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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一章 语欲迟深谷 ...

  •   洞外星月漫天,夜色幽蓝,溪水泛波。

      裘天无半蹲半跪,将手伸进溪水中,随意搓了几下,又捧起一拘水,泼在自己脸上。

      凉意顺着眉骨躺下来,激得他头皮发紧。

      他把脸埋进掌心,就着湿漉漉的手抹了两把,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片刻的缺氧叫他脑子清明许多。

      他没急着起来,将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滴着水。

      他回来才……裘天无在心底数了数。

      才三四天工夫,见了多少人、生了多少事——从前在任家,一年、两年,都没这几日热闹。

      也没这么累。

      以往,裘天无懒散非常,四体不勤,一天到头做的事也不过是掏鸟蛋、打山鸡、翻墙根听人说书,日子过得像摊煎饼,翻个面儿,又是明明白白的一天。

      满芳刚回任家那阵子成天不说话,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别人叫他,他也不应,只有自己去叫,他才会抬起眼睛。

      那段时间,他常常溜出去,买一兜糖糕搁在满芳桌上。

      第二天去看,少了两块,第三天,又少两块,到第四天,就全没了。

      他站在满芳的房门口,清清嗓子,把声音压得很沉:“哎哟,哪只猫儿偷了我的糖糕,也不知道给我留一块?”

      那时候满芳多小,刚到他胸口那么高。

      裘天无想到这里,笑了一下,却很快收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什么鬼王。

      倒不如说,自打他有记忆以来,便是“裘天无”,是何听苇的养子、任满芳的哥哥,而不是什么劳什子“椒山鬼王”,哪怕他真是鬼王,估计也是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的事了。

      ——嗨,船到桥头自然直!

      裘天无甩甩手上的水,站起身来。

      等会儿回去,还是得跟齐念那小子说一声,白天他发的那个脾气实在不对——他生气是因为裘仁远骂了满芳,不是因为他。

      可他冲齐念发了一通火,还冷冰冰地把人晾在一边,搞得多大谱似的。

      所谓能屈能伸,是为大丈夫嘛。

      并且那小子阴是阴了点,但也没真拿他怎么样。换个人召了鬼王回来,早把他当驴使唤了,齐念倒好,由着他骂、由着他甩脸子,末了还烤兔子给他吃。

      虽然那兔子烤得确实很难吃。

      裘天无用湿手抹了把脸,转身往回走。

      空气中流动着一丝甜腻腻的气味,像是熟透的果子,十分好闻,叫裘天无心情大好。

      只是闻着闻着,他的脑子便开始发沉,身子变轻了,步子也跟着晃。

      他没往心里去。

      在山里走了一天,乏了也是常事。

      洞口透出火光,裘天无扬起手:“欸,齐念——”

      洞里有人应了一声,他却没听清应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远远的,跟从水里冒出来似的。

      裘天无开口,意图再说点什么,但舌头像被蜜蜂蛰了一下,忽然变得又厚又大,在嘴里转不过来。

      不对。

      他终于发现事情没他想得那么简单。

      裘天无的膝盖猛然落地,磕在石子上,却已然察觉不到疼,然后是肩膀,随即便是额头。

      地面上的凉意贴上颧骨,倒有几分舒服,将他最后一点清醒也哄走了。

      昏过去之前,裘天无听见任满芳喊了一声“前辈”。

      音调有些发颤,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脑子在飘,听什么都颤巍巍的。

      任满芳心中登时警铃大作,脸上鲜有地露出焦急神色。

      他忙冲过去扶,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尖在发麻。

      胸口突然涌上一股闷胀感,往下坠着,令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绝不是正常的反应。

      任满芳这才意识到,任凌早做了第二手打算,可她究竟想做什么、要做什么,他却一概不知。

      他单手扶着裘天无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腾出另一只手捏决,在自己左臂内侧划了下去。

      皮肉翻开,鲜血沁出,顺着小臂淌进袖口,把布料洇成深色。

      刺痛冲淡了他脑中的昏沉。

      任满芳借着这点清明,从袍角撕下布条,叠成厚厚一沓,把裘天无的口鼻蒙上,绕到脑后打了个结,才用剩下的布料给自己胡乱扎了一道。

      没有灵力波动,也没有什么能让他看得见摸得着的物什,任满芳只能赌一把,将这阵反常的眩晕归咎于空气。

      一定是空气中有东西被他们吸进去了。

      做完这些,他才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裘天无仰面躺在他臂弯里,眉头微皱,但呼吸却绵长而均匀。

      任满芳两指搭上他的腕脉,停了几息——脉象平稳,不快不慢。

      不是毒,倒像是……真的睡着了。

      他蹙紧眉头。

      任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就在这时,一丝微弱的气流擦过他的手背。

      任满芳立即低头看向裘天无。

      那一小片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他把手探近了几分,指尖碰到那层气流时微微发凉,毛孔像被舔了一下,麻酥酥地泛寒。

