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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鬼王借尸惊 ...

  •   铃声清越,如敲冰戛玉,泠泠凑成乐谱。

      裘天无脑中千音万籁,铮铮搅动肺腑,吵得他满腔愤懑,蹙紧眉头,紧闭的双眼蓦然瞪开:

      “是哪个不要命的吵你大爷?!”

      话音甫落,铃声戛然而止,簌簌穿堂风摆弄残窗,发出嘎啦啦一阵异响。

      裘天无这才知事态不对。

      他不是死了吗?

      “前辈,叨扰了。”

      裘天无四肢摊开,躺在地面,睁眼半晌,才看清头顶朽坏的梁柱。

      梁柱之上,数串铜铃高悬,此刻已岿然不动,如同青天之上,簌簌冒出来几双眼,直愣愣盯着他看。

      适时,一张脸闯进他视线,笑眯眯的,恭恭敬敬伸出手,要扶裘天无起身。

      椒山鬼王裘天无,受整整三百四十三剑,经由四十七日业火灼烧,断一臂、废七脉、锉二十四骨,方得伏诛。

      昔日痛楚,仍历历在目。

      他探出手,握上眼前人的小臂,借力定身,另手却早已屈握成爪,猎猎直逼那人脖颈命脉。

      “唉,你还是……”

      “还是”之后,裘天无却半点没听清。

      他尚未近这人的身,便觉心口便猛然缩紧,一阵刺痛顿时蔓延至百骸,疼得他登时跪倒在地,喘起粗气。

      “……还是莫要挣扎的好。”

      裘天无心下立即警铃大作:

      “你是任家人?”

      “不愧是鬼王,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眼睛。”

      裘天无抬头,总算看清这人面目:身形颀长,步法翩然,一张脸却平平无奇,实在和他这身气质相悖。

      他便不再细看,将心念转到吐息之上,试图抚平陡然紊乱的脉象。

      身为任家养子,裘天无再清楚不过,自己身上被动了什么手脚。

      “你居然招鬼王做‘魂祭’?”

      洞庭任氏以策魂鞭闻名天下,策魂鞭出,可招魂驱魄,以一人之力,造千军之势。

      修为精深者,还能布下‘魂祭’阵,召仙门魂灵,终身得其庇佑,比旁人那些剑意、器魂一类要省事得多,也强大得多。是以天下修仙之人,无一不暗自艳羡任氏这套‘魂祭’术法。

      可惜任氏术法喜阴避阳,与大部分仙家术法相悖,魂祭更是传女不传男,于是多年来常有任氏“罔顾天道”,与妖邪“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的议论。

      任氏多次澄清:本门术法,谋人魂而不谋鬼怨,应天地灵气而生,与仙家同源。

      却也收效甚微。

      裘天无话一出口,便觉有疑:“任家什么时候开始招鬼了?不对,任氏秘法什么时候开始传给男丁了?不不不,这也不对……”

      “前辈谬赞了。此术并非‘魂祭’,而叫——‘重生’。”

      裘天无本在暗自腹诽这人没脸没皮,自己分明半句没夸,他怎么好意思接“谬赞”一话?

      可腹诽未尽,惊骇便起。

      重生???

      裘天无这才细细端详起自己的手来:白皙纤长,虎口连个茧子都没有——这哪是他的手!

      他又将手盖在脸上,捏捏鼻梁、摸摸眉骨——这这这,这也不是他的脸啊!

      裘天无听过人变鬼的,但鬼变人这种事,他乃是闻所未闻。

      惊疑过后,他试探着调用鬼气,在指尖掐了个诀。

      鬼与人最大的区别,便在灵力的调用方式上。

      鬼是天地灵体之一,世间的灵力,无须吐息内化,便可尽数调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至于凡人,要想修仙,需得习心经、练内气,等学会吸纳灵力,匆匆十年光阴已然过去了。

      ——啪!

