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怎会是男人？！》HeySheen

13、第一三章 新人貌却见

　　裘天无看着这双眼睛，原本的动作就此滞住。

　　这双眼睛……好像有点眼熟。

　　任满芳的眼眸清亮非常，裘天无初见他时，便觉得这双眼长在他这张平淡无奇的脸上，实在是违和。

　　他一时陷入深思，对当下的场景浑然不觉了似的，自然没能发现任满芳渐渐不自然起来的表情。

　　任满芳不觉间已放轻了呼吸，眼神在裘天无凑近时便猛地瞥开一边，又拐了个弯，缓缓转回，注视着他已然出神的脸，眸中光影明灭几番，最终还是将眼睑垂下。

　　裘天无却在此时忽地回神。

　　他想起来了。

　　——这双眼睛，他在梦里见过。

　　他刚想出声，却见自己箍着任满芳的手，不知用了多大力气，叫他腕间已隐隐泛红。

　　裘天无脑子里的弦终于绷了回来。

　　他“哎”了一声，手像被烫着似的缩回去，整个人往后撤了半尺，背脊磕在身后石壁上，震落一小撮灰尘。

　　他偏过头去，狠狠咳了两声，假装被灰尘呛着了，抬手在胸口胡乱拍了两下，眼珠子乱转，就是不往任满芳那边瞧：

　　“咳……不看就不看嘛，你这么大反应，别人见了还以为我怎么着你了。”

　　他说完才想起来——这话实在不要脸，人家从头到尾也没“反应”什么，是他自己攥着人家手腕不放，看人家眼睛看到走神。

　　任满芳慢慢坐直了身，低头揉了揉手腕，随即将被裘天无推上去的衣袖拢下，浅浅道了一句：

　　“晚辈出去梳洗一下。”

　　裘天无见任满芳没接自己的话茬，脸色还阴沉沉的，像真生气了一样，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反应是好，便干巴巴回了句：

　　“哦……好。”

　　尾音尚未落地，任满芳已经走出洞口了。

　　裘天无听见脚步声渐远，这才把脸转回来，长长吐出一口气，两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低声嘟囔了些什么。

　　喃喃自语一番，他才猛然想起另一桩事——他昨晚不是打定主意要跟齐念道歉来着？怎么现下光顾着尴尬，又把这事撂下了。

　　他“啧”了一声，爬起来就往洞外追。

　　洞口那道结界早被他冲得七零八落，残余的灵力尚未消失殆尽。

　　裘天无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从这些残余的气息里捕捉到一丝熟悉的味道，跟他前些天塞给任满芳的结界符是一道路数。

　　他不由得在原地停了片刻。

　　但紧接着，他便拂衣离去。

　　结界符这东西到处都是，各家各户炼出来的大差不大，一笔生意做出去就是几十上百张，齐念手里有张一模一样的，倒也不稀奇。

　　他把杂念从脑子里甩出去，继续往溪边走。

　　溪水在一丛矮灌木后拐了弯。

　　裘天无拨开枝叶，探出半个脑袋，看见任满芳正蹲在溪边一块大卵石上，面巾被他短暂地摘下，露出完整的面容。

　　他手上沾着水，往脸上抹了两把，指尖碰到颧骨上干涸的血痕时稍稍停了一下，随即搓了搓，把那点暗红色搓散了。

　　裘天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没什么特别的，还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跟他想的那个人搭不上半点边。

　　他还真是糊涂了，怎么老把不相干的人往一块凑，裘天无心想，兴许真是自己看岔了。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他竟松了口气，正要出声喊人，任满芳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忽然转过脸来，手里的鞭索已经甩了出去，劈开空气，带着一道尖利的风声，直逼裘天无面门。

　　他发出“哎哟”一声，偏头躲过，鞭梢擦着他的耳廓扫过去，削断几根碎发。

　　“是我！”裘天无赶紧叫了一嗓子。

　　任满芳看清来者，手腕一抖，鞭索“啪”地收回来，贴着手臂滑进袖底。

　　“对不住，”他一边说，一边系好面巾，“我还以为是旁人。”

　　裘天无摆摆手，往前走两步，嘴里已经开始冒话了：

　　“不不不，该我说对不住才是。昨儿个是我脾气冲，你也没做错什么，那话……我就是听不得旁人讲满芳如何如何，跟你没干系，结果一通火全撒你头上了。”

　　他越说，越觉得这些话从自己嘴里讲出来别扭得很，跟念稿子一样，于是又补了一句：“反正就是那个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任满芳侧耳听着，将面巾的布角掖进领口，微微歪了下头：“我从没生过前辈的气。”

　　他语气平平的，裘天无一时也听不出什么真假，只抬眼飞快地瞟了他一下，见那双眼弯了弯，隐约有点笑意，便将心放下来大半，又觉得这人太没脾气，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怪没劲的。

　　裘天无从鼻腔里闷闷发出一声“嗯”，转头看向四周。

　　雾气比方才更浓了，溪对岸的树只剩下个模糊的轮廓，连水声听着都远了一些。

　　周遭安安静静的，既没人声，也没别的动静，像整个山谷就剩了他们两个。

　　他这才发问：“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任满芳依言将夜里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但讲到裘天无打破结界那段时，他却突然卡了一下，随即不着痕迹地将此事一笔带过，抹去了个中细节。

