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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一锅骨头汤吊出的鲜 第十六章一 ...

  •   第十六章一锅骨头汤吊出的鲜
      第二天一早,苏溏还没出窝,就听见食典堂那边有动静。
      不是吵,是忙。宽叶子刮过锅底的"沙沙"声,兽壳磕在石板上的"咔哒"声,还有阿岩压着嗓子的吆喝:"牛角你火小点!汤不清!"
      苏溏把圆脑袋从干草里拔出来,打了个哈欠。他本来想多赖一会儿,可耳朵不肯闲着,外头那股子忙碌劲儿直往他脑子里钻。他认命地爬起来,叼着石板,慢吞吞往食典堂挪。
      到了地方,他有点意外。
      井边排着的那五口锅,今天没煮盐,全改煮汤了。几块大兽骨架在锅里,水"咕嘟咕嘟"滚,白沫一圈圈浮上来。牛角小伙举着宽叶子撇沫,撇得满头汗;小猫脸蹲在旁边,盯着锅里那层浑汤,眼睛瞪得溜圆;阿岩守着最大那口锅,野猪脸绷得严肃,像是守着什么要紧事。
      "苏溏!"阿岩见他来,像见了主心骨,"你昨儿那汤,我们试着熬了,可这沫……"
      "沫得撇三遍。"苏溏趴到棚荫下,拿石板敲了敲,"一遍去腥,二遍去油,三遍汤才清。清了,鲜才出得来。"
      "三遍?"牛角咧嘴,"我撇一遍就手酸了。"
      "手酸就对了,"苏溏眯眯眼,"省这遍功夫,汤就腥,喝一口能让你怀疑人生。"
      小猫脸"噗"地乐了,被牛角揉了一把脑袋。
      苏溏没再多说,趴着看他们忙。这几日他教得多了,也学聪明了:说一遍不如让他们自己熬一回,熬砸了才知道撇沫有多要紧。他前世带徒弟,头回都这么交学费。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第一锅汤好了。
      牛角盛了一碗,凑到鼻子底下闻,猛地瞪大眼:"这味……比昨儿还浓!"
      "你昨儿撇了几遍?"苏溏问。
      "两遍。"
      "今儿?"
      "三遍。"牛角挠头,"邪了,就多撇一遍,味儿全变了。"
      苏溏"嗯"了一声。鲜这东西,就卡在那层沫上。沫是腥气的窝,不请走,鲜就闷在里头出不来。他前世在后厨熬高汤,师傅盯得最紧的就是撇沫,说沫不去,汤白熬。如今换了个兽世,道理一字不差。
      汤一碗碗分出去。今天来的人比昨儿多,大概是昨儿喝过鲜汤的,回去一念叨,今儿都惦记上了。连西头那几个平时不爱凑热闹的老兽人,也拄着棍子挪过来,眼巴巴等着。
      灰婆还是最后一个。她接过碗,没急着喝,先凑近闻了闻,独眼眯起来。
      "厚。"她还是这一个字。
      可这回,她没把汤一口闷了。她从怀里摸出昨儿苏溏给的咸肉干,掰了一小块,泡进汤里,等肉吸了汤,才连汤带肉送进嘴里。
      老半天,她咂了咂嘴。
      "鲜把咸托住了。"灰婆说,"从前那咸肉,干巴巴咸得慌。今儿这口,咸在里头,鲜在外头,两样搭着,不齁了。"
      苏溏眼睛亮了一下。这老婆子,嘴笨,可舌头比谁都毒。她说"鲜把咸托住",正好是他卷二开门时想的那层意思:咸是底,鲜是根,根扎稳了,底才不孤。她一句话,把他脑子里转悠的理,说成了大白话。
      "记着这话。"苏溏冲灰婆点头,"往后教人,就拿你这句。"
      灰婆"哼"了一声,把剩下的汤喝得干干净净,连肉渣都没剩。
      热闹到日头偏西,才慢慢散。苏溏趴回棚荫,看牛角和小猫脸抢着洗锅,看阿岩把剩的骨头捞出来,打算留着明儿再熬。他这具水豚身子,晒得暖烘烘的,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一声惨叫从井边炸起来。
      "呸呸呸!什么玩意儿!臭的!"
      是小猫脸。这小子趁大人不注意,偷舀了锅里一瓢没撇净沫的汤,一口下去,腥气直冲天灵盖,吐得眼泪都出来了。
      苏溏一个激灵,清醒了。
      "你舀的哪锅?"他慢吞吞挪过去。
      "就、就那口小的……"小猫脸指着角落一口锅,里头的汤还浑着,沫厚厚一层,"我闻着香,就……"
      "那锅火没到,沫没撇,汤是腥的。"苏溏拿宽叶子搅了搅那锅浑汤,"鲜不是臭,鲜是清出来的。你这口,腥和鲜还搅在一块,没分开呢。"
      小猫脸吐着舌头,悔得直拍嘴。
      围观的兽人一阵笑。阿岩揉着肚子笑得直抖:"活该!让你嘴馋!"