      一株火苗在裘天无指尖燃起,噼啪跳动,火焰微弱,却生生不息。

      奇也怪也。

      裘天无收起鬼气,指尖火星倏忽而灭。

      他仍是鬼,却占了个凡人的身。

      这种情形倒不算稀奇了,厉鬼上身,下一步动作,便是追魂索命——仙家千百年来致力于铲除鬼怪邪祟,原因无外乎此。

      可裘天无虽为鬼王,却从没起过伤人的心,怎么死后却性情大变,杀人夺舍?

      这绝非他的做派。

      他将目光投向一旁静立许久的男人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闻言,后撤半步,朝裘天无作了个揖:“晚辈齐念。”

      ——居然是齐氏?

      “是你杀人献舍,召我回魂?”

      “正是。”

      “你怕我重生之后,对你出手,便在我身上施了术法,叫我伤你不得,是也不是?”

      “算是。”

      算是?

      这算什么回答。

      裘天无蹙起眉,又将齐念暗自打量了一番,却见他神色恭谨,却没有半点要解释的意思,似乎要同自己把这套你问我答的把戏玩到底。

      裘天无此时伤他不得,又不知其底细,对方愿意这般耍弄自己,而非动用武力,已是对他大大的纵容,于是他也乐得顺势而为:

      “这术法……倒与‘魂祭’有八分相似,你是如何习得?”

      齐念笑答:“魂祭喜阴避阳不假,但将其逆行而施,倒也不难。”

      这番话举重若轻,反让裘天无无话可说了。

      逆施术法,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筋脉尽毁、爆体而亡。修仙之人,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轻易起这番心思,为一时之利损毕生修行,这买卖实在不够划算。

      那么,逆施术法的人,除了傻子,便只剩齐念这种疯子了。

      忖度之后,裘天无心念一转,猛然想起:“所以,你这术法倒也算与魂祭同根同源咯?”

      “自然。”

      “那你岂不是还得替我完成一桩心愿?”

      任氏为显人道,特地在魂祭之中加了道契约锁,要求发动魂祭的任氏子弟须得完成魂灵心愿之后,方可驱策魂灵。

      也难怪齐念如此恭敬,若在这当口得罪了裘天无,他可保不齐提出什么无理要求,叫齐念一辈子也别想驱策自己。

      谁料齐念闻言,非但不认,还兀自笑出声来。

      裘天无一滞:“你笑什么?”

      “前辈弄错了,”齐念噙着笑,直直盯着裘天无的眼睛,“替魂灵完成心愿的,是魂祭;而晚辈的术法,则需前辈替我完成心愿,才能叫您不再受制于我,重获自由。”

      ………………

      我靠,好不要脸。

      怪不得齐念闭口不谈,全等着裘天无自个儿抽丝剥茧似的问。

      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鬼王听了都直呼变态!

      任家本是最急切地希望与鬼割席的一方,如今出了齐念这么一号人物,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想到这里,裘天无不由得暗叹一口气。

      他死后,以仙门的德行,必然要将任家讨伐一番,尤其是他妹妹……

      “欸,我问你。”

      “前辈直说便好。”

      “我妹妹——任满芳——你知道吗?”

      “任满芳?”齐念扬了下眉,眼神缓缓转开,落在裘天无衣襟之上,“自然知道——前辈方才想叫晚辈替您完成心愿,莫非……是关于她?”

      “哼,你既然不愿替我完成心愿,我的心愿如何,同你又有什么干系?”

      “可晚辈听闻,前辈与令妹感情深厚,难道不想打探些消息?”

      裘天无喉头发出一道轻蔑的气声:“这不是废话吗?——不打探消息,我问你做什么?”

      “前辈不必担心任满芳,更不必担心自己,晚辈早将一切都打点好了。”

      “那你倒是说说,你都为我‘打点’了什么?”

      “晚辈不说。”

      裘天无:?

