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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夜来电 天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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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凉下来之后,晚上就安静了很多。放学回家写完作业,没什么事做,有时候手机亮一下,看一眼,又放下。林知意偶尔会发来一句“在干嘛”,我回“没干嘛”,她回一个“哦”。有时候多说两句,有时候就停在这里。
那天晚上我正准备关灯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是她的名字。我接起来,喂了一声。她没有立刻说话,但呼吸声跟平常不太一样,比平时重一点,像刚走了一段路,或者刚哭过。
“你在睡觉吗?”她问。
“没有,准备了。”
“那还好。”
她没挂,我也没挂。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我听见她那边有风的声音,像是站在窗边或者阳台上。
“你今天放学走得好快。”她说。
“嗯,今天有点累。”
“哦。”
她停了一下。我等着。
“你在家吗?”她问。
“嗯。”
“家里有人吗?”
“没,我一个人。”
“那挺好的。”
我没接话。她说“那挺好的”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又不想挂。
“你今天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有点睡不着。”
“想什么呢?”
“也没什么。”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吸气,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坐在床边等着,没催她。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她忽然说,“你会记得我吗?”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风里带过来的一粒细沙,没什么重量,落下来的时候你才发现它在。
“你问这个干嘛。”
“你回我嘛。”
“会。”
“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会记多久?”
“不知道。”我想了一下,“反正不会忘。”
“你怎么知道你忘不掉?”
“我就是知道。”
她偷笑了一下,很小声,像是没打算被我听见的那种。然后她说:“我有时候会想,人死了以后,是不是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想这些干嘛。”
“也没干嘛。就是有时候睡不着,随便想想。”
风从她那边的听筒里传过来,她应该真的站在阳台上。我能想象她靠在栏杆上的样子,手机拿在手上,外套没拉拉链,风把衣服下摆吹起来又贴回去。
“我以前觉得,如果有天我不在了,可能也不会有人难过太久。”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一天,两天,三天。三个月之后,就差不多了。”
“你这么说,好像你经历过一样。”
“没有,但我就是觉得。”她说,“你不觉得吗?时间久了,什么都会淡。”
“可能会淡,但不会忘。”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相信人死后还会有意识吗?”
“不知道,我没试过。”
她又笑了。这次比刚才大一点点,像是真的被这句话逗到了。“你这个人真是……”
“我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有时候跟你说话,我会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我是说……说这种话。”
“那你可以多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刚才在想一个问题,”她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你会在什么时候想起我。”
“这题太难了。”
“那也要选。”
“我想想。”我靠着床头,真的想了一会儿。“可能是夏天吧。”
“为什么是夏天?”
“因为夏天很长。”
她没接话。但我听见她动了一下,像是换了一个姿势,或者是把手机从一只手换到了另一只手里。
“那你呢?”我问她,“如果换成我,你会记得吗?”
“会。”
“记多久?”
“记到你忘记我为止。”
“那也太久了。”
“没关系,”她说,“反正我也不急。”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聊到后面我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躺下去的,手机搁在枕边,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轻微的电流声,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夜雾。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困了。但她又补了一句:“我要是哪天提前走了,你可不要太难过。”
“你不会走。”
“我说万一。”
“那我会难过的。”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要你记得我今天晚上跟你说过这个。”
“我会记得的。”
后来她挂了。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窗外的路灯亮着,窗帘的边沿被风轻轻吹起来又落下去。我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想着她问的那个问题——会在什么时候想起她。当时我回答的是夏天。但我知道不只是夏天。是很多个普通的瞬间,比如晚上手机亮起来的时候,比如看到某个动漫角色的时候,比如路过卖烤红薯的推车的时候。
她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我答得很干脆,像是不用想就知道答案。但她的声音留在了那通电话里,像一层薄薄的余音,在挂断之后还没有完全消失。窗外有风经过,带着春夜才有的那种薄薄的凉意,算不上大,只是轻轻推了一下窗框。我侧过身,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闭上眼睛。那通电话仿佛把这个夜晚抻长了一截,让它比平时更深一些。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念头浮上来——如果她以后再也不打来了,我大概会记得这个晚上,记得她问的那几个问题,记得她的声音在说到“那你要记得我今天晚上跟你说过这个”的时候,忽然松了一下。
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