      任满芳心下猛地一沉。

      ——是鬼气。

      这种东西和灵力一样,若持有者不主动催动,不会自己往外跑。

      现在裘天无意识不清,鬼气却自己冒出来了,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的神识不在肉身之内。

      而在幻境。

      任满芳不敢耽搁,脱下外袍,将裘天无的头轻轻搁在上面,走到洞口,抬手结印。

      灵力从他指间流出,贴着地面铺开,沿洞口的轮廓描了一圈,随即升起,凝成一道薄薄的屏障,将整个洞口封了起来。

      屏障无色无形,却能挡住鬼气,不让其透出。

      任满芳放下手,动作顿了顿,又摸出一张结界符。

      前几天在玉泉山,裘天无一股脑地给他塞了不少这种符,对他来说倒无甚用处,但细想片刻,还是催动符文,将其注入结界之内。

      总归是道保障。

      任满芳收手,回头看向裘天无。

      那人躺在地上,忽然拧起眉头,把眉心挤出一道比方才更深的褶,喉咙里含糊地哼了一声。

      鬼气还在往外渗,一丝一丝,从他周身浮起来,飘到洞口便被结界挡住,慢慢沉了下去。

      任满芳走到他身边,蹲下,伸出手,将指尖按在他眉心,轻轻抚开。

      “哥哥,”饶是知晓自己的声音传不出去,他也依旧压低了音量,“没事的,我在。”

      裘天无觉得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铁。

      他努力往上掀,半天才勉强睁开一条缝,但眼前仍是白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周边似乎有人走动,靴子踩在草地上,沙沙作响。

      裘天无又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拢。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身形很高,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腰间系一根玄带,却什么也没挂。

      他的嘴唇生得薄,微微抿着,像是刚说了什么话,却又没来得及说完。

      这男人看见裘天无睁眼,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神情。

      裘天无将这人打量完,脑子里仍是雾沉沉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小,短,指头细细的,手背上还有两个浅浅的肉窝。

      ……这是哪儿?

      他抬脸看向那个高他许多的男人:

      “你是谁?”

      男人闻言,将身蹲下,目光落在裘天无脸上,停了许久才道:

      “何听苇,”他的声音有些哑,却不失清朗,“洞庭人士。”

      裘天无又问:

      “那我是谁?”

      何听苇闻言,目光紧紧锁着裘天无,眼睛幽沉沉,仿如一潭深井。

      片刻之后,他伸手,在裘天无头顶按了按,掌心温热:

      “你叫裘天无,从今天起,你便是我的……养子。”

      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

      幻境在这时轻轻晃了一下。

      日光蓦然缩窄些许,何听苇的袍角变得模糊,往四下洇开。

      裘天无闻到一股炭火余烬的气味,从背后涌过来。

      他想回头,脖子却莫名僵住,额头像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又轻又凉。

      他一晃神,何听苇已经兀自走上前去,见他没跟上,便回头叫了一声:

      “天无,过来。”

      裘天无莫名觉得,自己必须得跟上他,踟蹰片刻,便迈开步子:

      “欸,我……我来了。”

      洞口的结界猛然颤了一下。

      任满芳等这一下等了很久。

      从裘天无昏睡过去到现在,他浑身的弦都绷着,此时异变突生,反而叫他松了口气。

      他站起身,跨出洞口,衣角将将擦过结界边缘,一道灵力便缠上了他的手腕。

      任满芳当机立断,扯下腕间绳结,将传音玉符往地上狠狠一掼。

      玉符落地,四分五裂,碎片溅起,打在他靴面上。

      一道白雾从碎玉中流出,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汇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策魂!”

      随着任满芳一声令下,缠在他手臂上的皮鞭从袖底滑出,乌沉沉的细索像一道影子掠过去,一收一紧,轻易便捉住了那道人影。

      鞭索勒进雾里,白雾挣扎了几下,逐渐凝实,现出真身。

      竟是个四五岁模样的小孩儿。

      小孩儿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一下,鞭索纹丝不动。

      她低头看了看捆在自己身上的鞭子,又看了看任满芳,嘴角往下撇了撇:

      “放开我。”

      “呵。”

      任满芳反倒笑出声来,可小孩儿看着他的眼睛,却品不出半分笑意。

      “你来做什么?”

      任满芳心下已经对这人的来历有几分猜测。

      他修习魂祭多年,岂会不知本命魂灵的存在?只是任氏秘术多年来总有旁门诟病,是以当今,也仅仅只有嫡支尚在修习。

      所以他眼前的本命魂灵,要么是任凌召出的,要么,便是任江岚。

      小孩儿瞪了他一眼,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洞口瞥了一眼。

      任满芳将鞭索收紧:

      “往那边看做什么?”他语气温温柔柔的,却叫人不寒而栗,“回答我的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一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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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修文中,预计八月底前完成施工,届时将更新全文,影响各位的阅读体验,我深感抱歉,后续会正常更新。 预收《放过我,我不是真少爷》,邪魅狂狷(划掉)绿茶公主1x沉迷修仙屌丝毒舌0,期待和宝宝们见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