      苏溏没笑,反倒觉得这事儿该记一笔。他爬到那块画满方子的石板前,拿爪子尖在空白角上,添了几道歪扭的划痕:鲜,先撇沫,沫不去则腥。
      "记着,"他对小猫脸说,"往后谁熬汤忘了撇沫,就让他想想你这口。"
      小猫脸红着脸点头,把那句"鲜不是臭"牢牢记下了。
      这事儿成了食典堂这几日的笑谈。苏溏倒不烦,反而觉得,方子被人记成段子,比记成条文传得远。
      白霄是快擦黑时来的。
      白虎踩着最后一点日色进食典堂,肩上照例挂着猎物。可今儿他没直接把猎物撂苏溏窝前,而是先走到那排煮汤的锅边,低头挨个闻了一遍。
      苏溏趴在棚荫里,看着那道白影在锅前慢悠悠地嗅,觉得有点好笑。
      "你闻啥,"苏溏说,"又不是你熬的。"
      白霄没理他,嗅到最大那口锅前,停住了。他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锅里清亮的汤,鼻尖动了动,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回头,看向苏溏,眼神里有点少见的热乎。
      "这锅,"白霄说,"浓。"
      "牛角熬的,撇了三遍。"苏溏说,"你鼻子还挺灵。"
      白霄没接话,径直走到苏溏身边,把肩上那捆猎物放下。可放下之前,他从猎物里挑出一块骨头,单独搁在苏溏爪边。
      那块骨头不一样。别的都砍得齐整,就这块带着一段髓,骨缝里还连着点肉,是整只兽最嫩那截。
      苏溏低头看了看那块骨,又抬头看白霄。
      "这截,"苏溏说,"你留的?"
      白霄"嗯"了一声,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像是这点小心思被戳穿,有点不自在,又有点理直气壮。
      苏溏忽然明白了。白虎这些日子猎回来的骨头都往他这儿送,可这块带髓的,是白霄自己挑出来的,挑最肥最嫩的那段,专门留给苏溏熬汤。这虎不声不响,连"给你留的"都不说,只把骨头搁你爪边,等你问,才"嗯"一声。
      "……知道了。"苏溏把那块骨拢进怀里,"下回直接说。"
      白霄"哦"了一声,蹲回那块石头上。他今天没急着走,而是盯着那排锅,像是还在回味刚才闻到的鲜味。
      苏溏钻回天厨洞天,把那块带髓的骨下锅熬了。空间里没旁的杂味,火候好控,他慢慢熬,撇沫,等汤色清透。这截骨髓熬出来,鲜味比寻常骨头厚一倍不止,咽下去喉咙留着长长的回甜。
      他尝了一口,眼睛又亮了。
      "这虎,"苏溏对着空荡荡的小厨房嘀咕,"挑骨头倒比我还懂。"
      退出空间,外头天已全黑。苏溏把熬好的鲜汤盛了一碗,搁在白霄蹲的那块石头边。
      白虎低头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苏溏,喉结滚了滚。
      "你熬的?"白霄问。
      "你留的骨,我熬的。"苏溏趴回棚荫,"喝吧,这截鲜。"
      白霄低头叼了碗,嚼得比往常慢。他这虎尝不出"鲜"这个字,可身体认得,这碗比前几日都厚,厚得让他尾巴尖不自觉地绷紧了。他喝完,把碗轻轻搁回石头上,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往后,"白霄说,"这截都留你。"
      "又说一遍。"苏溏乐了,"你这话跟你说'你做的我包了'一个德行,说过就当钉死。"
      白霄没否认,只尾巴尖又甩了一下,算是认了。
      苏溏趴着,看白霄守在石头上,看食典堂的火苗渐渐熄了,看井里的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鲜这一味,算是真扎进部落里了。从他一个人熬,到牛角能撇三遍沫,到小猫脸被腥汤教训,到灰婆拿它托咸肉,到白霄专门留带髓的骨。一样样,一圈圈,这味算是立住了。
      他掰着短爪数:鲜有了,还差四味。酸、甜、苦、辣,一样样来。
      风里飘来点不一样的动静。苏溏竖起耳朵,往山上祭坛的方向听了听。那处今儿似乎比昨儿又喧闹了些,隐约有吟唱声顺风向部落飘,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磐长老怕是又上山了。
      苏溏把圆脑袋埋进前爪,懒得深想。大祭司来不来,由他。他五味还差四味,鲜才刚立住,后头有的是活。
      "来就来。"苏溏小声嘀咕,"我鲜汤还没熬够呢。"
      他闭上眼。外头白霄的尾巴尖一下一下,食典堂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灭了。井里的水亮汪汪的,安静等着明天的第一锅汤。
      这鲜味,算熬透了。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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