      齐念笑得将眼睛眯起,仿佛逗弄裘天无真能给他带来莫大快意一般。

      裘天无不禁抿了抿唇。

      他自认除了“鬼王”这个名头,再无旁的私人恩怨可了,怎的遇上齐念这个阴森森的人物,活像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了去似的?

      “晚辈若是尽数告知与您,前辈怕是拍拍屁股就走,再不瞧晚辈一眼了。”

      裘天无明白了。

      他这是在敲打自己呢。

      齐念实力固然不差,在他这个椒山鬼王面前,却也实在不够看,若哪天裘天无想和他来个鱼死网破,齐念必然难以脱身。

      是以,他需从情理上牵制住裘天无。

      ——不轻易透露当下仙门的信息,尤其是任满芳的信息,裘天无在孤立无援的情景下,想泰然于世,便不得不依赖齐念。

      此子心机深沉,事成之后,断不能留!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裘天无虽恨得牙痒,却也挤出个笑脸,对上齐念:

      “是、明白,我都懂——你说吧,要我帮你办什么事?”

      “烦请前辈,替我铲灭仙门一百零七世家。”

      裘天无愣住。

      他盯着齐念看了半晌,确认这人脸上没有半点玩笑之意,终于忍不住嗤出声:

      “你这疯子。”

      齐念拱手:“前辈谬赞。”

      “我夸你了?”裘天无被他这顺杆儿爬的本事气笑了,“你当仙门是什么?路边的野狗,说打就能打死?”

      他往前逼近一步,虽伤不得齐念,气势却丝毫不减:“我当年怎么死的,你心里没数?”

      齐念纹丝不动,仍噙着笑:“晚辈知道。”

      “知道?”裘天无横眉,“知道你还敢提这要求?你这不是要我替你办事,你这是想让我给你当一辈子奴才。”

      “晚辈绝不敢诓骗前辈。”齐念语气诚恳,“事成之后,前辈重获自由,届时是走是留,晚辈决不阻拦。”

      裘天无嗤了一声:“那我更不能答应了。这心愿我完成不了,你趁早另请高明。”

      他说罢转身,作势要走。

      齐念不拦,只在他身后淡淡道:“前辈可以先考虑考虑。晚辈不急。”

      裘天无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我考虑完了。不干。”

      齐念但笑不语。

      裘天无等了一会儿,不见他接话,皱眉道:“我说我考虑完了,你没听见?”

      “晚辈听见了。”

      “那我可走了,你不拦我?”

      齐念仍是不动:“前辈请便。”

      裘天无又是一怔:“你不需要我时刻跟随、听凭差遣?”

      “需要时,晚辈自会上门拜访。”

      这话听着客气,细想却让人脊背发凉。

      裘天无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懒得再打机锋,将手一摆:“行,你爱怎样怎样。我可不陪你玩儿了。”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齐念躬身一揖:“晚辈恭送前辈。”

      裘天无不待齐念尾音落地,便大剌剌跨出门槛,始觉身处密林之中。

      古树虬结,不见天日。

      他往山下行走数步,忽地福至心灵,回头望了一眼,看清了刚才所处屋室的匾额:

      【河婆庙】。

      庙宇不大,仅有一室,院门大开,一眼看得尽头尾。

      堂中斜歪歪躺着一座供桌,却不见神像。蛛网缠梁,木门残破,似是多年无人供奉了。

      裘天无只觉得这匾眼熟,一时间却也想不起来路,便作罢,想着人世神灵庙宇众多,凡人又素来喜新厌旧,今日拜河婆,明日又能造出个“湖公”“江祖”去拜,这类残神旧祇,数不胜数,多是些凡人自造的伪神,不必理会。

