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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熬到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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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到深夜的绘图任务压在肩上,样板间落地灯昏黄的光把温知夏单薄的影子投在施工图上。笔尖一遍遍修改木饰面造型,白天甲方全盘推翻方案的压力还堵在心口,更折磨人的是手机里何桂兰不停发来消息,句句逼她拿出两千块自驾游油费。
她刻意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想躲开那些道德绑架的文字,可心里的慌乱根本压不住。
以前只要母亲放话说要来工地闹事,她都会立刻妥协,掏空自己换一时清净。给温子豪买车,先是掏了五千定金,后续两万五尾款也全由她承担;存了三年、打算凑小户型首付的一万一积蓄,找闺蜜林淼借的五千块,缺口部分办的短期网贷,一天之内全填进温子豪买车的窟窿,现在对方还要拿她的负债,去补贴出去玩的开销。她长久自我安慰的那句“我多让一步,家人总会体谅我”,第一次裂开一道缝。
走廊外突然传来杂乱脚步声,混着女人故意拔高的呵斥。温知夏握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笔尖狠狠戳在图纸上,晕开一大团黑墨,弄脏半张立面图。她抬头透过玻璃窗看向园区大门,两道熟悉的人影快步往样板间走。何桂兰走在前面,脸色铁青,廉价高跟鞋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温子豪慢悠悠跟在后头,双手插兜,一点不急,反倒像等着看好戏。
天已经完全黑透,大部分工人下班回家,只剩十几个土建工人留下来收尾。听见争吵声,大家都停下手里的活围过来看,细碎的议论顺着风吹进屋里。
“看这样子,又是温设计师家里来要钱。”
“昨天就听说她为了给弟弟买车垫定金、付尾款借了网贷,今天直接追到工地堵人。”
这些闲话像细针,一下下扎在温知夏心上。她下意识起身走到门口,本能想把两人拦在外头,挡住所有人探究的目光,也护住独自坐在走廊长椅上等她加班的沈屹。
换做以前,看见母亲这副架势,她第一反应就是放软声音安抚,不等对方发火,主动说自己会想办法凑钱,只求别当众吵闹。但今天,一笔笔账目在脑子里反复打转:省吃俭用攒的买房钱一分不剩,欠闺蜜五千块发工资就得还,手机锁屏每天弹出网贷利息提醒,时时刻刻提醒她现在手头有多紧。
攒了好几天的委屈,暂时盖过了刻在骨子里的害怕,可这么多年被亲情打压出来的胆怯还在。她后背绷得笔直,手指不停发抖,说话的声音还是带着慌,只是再也做不到主动低头、无底线让步。
何桂兰几步冲到她面前,余光瞥见长椅上站起来的沈屹,立刻抓到拿捏温知夏的筹码,扯着嗓子大喊,保证在场每个工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温知夏!我问你那两千油费到底什么时候给?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完大学找了体面工作,你倒好,拿着高薪只顾自己在城里舒服过日子,亲弟弟想开新车出去旅游,两千块你都抠抠搜搜不肯出,你的良心去哪了?”
她每句话都扣上“不孝”的帽子,围观的工人瞬间安静,几十道目光全落在温知夏身上,好奇、同情、看热闹的眼神搅在一起,烫得她脸颊发烫,难堪得抬不起头。
何桂兰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以为她理亏心虚,转头看向走过来的沈屹,嘴角扯出刻薄的笑,翻出旧事,故意让两人都下不来台。
“沈总,当年要不是我硬拆开你们俩,这丫头也不会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现在她眼里一点家人都没有,是不是你在旁边挑唆她疏远我们母子,不肯出钱帮她弟弟?”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温知夏紧绷的心上,七年前校门口难堪的画面一下子涌进脑海。那时候母亲当众数落沈屹家里条件差,引来全校学生围观,直接毁掉他唾手可得的设计院保送名额。七年过去,这件旧事又被母亲拿来要挟她。
如果是昨天,她肯定慌慌张张解释自己和沈屹没半点私下来往,连忙承诺马上凑两千块平息这场闹剧。但今天一整天积攒的疲惫、委屈、还钱压力一起涌上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发抖的声音,没有躲开旁人的视线,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清清楚楚说出自己所有难处。
“妈,子豪买车的五千定金、两万五尾款,全部都是我出的。我自己攒了一万一,本来是留着付小户型首付的;找最好的闺蜜借了五千,这笔钱发工资就要全额还;剩下的差额实在周转不开,只能办短期网贷,每个月还要多付一笔利息。我现在手里一点闲钱都没有,实在拿不出两千块给温子豪出去旅游。”
她说得平缓,没有吵架、没有控诉,只是客观讲自己的现状。围观的工人听完,纷纷小声讨论,看向何桂兰的眼神悄悄变了,之前觉得女儿不孝的人,这下全都明白了前因后果。
何桂兰完全没料到,以前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女儿,今天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跟她算钱,愣了几秒后当场恼羞成怒,伸手死死攥住温知夏的手腕,力道大得快要捏碎骨头。
“你跟我算这些冷冰冰的钱干什么?从小到大吃穿上学,我在你身上花的钱你怎么不算?子豪是你唯一的亲弟弟,两千块就是一点小钱,临时周转一下怎么了?今天不给我准话,我就站在这不走了!”
