,竟隐隐有些发烫。
“阁楼上的档案,你都翻过了。”他平静道。
“我翻的是卷宗档案。”女子眼神深了几分,“周寒在录武堂待了三年。一个人在一处地方待三年,留下的,不会只有档案。”
说罢,她转身便走,青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那头,连脚步都没留下多少声息。
胖老儿从灶台后探出头,望望门外,又望望林观山,肩上的抹布还滴着水,终究没敢多问。
林观山又坐了片刻,推开茶碗,起身走到门口。
日头正盛,街上亮晃晃的,晒得石板路发烫。铁匠炉里炭火被风箱鼓得通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顺着长街传出去老远,一下接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紧。布庄门口的靛蓝布已收了,换了一排染好的黑布,在风里微微晃荡,像一排沉默的人影。驿站马厩里只剩一匹枣红马,低着头啃槽里的干草,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周通早已没了踪影。
林观山沿着长街慢慢走。经过铁匠铺时,炉火热气扑面而来,干燥滚烫,混着铁锈气味。打铁匠是个赤膊壮汉,抡着铁锤砸在烧红的铁条上,火星四溅,落在泥地上,嗤嗤几声便灭了,像短暂的星火。
他走到驿站门口。那枣红马抬起头,望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又低头吃草去了,仿佛世间万事都不放在心上。
驿站伙计坐在门槛上剥豆角,竹筐搁在腿边,豆角掰成一截截丢进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劳驾,”林观山开口,“今早那个高个子客官,住哪间房?”
伙计抬头瞧他,手里活计没停:“哪个高个子?”
“背着柄重剑的。”
“哦,他呀。”伙计把一截豆角丢进筐里,“昨儿夜里来的,住后院最里头那间。天还没亮就出去了,没见回来。”
“他的行李还在吗?”
伙计歪头想了想,摇头道:“没见他带什么行李,就一个人,一把剑。剑沉得很,往门槛上一放,震得门板都响。”
林观山点点头,转身离开。镇子不大,从头走到尾,也用不了半盏茶功夫。街尾是片菜地,小白菜刚抽苗,嫩绿的叶片贴着地皮,鲜活得很。菜地过去有条小河,水浅得能看见河底鹅卵石,清泠泠的。河边蹲着个洗衣老妇,棒槌敲在湿衣上,闷闷的声响,一下接一下,顺着风飘过来,单调,却安稳。
他在河边立了许久。风从上游吹来,裹着水草与湿泥的气息,还有淡淡的水腥气。怀里的册子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回到录武堂时,已过午后。
张师兄不在正堂,想是回房歇息了。那三花猫蜷在他椅子上睡觉,尾巴盖着鼻子,睡得正沉。案上摊着补到一半的残卷,毛笔搁在笔山上,笔尖都干了。林观山拿起来,在砚台里蘸了墨,细细舔顺笔锋,替他接着补了两行。
补的是《松涛九式》第五式“松间照影”。张师兄的注解说得极细,连出剑时肩胛骨如何转动,腰腹如何发力,都画了小小的示意图。林观山对照着原卷,将缺漏的口诀一字一字填上去。他手很稳,笔尖在旧纸上缓缓移动,墨汁均匀渗进纸纤维里,与原迹相差无几,不仔细看,竟分不出哪是旧的,哪是新补的。
补完这页,他将毛笔放回笔山。花猫醒了,打个哈欠,从椅上跳下来,蹭了蹭他脚踝,慢悠悠踱了出去,想来是找食吃。
林观山又掏出那本蓝布册子。
堂里静悄悄的,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案上投下一块亮斑。微尘在光柱里悠悠浮动,像无数细小的精灵。
他翻到那一页,目光再次落在那行字上:“气不在丹田,在筋骨之间。”
下面那行字,墨色更深,也更沉,像一句沉重的告诫:“然终非正途。走火入魔三次,右手经脉废其半。后人不复效我。”
他合上册子,手掌按在粗布封面上,粗糙的布纹磨着掌心,微微发痒。
窗外涧水声今日轻了些,想是上游停了水。崖壁那棵歪脖子松树仍立在那里,枝叶被风拂动,影子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像一个人在练剑,一招一式,都映在水里。
他坐着,又想了很久。从入宗考核那日想到现在,从那记不受控的剑招想到这本册子,从周寒想到周通,千头万绪,拧成一团,解不开,也理不清。
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漫进窗棂,将屋里的一切都染成了灰蓝色。林观山站起身,将册子揣回怀里,走到堂门口,推开了两扇木门。
晚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山涧的水汽与松林里的松脂香,清冽,又冷。
院子的石阶上,蹲着一个人。
高颧骨,深眼窝,靛蓝短褐被风吹得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他右手拄着一柄剑,剑身宽有四指,黑沉沉的,没入鞘,剑尖抵在青石板上,已戳出一个浅浅的白点。
听见开门声,那人缓缓抬起头。
暮色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块寒铁。
“你就是林观山?”他声音低沉,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一字一字,都带着重量。
林观山立在门内,门框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斜斜的阴影,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我是。”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