      复行数十步,方闻水声汩汩。

      裘天无循着水声探去,见一山泉,沿着山间沟壑蜿蜒而下,汇作小溪,水声潺潺,更显山林寂静。

      他顿觉喉中干涩,踏着卵石,躬身至溪畔。

      流水荡漾,映出一张稍显年轻的面庞。

      裘天无定神瞧了瞧,勉强认定这张脸算得上“丰神俊朗”,可比起他当年的飒爽英姿,倒逊色了些。

      他不由得发起愁来。

      说是要回去找妹妹,可他却不知道重生在了哪个臭小子的躯壳里,贸然去见满芳,吓到她事小——他自有法子跟满芳解释明白;可这小子是何身份,裘天无却一概不知,若是什么结仇众多的恶棍,届时仇家上门,搅得满芳不得安宁……

      况且,齐念这边尚未罢休,自己的性命能否保全,裘天无倒真没有十足把握。

      若届时,自己再度身殒道消,岂不是为她徒增烦忧?

      还是不告诉她得好!

      饮足了水,裘天无又捧起一洼,往自己脸上浇了几道,脑中清明许多。

      水珠挂在他眼睫上,逼得他眯起眼来,余光中陡然一道亮光闪过。他急忙撩起外袍,往脸上胡乱搽了搽,甩落发尾水珠,跋水朝光源走去。

      一块石头,在水底忽闪忽闪。

      裘天无将其拣起,登时心跳如擂鼓。

      这是一块玉佩。

      玉石镌成双环,扭结在一起,寓意福寿延绵无绝期,左环斜下方,则刻着一个小字:芳。

      这是任满芳的玉佩!

      讶异之下,他突然想起了这个“河婆庙”的来头。

      是是是、对对对!

      这是玉泉山的河婆庙、是洞庭任氏所辖的河婆庙!

      齐念那小子行事倒是周全,把他召回来不说,竟特地替他着想,将自己落在了河婆庙。如果他没记错,下了玉泉山,不过半日脚程,便能走到任家。

      当然,若是修仙人,灵力一催,御风而行,眨眼工夫就能回去……

      裘天无当下又喜又惊,喜的是寻妹竟不费吹灰之力;惊的是满芳向来谨慎心细,万不会粗心至此,丢了玉佩。这深山老林,眼见着太阳要落山,若是碰上什么危险可不好。

      想到这里,裘天无刚燃起的热切立时被浇灭大半,有了些许理智。

      河婆他是知道的。

      她本是水鬼,却罕见地存了一丝人智,从未伤人不表,还反倒来助人,什么溺水的啦、迷路的啦,只要河婆看见,就必然出手相助,哪怕是瞧见河边蹲了整日,只求钓一尾鱼的闲人,她也要兴冲冲潜进水底,替这人赶几条鱼上来。

      久而久之,凡人便以为是神仙显灵,连忙建了座河婆庙,日日香火不断。

      河婆得了香火滋养,法力更甚,助人便也愈多。

      这本是一段佳话,可怎的自己才死十几年,河婆庙就荒废成了这样?

      河婆呢?

      前来上香的人呢?

      裘天无隐隐意识到不对,敛起笑,神色严肃许多。

      河婆已是半神之躯,能对付河婆的人,实力必不可小觑。只怕这些年间,凡世又出了什么棘手的祸乱,在人间兴风作浪。

      唉,仙门整日对自己喊打喊杀,又是何必呢?

      杀一个鬼王,还会有数万万个鬼王应时而生,到那时候,仙门便又要怀念裘天无这个椒山鬼王性情何其温顺,从不主动伤人了……

      一边想着,裘天无一边展开灵力探知,在识海中搜寻着整座山头。

      他本不愿旁人知晓椒山鬼王重生的消息,若能自此隐姓埋名,和任满芳隐居世外,未必不可。

      是以,裘天无并没有插手这可能存在的“新鬼王”事务的打算。

      可事关任满芳安危,他却不得不插手了。

      “任满芳,看看你干出来的好事!”

      ……找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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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修文中,预计八月底前完成施工,届时将更新全文,影响各位的阅读体验,我深感抱歉,后续会正常更新。 预收《放过我,我不是真少爷》,邪魅狂狷(划掉)绿茶公主1x沉迷修仙屌丝毒舌0,期待和宝宝们见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