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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凉叶不苦,是清 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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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凉叶不苦,是清
苏溏翻《五味》书卷,翻到了最后一项,"苦"。
书页里"苦"底下牵着的,是一种凉叶。注解写得简略:嚼之苦,性凉,能清热。部落里认得这叶子,却只当药避着,谁上火了嚼两口,皱着脸咽下去,从没人把它跟"吃"连在一块想。
苏溏盯着那行字,圆眼眨了眨。
苦。他前世在后厨,这味最难讨好。小孩嫌苦,大人怕苦,可一道好菜,往往就差那一点点苦底吊着,不然甜得发腻,油腻压喉。这兽世的人,把苦当药,不是怕,是"用",没往"味"上想。跟当初甜那样,也是被当空气,只不过甜是嫌普通,苦是嫌难受。
他钻回天厨洞天,系统给了一把凉叶。
叶片细长,背面泛白,掐断闻着一股清冽的凉气,直冲鼻子。苏溏拿宽叶子包了点,架锅煮了碗凉叶水。水一滚,那股凉味散出来,整个小厨房都清了。
他盛出来尝了一口。
"嘶——"舌头一下麻了,苦得他圆脸皱成一团,吐着舌头直扇风。这苦跟辣不一样,辣是炸,苦是沉,从舌尖一路凉到嗓子眼,缓半天还回甘一丝。
苏溏缓过来,又试。这回没空口喝,而是舀了一勺浓苦汁,拌进油腻的肥肉汤里。
肥肉的腻,被那股苦一压,奇异地收住了。汤还是油,可滑下喉咙不糊嘴,尾子还带点凉。苏溏眼睛一亮。苦这味,不是让人"爱喝",是让人"舒服"。油腻上火的时候,一口下去,整个人清了。
他把苦汁用量、下锅时机在天厨洞天里试了三回,记准了,退出来。
第二天,苏溏拎着那把凉叶去找灰婆。
灰婆正坐在破棚前晒兽皮,独眼一抬,看见他手里的叶子,眉头先皱了:"凉叶?你上火了?"
"没上火。"苏溏说,"试试,这东西能入菜。"
灰婆将信将疑:"入菜?这玩意儿苦得舌头麻,部落里谁拿它当饭。"
"配油腻的肉,"苏溏比划,"压腻。你尝。"
他把带来的凉叶水递过去。灰婆接过,独眼盯了盯那碗泛着清绿的水,像对待药似的,抿了一小口。
下一瞬,老脸明显一抽,眉头拧成疙瘩,舌头吐出来扇了扇。
"……苦。"灰婆吐出这个字,可没像旁人那样立刻吐掉,反而含住,慢慢咽了,又咂咂底下的肉味,"油腻压住了。不糊嗓子了。"
苏溏眼睛一亮。这老婆子,回回一句戳中要害。苦压腻,她一口就尝出来。
消息没费劲就传开了:苏溏这回碰的是凉叶。
可这回围观的人,表情跟酸辣甜全不一样。看酸的喊"坏了",看辣的喊"下毒",看甜的喊"就这",这回是"哦,凉叶啊,药嘛"。
"苏溏,"阿岩扒着食典堂门框,"你熬这绿汤干啥?上火了自己喝呗,分我们干啥。"
"不是上火。"苏溏把锅里的凉叶肥肉汤盛了碗,"是入味。来,尝,配着油肉。"
阿岩犹豫着接了,野猪脸写满"药汤我可不喝",可闻着底下那股肉香,到底抿了一口。
"诶?"他咂咂嘴,眼睛睁圆,"不苦啊?这肉,油是油,可咽下去不腻了。那股苦,咋没了?"
