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鱼》白衣南遥

1、第 1 章 本年度燃灯

　　晨光穿过浮尘弥漫的空气，洒入后院的祠堂，少女手持三根点燃的线香，跪坐在神龛前的蒲团上，边磕头边念念有词：
　　“一柱清香，百邪退散，小女江知晚，诚心祈愿此间古镇炊烟常安，街巷人家岁岁无惊，魑魅阴邪，莫近墟城。”
　　祷祝完毕，江知晚微微起身，将三根香插在神龛前的香炉上，烟丝袅袅升起，消散于祠堂陈旧的空气中，闭眼深吸一口气，清幽的香气扑鼻而来。
　　江知晚走出祠堂，见门口的老头忙着拿出钥匙锁门，便问道：“老爷子，请问今晚镇子祭品几点开始？”
　　老头停下手中的动作：“日落后一个时辰。”他自言自语道：“活动结束别出门……”
　　“出门见鬼说不清。”江知晚嘴快，对上了后半句，老头被抢白，不大情愿的看了她一眼，转身嘟囔道：“知道还问我……”，便摇摇晃晃的拿着钥匙走了。
　　走在路上，时不时能看见三三两两的人推着板车，车上装着祭祀用的器具，被一层灰苫布遮住，赶路的人行色匆匆，怕误了时辰，只能加快脚步大步向前。
　　燃灯节，望鱼古镇的传统节日。
　　每年雾月的第一天，镇子里的人们齐聚水边，在族长带领下举行盛大仪式，以此祈求秋收季五谷丰登。
　　雾月里白雾弥漫，据传是本地的湖神下凡时带来的。湖神查看人间劳作情况，以此判定当地的风俗是否淳朴，百姓是否勤劳，作为收获季的依据决定当年的收成。
　　等江知晚赶到广场时，傍晚的太阳已经接近地平线，几千只大小不一的蜡烛摆放在场地上，独特的香气弥漫在岸边，隐约可以看见湖中的雾气蒸腾而来，带着潮湿的气息涌向岸边。
　　“知晚！”沈柒在几米外挥手喊她：“这边来！”
　　由于仪式还没开始，仍然有镇民不断进入场地，嘈杂之声不绝于耳。
　　江知晚听到朋友喊声后，努力的朝她那边挤过去：“今天你看见阿沅了吗？”
　　沈柒把她拉过来，脸上有几分羡慕：“没看见，她都半个月不出门了，说是被选上参加仪式了。”
　　江知晚踮起脚张望远处的祭坛，看见三个穿着湘西传统婚服的女子，带着颜色不一的盖头在祭坛的蒲团上坐着：“哪个是她？”
　　“认不出来。”沈柒说道：“本来我想早点来看她的，但是族长不让我们靠近，说是怕冲撞了祖灵。”
　　“是嘛。”江知晚问道：“小柒，你也想参加祭祀吗？”
　　“你难道不想吗？”沈柒反问：“扮演湖神的新娘，有机会参加这么隆重的活动，多好啊？”
　　“还好吧。”江知晚嘟囔：“我就不太想。”
　　“到时候……我可以写信给阿爸阿妈，告诉他们我参加仪式了，他们肯定会为我骄傲的。”
　　“嗯嗯，这确实。”沈柒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上一次见到他们，似乎都是半年以前了吧。
　　江知晚道：“那我就……祝你能在下次燃灯节时被选中，怎么样？”
　　“哈哈哈，那挺好的。”沈柒玩笑道：“那我就祝你……能被巫医选中，当她的学徒，怎么样？”
　　“不怎么样。”江知晚拍了一下沈柒的肩膀：“我可不想当巫医学徒。”
　　沈柒耸了耸肩：“你这人也太怪了，这可都是别人都抢着想干的事。”
　　“别人想干也不代表我想干嘛。”江知晚笑着回应道：“再说了，我姐姐也扮演过湖神新娘了，镇子应该不会从同一家再选人当学徒了吧。”
　　“这可说不准。”沈柒踮起脚张望着：“你看阿沅家，阿沅和她姐姐先后被选成新娘，不也是可以的嘛。”

