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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一九章 椒山观谁论 ...
马车颠簸一阵,渐渐驶向大路,不多时,又开始颠簸。
就这样循环几路,任满芳才勒马停车:
“到了。”
话音刚落,车帘便被他掀开一角,日光涌入,刺得裘天无眯了眯眼。
任满芳站在车旁,一只手掀着帘子,另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似乎在等着他搭上去。
裘天无一怔,眼睛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踟蹰片刻,才搭上任满芳的手腕,借力站起身来,钻出车厢,靴尖踩上车辕,往下一跃。
“前辈,小心。”
裘天无站定,将衣一拂,闻言翻了个白眼:
“我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下个车还被你整得这么……正经。”
任满芳笑得得体:“如此,是我多虑了。”
裘天无同他呛完,才将眼睛从他身上挪开,开始打量四周。
这一看,却让他愣了神。
任家后山那一片常年青翠,哪怕入了秋也绿得发亮,枝枝叶叶密密匝匝铺满山头,连地上的苔藓都是墨绿的。
可眼前这个村子,脚下是开裂的黄土路,田垄里麦茬稀稀拉拉,土坯房的泥皮脱落,露出砖块,毫无生气。
这景致搁在任家,连柴房都比不上。
裘天无正感慨着,村口忽然冒出几个脑袋来。
先是两个小的,黑瘦黑瘦,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上头,一左一右从树干后头探出半张脸,拿眼睛朝这边瞅。
瞅了两眼,两个小孩儿互相推搡了一下,那矮一点的就转头往村里跑,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边跑边扯着嗓子喊:
“来了来了!椒山君的仙长来了!”
声音清脆,传得老远。
未料裘天无听见那两个字,却脖子一僵,慢慢转过头,看向任满芳:“欸,他说的那个‘椒山’……是哪个‘椒山’?”
任满芳正弯腰在车辕上解绳扣,闻言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弯了弯:“就是前辈想的那个。”
裘天无:……
啊?
“椒山鬼王”、“椒山鬼王”,他被喊了这么多年椒山鬼王,自然知道椒山有何含义。
那本是鬼王出世的仙山,只是千年已过,凡间早已找不到椒山的踪迹,连裘天无自己都不记得那什么椒山在哪里、长什么样。
所以,这个“椒山君”,很有可能、大概就是、十有八九,是在叫他。
但,“君”在修仙界不是乱叫的。
凡间飞升的仙人,才有资格被尊一个“君”字。云家的云否劳,飞升之后叫昌珩君;齐家那位抱阒君齐杼,名头更大,书里写他的册子能堆满一间屋子;花家花近水,人长得好看,信徒众多,正经称号是神乐君,坊间却爱管他叫桃源仙官,说他管着姻缘,求他比求月老还灵。
这三个人,是有实打实记载的登仙之人。旁的修士修行一辈子,连个“君”字的边儿都摸不着。
如今凡人竟把他一个被业火烧死的鬼王供起来叫“椒山君”……
——这又算什么事啊!
裘天无正思忖着,村口已呼啦啦涌出来一群人。
“太好了,果真是他们!”
“那是齐仙长吧?好久没来了……”
“有救了、有救了啊!”
……
领头的老人佝偻着背,拐杖尖在黄土路上戳得咚咚响,走到离他们两三步远的地方,便把拐杖往地上一扔,膝盖一弯,整个人就要往下矮。
任满芳快了一步,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肘,稳稳地把他架住了:“老人家,不必如此。”
老人抬头,一双眼珠在任满芳脸上定了定,脸上的褶子松开一些:“齐仙长,您可算来了。”
任满芳松开手,替他弯腰把拐杖捡起来,递回他手里:“路上耽搁了。上一批粮可还有剩?”
“有有有,还余了小半仓。”老人攥住拐杖,站直了些,侧过身朝后头努努嘴,“您再晚来几日,恐怕就真见底了。今年天旱,地里的庄稼还没往年一半收成,村里几十口人,嚼谷紧巴巴的,不敢敞开了吃,都省着。”
任满芳点了下头:“香火呢,还在供吗?”