"压住了。"苏溏说,"苦配油,才显出来。"
阿岩连连点头,捧着碗把那点汤喝了个精光,末了还舔爪:"苏溏,你这脑子,啥都能往能吃里想。"
苏溏懒得跟他争,转头看向别处。
白霄是傍晚来的。
白虎踩着夕阳进食典堂,肩上挂着猎物,琥珀色的眼睛扫过那锅泛绿的汤,鼻翼动了动,像是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清冽。他这回没像尝辣那样绷尾巴,也没像尝甜那样甩欢,只是微微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溏脸上。
苏溏正端着碗凉叶水,想再试一口浓的,找找"苦底吊味"的准头。他舀了一大勺,仰头灌下去。
"咳——"苦汁太浓,舌头猛地一麻,苏溏整张圆脸皱成一团,吐着舌头直扇风,眼睛都眯了起来,活像被呛着的水豚。
他正手忙脚乱找水,一团毛茸茸的白影凑到了跟前。
白霄不知何时从石头上下来了,低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头映着苏溏皱成一团的圆脸。白虎没说话,只把爪边那碗清水往他嘴边递了递,爪子离他脑门就两指远。
苏溏下意识叼住碗沿,咕咚咕咚灌了两口,苦麻才缓下去。
他抬头,对上白霄的视线。
太近了。
白虎的呼吸轻轻扑在他额前,带着点日头晒过的暖。苏溏这具水豚的身子,平时对啥都不慌,这会儿却莫名僵了一瞬。不是怕,是……不习惯。这老虎凑这么近,他还是头一回。
白霄看他缓过来了,琥珀色的眼睛在他吐着的小舌头上停了半息,又挪回他脸上,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退开半步,蹲回了那块石头上。
"苦。"白霄说,这回不是点评味,像是点评苏溏刚才那副样。
苏溏把空碗放下,圆耳朵抖了抖,没接话。他忽然觉得,这虎凑近看他的眼神,跟看一碗肉汤不太一样。可到底哪儿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也不想去想。
夜里,苏溏趴回棚荫。
白霄照例蹲在石头上,尾巴尖一下一下。苏溏闭着眼,却没真睡。他脑子里转的,不是凉叶,是傍晚那一下。白虎凑近时那点暖,还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的那半息。
他以前觉得这老虎就是来蹭饭的。可今天那一下,不像蹭饭。
苏溏把圆脑袋往干草里埋了埋。
"想啥呢。"他小声骂自己,"就递了碗水。"
可他没挪窝。水豚的身子,在白霄尾巴尖那点规律的"一下一下"里,慢慢松了,比独自趴着踏实。他不知道这算啥,只觉得,这老虎在旁边,风好像都没那么凉了。
凉叶这味,算是落了地。
苦不苦,是清。部落里的人,从这回起,不再只把凉叶当药。油腻的肉汤里舀一勺凉叶水,喉咙清爽;上火了嚼两口,火气下去。苏溏把"苦压腻""苦清火"两条记上石板,跟咸鲜酸辣甜排在一块。
他掰着短爪数:咸、鲜、酸、辣、甜、苦。六味全了。
书卷里"苦"底下,还牵着一行小字,苏溏之前没细看,今夜翻出来,上头写的是"五味既备,可调和"。
调和。
苏溏把这四个字在嘴里滚了滚。咸鲜酸辣甜苦,单拿出来都算一味,可真到了桌上,谁也不该孤零零站着。一道好菜,是它们凑在一块,你压我,我托你,才出的味。他想起前世在后厨,师傅最讲究的便是这一手,同样的料,火候一样,可谁先下、谁后放、谁压谁一头,出来的味能差出老大一截。苏溏那时候嫌麻烦,如今倒觉得,这"调和"二字,才是六味真正难的地方。
风里又飘来山上祭坛的吟唱,比前几日更密了。磐长老怕是又上了山,大祭司那头,坐不住了。
苏溏把圆脑袋从干草里抬起来,看了眼石头上的白霄。
白虎的尾巴尖一下一下,在夜色里慢悠悠甩着,像在替他守着这片安稳。
"来就来。"苏溏小声嘀咕,"我六味齐了,还怕你不成。"
他重新趴下,闭上眼。外头白霄的尾巴尖还在一下一下。凉叶的清冽味混在夜风里,苏溏这辈子头一回,在一个老虎的守候里,睡得毫无防备。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