　　随着暮色降临望鱼古镇，人们渐渐安静下来，镇子上的巫医迈着缓慢的步伐走上祭坛。
　　“仪式开始！”
　　族长宣布指令后，场地上数十名鼓手一齐敲击苗鼓，震荡之声向四周蔓延，群山万壑间传来经久不绝的回响。
　　巫医手中拿着铜铃，嘴里念念有词，伴随着唢呐声向静谧的湖水虔诚跪拜，人群一同低下头去。
　　雾气渐盛。
　　短暂的祭拜后，族长再次宣布道：“向祖灵献祭礼！”
　　祭礼就是刚才那些女子，她们被打扮成湖神的新娘，坐着船在湖上度过一个晚上后，村里会派人去接应她们。
　　三个男人走向台上的女子，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们走向岸边早已准备好的小舟，由于带着盖头，女子们走的摇摇晃晃。
　　一个男人没扶稳，身边女子的盖头掉了下来，他侧过身想挡住她，但为时已晚，前排众人都看见了月光下那张惨白的脸。
　　前排的村民发出一声尖叫，族长立刻上前查看，沈柒趁机拉着江知晚往前挤了挤。
　　“没事没事，有点中暑而已。”仪式突然被打断，族长也有点慌乱：“来个人带她下去，喂点凉水。”
　　在望鱼古镇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哪次祭祀被打断过，巫医停下摇铃的动作，走过来和族长耳语了几句。
　　“这行吗……”族长还是犹豫，巫医点了点头。
　　对上人们惊慌的眼神，族长抬手，示意人们安静：“仪式出了点差错，不过知鸢说，她还可以补救。”
　　“现在有没有人想代替刚才那位新娘的位置参加仪式活动？”族长扫视周围的人群。
　　还没等江知晚反应过来，身边的沈柒已经举起手，回应道：“我来！”
　　族长在一片人手中注意到了这个小姑娘，他友善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沈柒。”
　　“你的家长在吗？他们同意吗？”
　　“我家人都去别的镇子打工了，家里目前只有我和我阿婆。”
　　没有再多想，族长点头：“行，你跟着阿桐去换婚服。要快。”
　　江知晚也想跟着去，虽然她不想当新娘，但还是很想看看朋友的装扮的，族长见后喝止道：“其他人不能跟过去！”
　　沈柒回头和江知晚告别：“阿晚，明早我肯定和你讲，记得来找我。”
　　族长催促道：“快去吧，别误了时辰。”他又对江知晚说：“回去和你家里人站在一起，仪式上各家不能分开站。”
　　江知晚不服气，被闻声而来的父母带走了，阿妈小声道：“回去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这里是严肃场合，别在这里多说。”
　　江知晚一步三回头的看着沈柒消失在人群当中。

　　半个时辰之后，沈柒穿好婚服，带着盖头，被阿桐带到小舟前。
　　这次负责接应的男子小心多了，缓缓搀扶着沈柒登上小舟。
　　江知晚站在父母身边，尽力搜寻着好友的身影，人头攒动中，想看清远处岸边发生的事，实在是太难了。
　　随着唢呐的声音再次响起，中断的仪式继续进行，雾气弥漫中，坐着少女的小舟被推向湖水深处，巫医摇着铜铃和艾草送别。
　　“齐颂祭词！”族长高声道。
　　“雾漫沧渊，月落寒湖，谨奉清香以告湖灵：
　　愿一池碧水镇幽氛，
　　古镇千家，风清夜静，
　　诸般邪祟，莫踏岸途。
　　神持烟浪，长护镇隅，
　　苍生安渡，岁岁无虞。”
　　在众人的吟诵声中，小船乘风缓缓而去，渐渐消失在湖面浓稠的雾气中。
　　巫医代表镇子众人，站在岸边撒了一杯米酒，酒液滚落在地，在月光下泛着清幽的微光，像逝者生前流下的一行清泪。
　　“很好，仪式结束。”族长同时宣布另一个消息：“巫医学徒的选择结果将在今晚揭晓，回到家中后，发现桌子上放着祭祀面具的家庭，请让你们最小的孩子独自拿着面具来到巫医家。”
　　巫医又和族长说了几句，族长转述道：“由于今年的祭祀活动出现一些波折，请夜间被选中的孩子走路时不要靠近湖岸，尽快到达巫医家。”
　　“现在，我宣布，燃灯节祭祀仪式正式结束。”
　　人群嘈杂声顿起，有的人仍在讨论仪式上晕倒的女孩，还有人在争论巫医面具的归属。
　　江知晚跟着家长离开的同时，回头望了望月光弥漫下的湖面。
　　雾气已经抵达岸边，但不知为何，湖中央隐约可见银蓝色的光斑，如游鱼一般在雾水中徘徊。
　　“回家吧，知晚。”阿妈拉着她的手，避免被人流冲散。
　　“小柒什么时候能回来？”江知晚抬头问她。
　　阿妈温柔地说道：“不用担心她，镇子明天一早就会派人接应她。而且小柒当了湖神新娘以后，长老会会给她们家发补贴，她和阿婆的日子能好过一点。”
　　她换了个话题：“走吧，回去看看你会不会收到面具。”
　　周围一些孩子都在兴奋地讨论面具的事，但江知晚不想当巫医：“我不喜欢这个职业。”
　　“为什么。”
　　“就是不喜欢。”江知晚转移话题：“你还没和我说阿姐什么时候回来呢。”
　　阿妈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些：“我不是说过了吗，临晚在仪式之后就去曲江市打工了。”
　　“那她为什么不给我寄信。”江知晚总是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你阿姐太忙了，但是她不是给你寄好看的裙子和手串了吗。”阿妈回应道：“听话，知晚，你阿姐一直都想着你，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阿妈再次绕开了话题，领着她一路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