手腕传来尖锐的疼,换做从前,温知夏只会任由她拉扯,甚至顺着她的力道低头认错。但此刻网贷账单、清空的存款、欠闺蜜的钱在脑子里来回闪,心底生出一点微弱的抗拒,轻轻用力,慢慢把手腕从母亲手里抽出来,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这个小动作,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心里还是慌,怕母亲直接撒泼大闹,怕工地的流言变得更难听,可她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任由对方随便拿捏自己。
“临时周转,是家里出事、急着救命才能叫周转。”温知夏垂着眼,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从来没有过的坚定,“自驾游是和朋友出去玩消遣的开销,不该由我承担。我已经掏空所有积蓄、背上贷款,没有义务无休止为他吃喝玩乐买单。”
温子豪站在旁边听见这话,立刻不乐意地上前一步,语气理所当然地指责:“姐,不就是两千块吗,你至于当着这么多人让妈难堪?等我玩一圈回来手头宽裕了肯定还你,没必要揪着这点钱不放。”
“你说了无数次要还钱,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兑现过。”温知夏抬眼看向他,藏了好几年的失望全都摆在脸上,“以前换手机、跟朋友聚餐、谈恋爱花钱,哪次不是我兜底?我从来没让你还过一分钱。这次买车五千定金加两万五尾款已经榨干我所有,出去玩是你自己的私事,开销本该你自己承担。”
母子俩被她几句话堵得说不出话,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何桂兰见软磨硬泡没用,又转头看向一旁安静站着的沈屹,想借着外人的压力逼温知夏妥协。
“沈总,你倒是说句公道话!你看她现在翅膀硬了,亲生妈妈、亲弟弟都不认了!”
沈屹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子刚好站在温知夏身侧半步,没有直接站出来替她出钱,只是稳稳挡在她前面,气场平静却自带压迫感,每句话条理清晰、客观中立。
“阿姨,知夏刚刚说的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买车五千定金、两万五尾款全是她垫付,她已经尽到了姐姐该帮的本分,没有无限补贴亲人的道理。这里是施工工地,属于办公场地,无关家事持续吵闹,会影响现场收尾工作,如果您不愿意好好沟通,我只能通知场内安保,请二位暂时离开。”
他说话语气温和,一点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却把底线划得明明白白,断了何桂兰拿他要挟温知夏的路子。
何桂兰见这条路走不通,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索性直接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尖利的哭声划破工地安静的夜色。
“老天爷啊,我养女儿有什么用!辛辛苦苦拉扯大,现在有钱了就不认家里人,眼睁睁看着亲弟弟没钱出门,我这命怎么这么苦!”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数落,把从小到大拉扯温知夏的琐事全部翻出来夸大,刻意放大自己的付出,完全绝口不提温知夏这些年无休止的付出。围在四周的工人开始出现分歧,几个年纪偏大的长辈看着她坐在地上痛哭,神色犹豫,看向温知夏的目光带上几分为难。
温子豪顺势添油加醋,皱着眉做出痛心的模样:“姐,你看妈都气成这样了,两千块而已,你先拿出来安抚一下妈不行吗?非要闹到所有人看我们家笑话。”
温知夏看着撒泼耍赖的母亲,心脏一阵阵发闷,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过往十几年的记忆翻涌上来,每次只要母亲一哭一闹,她都会妥协退让,牺牲自己的一切换取家庭表面的和平。可这一次,脑海里浮现出还款短信、空空如也的银行卡余额,还有闺蜜借钱时为难的表情,硬生生压下了想要服软的念头。
她没有上前搀扶坐在地上的何桂兰,只是站在原地,声音平稳清晰,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我从来没有否认您养育我的恩情,这么多年工资一大半往家里送,大大小小的开销我能扛的全都扛了。买车三万块,是我掏空首付积蓄、借钱、网贷凑出来的,我已经超出了我能承受的范围。我也要生活,也要存钱买房安家,不能一辈子围着温子豪的需求打转。”
沈屹抬手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两下,淡淡开口:“安保已经在路上了。阿姨,工地有明文规定,禁止家属在此聚众闹事,影响施工秩序,一旦安保到场,只能请二位离开,到时候场面只会更难看。如果你们想好好谈钱,我们可以找一间闲置办公室,关起门私下沟通。”
何桂兰哭声一顿,偷偷抬眼瞟了一眼沈屹,看出对方不是在吓唬自己,心里开始打鼓。她就是看准工地人多,才故意过来闹,要是被安保架出去,丢人的反而是她自己。可她又不甘心就这么空手离开,坐在地上扭扭捏捏不肯起身。
温子豪察觉到母亲的犹豫,悄悄拉了拉何桂兰的胳膊,压低声音劝了两句。母子俩对视一眼,何桂兰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眼神怨毒地剜了温知夏一眼。
“行,今天我不跟你闹,但这事没完。三天之内,两千块油费你必须给我送到家里,要是拿不出来,我下次直接去你出租屋堵你,看你还怎么躲。”
撂下这句威胁,何桂兰拽着温子豪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声带着满心不甘,渐渐消失在园区门口。
围观的工人见好戏落幕,三三两两散开,一边收拾工具一边低声议论,时不时看向温知夏的方向,那些细碎的讨论声依旧往她耳朵里钻。
人群散去之后,空旷的走廊只剩下温知夏和沈屹两个人。紧绷许久的情绪骤然松懈,温知夏浑身脱力,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沈屹安静站在她身侧,没有多余的安慰话语,只是默默递过来一瓶常温矿泉水。
“别硬撑,要是难受可以歇一会儿,图纸不急。”
温知夏接过水,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鼻尖酸涩得厉害。她刚刚才第一次鼓起勇气反抗家人,心里没有解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还有母亲那句上门堵她的威胁悬在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低头盯着地面,小声开口:“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还耽误你等我加班。”
沈屹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她泛红发肿的手腕上,那几道手指掐出来的红印格外显眼。
“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退让太多,没必要一直委屈自己。”
晚风穿过走廊窗户吹进来,吹乱温知夏额前的碎发。她攥紧手里的矿泉水瓶,心里清楚,今天这场对峙仅仅只是开始,三天之后,母亲还会再来找她要钱,新一轮的纠缠根本躲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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