　　裘天无果真没能品出这个停顿里的弯弯绕绕，听完这些，反倒精神一振，眼里那点困倦散得无影无踪：

　　“那咱们现在去拿赤芝岂不正好？”他把手掌往膝盖上一拍，“人都被吸进幻境里了，谁还顾得上赤芝？趁这功夫，我们直接去把东西拿到手，没人抢，也不费事。”

　　任满芳看了他片刻，忽然弯起嘴角，轻轻笑了一声：“前辈这个主意，倒真是——很好。”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又是另一番打算。

　　洞口那一片鬼气残存的痕迹太重，天亮之后灵力流转快，风一吹气一散，短则半日长则一天便无人能察觉，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多留一刻就多一刻的风险，趁早挪地方，对他二人来说只有好处。

　　想起鬼气，任满芳眼光闪烁一番，将话锋一转，往回兜了一步：

　　“前辈昨夜里入了幻境，如今身子可有何不适？”他问得迂回，不直说鬼气外泄的事，只从“幻境”二字入手，“那幻境里不知有什么机关，万一留了后患，总归不好。”

　　裘天无不以为然地“嗐”了一声：“好得很。就做了个梦。”

　　“‘做梦’？”

　　“对啊，做梦。”裘天无拿脚尖踢了踢溪边的碎石子，“一觉睡过去就开始放影儿似的。”

　　任满芳又问了一句：“前辈梦到了什么？”

　　裘天无唇瓣翕合，目光往旁边飘了飘，好半天才开口：“没什么……这梦长得很，但回过头一想，也不过是些旧事。然后梦被打断了，我就醒了。”

　　“看来不是什么好梦。”任满芳的声音放轻了些。

　　“那倒也不尽然。”裘天无抬起头来，嘴角扯了一下，“还梦到满芳小时候了，那时候他才这么高，”他抬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珠圆玉润的，谁见了都稀罕。”

　　任满芳眉头一挑：“是吗？”

　　“当然是，”裘天无把胳膊抱起来，语气活泛许多，“我妹妹小时候可是最可爱的。”

　　“那如今呢？”任满芳忽然问，“如今便不可爱了？”

　　裘天无倒是没想到任满芳会关心这个，一时有些哽住，眉头拧起，思考片刻才开口：“怎么会呢。只是……”

　　“‘只是’什么？”

　　“我总觉得他如今不怎么开心。”

　　任满芳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下意识往裘天无那边看，却又在目光未即时止住，将话头转开了：

　　“前辈方才说，是被打断了才醒过来的？”

　　“可不是嘛，”裘天无果然跟着他的话头走了，“梦里头总觉着有人在边上闹腾，窸窸窣窣的，烦得很。”

　　任满芳垂下眼帘。

　　幻境是神识构建的，自成一方天地，外界的动静怎么会透进去？

　　他面上不显，又问了一遍：“前辈当真没有别的不适？”

　　“哎呀，都说了没事，婆婆妈妈的。”裘天无两手一甩，已经转过身，往林子方向走了。

　　“有事也没事，”他头也不回，补了一句，“横竖有你在，我担心什么？”

　　这话说得随意，任满芳却听出了别的滋味，左臂上的伤口隐约泛疼，叫他下意识攥了一下袖口。

　　若他没有误判任凌的手段，若他早些发现传音玉符里的暗门……哥哥未必会跌入幻境。

　　但他自然不会将这些话说出口，只是抬脚跟上裘天无。

　　“如今赤芝不知在谁手里，”他走在裘天无侧后方，声音平稳，“就算去了原处，也未必还找得到。”

　　未料裘天无闻言，反倒爽朗笑了两声：“谁说我要去找赤芝？”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

　　泥地上印着好几道深深的沟痕，边缘还留有几块甲壳碎屑，嵌在湿泥之中。

　　沟痕一直往谷底方向延伸，偶尔拐弯的地方，旁侧的灌木被连根带土刮断了一整片，枝条断口新鲜，还渗着汁液。

　　“怨兽虽然受了惊，到处乱窜，但总得有个去处——我猜，那畜生多年来守护赤芝，必然闻着赤芝的味道走。咱们顺着这些印子摸过去，找到怨兽，还怕找不着赤芝吗？”

　　任满芳闻言，觉得有理，便不再多言。

　　二人顺着痕迹走了一阵，林间的雾气愈发浓重起来，树冠被湿气压低，枝条垂下，擦过人的肩膀。

　　裘天无走在前面，时不时拨开挡路的藤蔓。

　　眼前忽地出现一片开阔的坡地。

　　坡地上东倒西歪地躺着好几棵断树，树皮被连片撕下，露出白森森的木质。

　　裘天无眉头一紧，正要往前迈步，忽然瞥见边缘的灌木丛底下露出半截衣袖。

　　他跨开步子，意欲查看，任满芳却伸臂拦了他一下：

　　“前辈小心。我来吧。”

　　说着，他便用靴尖拨开灌木丛的枝条，露出一个人影。

　　那人趴在地上，脸朝下，身上横七竖八划了好几道口子。

　　任满芳蹲下身，把那人的肩膀翻过来，拨开遮脸的碎发，待到看清这人的装束，蓦然皱起眉头。

　　——这人脸上，竟也蒙着布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