老人一听这话,腰板倏地直了一截:“您放心。别的事不敢说,椒山君的香火,我们村一天没断过。哪怕紧着肚子,也得先把香烛钱留出来。这村里谁家没得过椒山君的庇佑?断了香火,我们拿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他话说得急,唾沫星子溅出来,手也跟着比划,一副生怕任满芳不信的模样。
裘天无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维持不住了。
他转头去看任满芳,后者倒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听着老人絮絮叨叨,时不时应一句“嗯”“好”“辛苦了”,像早就习惯了这套说辞。
后头那几个壮年汉子已经自发地走到马车边上,一个人掀帘子,一个人搭手,把车厢里的木箱一箱一箱往外搬。
箱子虽然不大,却个个沉重,汉子搬的时候,肩膀往下压了一压,脚步略顿了顿,才稳住身形。
裘天无见状,便迈步走过去,想搭把手。
只是他刚伸出手,离他最近的那个汉子立即侧过身来,两只手举在半空连连摆动:
“使不得使不得,仙长您歇着,这种粗活哪能让您沾手。”
裘天无的手僵在半空:“我——”
“您坐着就行,坐着就行。”另一个汉子也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笑,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用胳膊蹭了一下,“这点东西,我们哥几个一炷香的工夫就搬完了。”
裘天无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坚持,把手收回来,退了两步,重新站回任满芳旁边。
老人还在跟任满芳说话,声量比方才低了些:“齐仙长,今日来了,照例去看看观里?”
任满芳应了一声:“有劳您带路。”
老人扭头朝后头喊了一嗓子:“老婆子!烧几个菜,要快!仙长们在这儿吃饭!”
远处一间土坯房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应答声,虽隔得远,却中气十足,应得利落。
老人便拄着拐杖走在前头,沿着村中那条路往里走。
拐过两道弯,路面开阔了些,眼前出现一座单独的小院。
裘天无抬头看去,门楣上悬着一块匾,木料倒是厚实,匾上漆着三个字:椒山观。
老人推开院门,侧身让到一边:“二位仙长请。”
几人迈步进屋。
屋内正中央立着一尊木像,足有半人高,材质算不上好,木纹粗,颜色也浅,是乡下常见的榆木,但刻工精细,入木三分,栩栩如生。
可以说,这座神像是这破败村落里最精致的物什了,只是……
裘天无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后脖颈上汗毛直竖。
那是他。
是他活着时候的样子。
他在任家那会儿,没少听人夸他生得英挺,可他从来没正眼瞧过自己的长相,如今冷不丁看见这么一尊跟自己一模一样的木像立在屋子中央,还真是……怎么看都觉得瘆人。
他忍不住往旁边挪了半步,离那木像远了一些。
反观任满芳,倒神情自若,已径自走到了香案前。
案上供着三只铜香炉,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看样子是日日都有人来上香。他从案角拈起三根线香,就着烛火点燃,捏在指尖,对着木像端端正正拜了三拜。
拜完了,他把香插进炉中,直起身来,偏头看了一眼裘天无:“前辈不试试?”
……试?
试什么?
试着参拜自己???
裘天无登时脊背一寒,连忙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不……不用了!”
任满芳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他把手上沾的一点香灰拍掉,跟着老者,转身朝屋子左侧的偏房走去。
裘天无见状,也迈开步子跟去。
偏房内摆着桌椅,可供人休憩。
两个小孩儿正蹲在屋角,一个拿着块湿布在擦桌子,一个抱着只竹编的小簸箕,里头装着几颗干枣,正往嘴里塞。
听见响动,两个小孩儿同时转过头来。
那个小一点的女孩子本还在嘟囔些什么,一看见任满芳,话也不说了,把手上的干枣一撂,便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
“念哥哥!你终于来啦!”
任满芳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抬手按住她的头顶:“慢点。”
女孩儿仰起脸,嘴里还塞着半颗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你都好久好久……好久没来了!”
她旁边的男孩子直起身来,比女孩儿高了半个头,脸上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你别老粘着念哥哥,念哥哥忙得很。”
女孩儿回头瞪他:“我哪里粘着他了!”
“你天天粘,上回念哥哥来,你就挂在他胳膊上甩都甩不下来。”
“那是我好久没见到念哥哥了!”女孩儿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又把脸转回来,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任满芳,“念哥哥,我今天给椒山君的神像上油了,仔仔细细擦了一遍,你去看,亮不亮?”
男孩儿在旁边闷闷地插嘴:“明明是我刷的油,你就在旁边看着。”
“那是因为你说我够不着上边!”女孩儿跺了一下脚,“你怕我摔着,才让我打下手!”
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话赶话,谁也不让谁。
裘天无靠站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忍住,从鼻子里笑出一声。
两个小孩儿这才转过头来看他。
他们方才光顾着跟任满芳闹,此时才注意到他身边还站着个人。
女孩儿眨了眨眼,把嘴里的枣咽下去,规规矩矩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屈膝行了个礼:“仙长好。”
男孩儿也跟着拱了拱手,动作有模有样,腰板端得笔直。
裘天无冲他们摆了摆手:“好,好。”
女孩儿行了礼,却还是压不住好奇心,偷偷拿眼瞟他,又拽了拽任满芳的袖口,压低了声线:
“念哥哥,这个仙长哥哥是谁呀?以前没见过。”
任满芳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脸看了看裘天无,眉头一挑,故作严肃道:
“这位——就是椒山君本人。”
两个孩子的眼睛倏地瞪圆。
裘天无觳觫一惊,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啊?我吗?不,我不是——”
任满芳却已经弯下腰,对着两个小孩儿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道:
“椒山君不便在人间现身,这是用替身下来的。平日里,只有我和他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才会用椒山君的身份跟我说话。所以你们两个,不要来打扰我们,记住了?”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裘天无:?
这就信啦?
他还没来得及辩解,两个小孩儿就互相推着出了偏房,脚步轻快,在院子里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站在门外的老人一直没进来,看见方才一出戏,知道二位仙长是想单独呆会儿,便探进半个身子,冲任满芳笑了笑:
“齐仙长,您和这位仙长先歇着,我老婆子菜马上就好,等会儿端过来。”他说着,便退了出去,甚至把偏房的门也带上了。
“咔嗒”一声轻响过后,屋子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裘天无等门关严实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往椅子上一瘫:
“齐念,你……你这也太胡闹了。”
“哪里胡闹?”
任满芳拿着桌上的粗陶壶,倒了两碗水,一碗递给裘天无,一碗送到自己唇边。
哪里胡闹……?
一时间,裘天无还真被这句话给问住了。
他想说哪里都胡闹,这劳什子“椒山君”的名号胡闹,他方才对着两个小孩儿编的那些瞎话胡闹,这个穷得叮当响的村子巴巴地供着一尊鬼王像更是胡闹到了家。
可话到嘴边,他又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烦闷些什么,到底只蹦出来一句:
“这个‘椒山君’,到底是怎么回事?”
任满芳这才放下碗,正色起来:
“鬼王死后,各家终于察觉到事态不对,天地灵气就此减弱,日复一日,叫仙门慌了神——他们这才意识到,鬼王竟是维系天地灵气的一环。可大错已然酿下,无力回天。”
裘天无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灵气越来越稀薄,各家又要维持日常的运转,仙门六魁里边,便有几家便想出了旁的门路。”
“什么门路?”
“从民间调用灵力。”
裘天无一怔:“百姓又不会修炼,怎么调用?”
任满芳抬起眼来:
“灵力生于天地。作物抽芽、雨水降落、四季轮转——这些事背后都有灵力在推动。百姓虽然不修炼,但他们脚下的地、头顶的天,却都是灵力流转的一部分。仙门设下阵法,把这些灵力截过来,供自己使用。田里的庄稼没了灵力的滋养,便长不起来;雨水少了,河道便干了;地气凉了,该热的时节热不起来,滋养不出作物。”
“竟然如此……”
“不过十年光阴,世间荒村、荒城数量倍增。我虽暗中接济着不少地方,却如螳臂当车,杯水车薪。”
裘天无听罢,垂着头,沉默好一阵,才开口道:
“所以,你想借着‘椒山君’的名头,去讨伐仙门?”
任满芳动作一顿,眼睫轻颤:
“借着椒山君的名号?”
裘天无抬起头,眼帘却没掀开,只看着地面:
“你给我立神像、建仙观,让这些人供着我——不就是这个打算吗?椒山君是鬼王也好,是邪祟也罢,在百姓心里他是个神。你把这些受了苦的人聚起来,往后哪家仙门再来夺他们的灵气,他们就有了名目去争……是不是?”
“不是。”
裘天无“嗯?”了一声,这才抬眼看向任满芳,却见那人蹙着眉头,眼神中满溢着认真: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前辈去讨伐谁。”
“……我只是想让前辈知道,不论你在仙门那里是什么名声、什么下场——这世间总有人敬你、爱你,愿意把你当神明来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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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修文中,预计八月底前完成施工,届时将更新全文,影响各位的阅读体验,我深感抱歉,后续会正常更新。 预收《放过我,我不是真少爷》,邪魅狂狷(划掉)绿茶公主1x沉迷修仙屌丝毒舌0,期待和宝宝们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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