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未满》镀铭

14、离开 那之后

　　那之后她确实没有再走过那条路。

　　我没有刻意等她，但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会往那边看一眼，她不在。放学的时候走廊尽头也没有她的身影，像是那条路她真的不再走了。有一天放学的时候，我走到一楼门厅，看见她站在门口，书包背在肩上，像是刚走出来，也像是在等谁。我走过去的时候她转过来看了我一眼：“你还没走？”我说：“刚下来。”她说：“那一起走一段吧。”我愣了一下，因为她说的是“一起走一段”，不是“顺路”，也没有说“我正好也往这边走”。我跟上去，她走的方向不是她家的方向，是往江边的那条路。

　　走到江边的时候她没有停，沿着步道继续走。我跟在旁边，风比上次小了很多，江面上没有船，水很平。她走了一段路才开口：“你有愿望吗，或者目标，就是觉得这一辈子一定要完成的事。”我说：“好像没有，我不知道。”“我有。”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该不该往下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有很多想做的事。世界挺大的。”她说想去新疆和喜欢的人一起开一家咖啡店，店里放喜欢的音乐，把喜欢的周边放在吧台旁边，有人就一起煮咖啡，和客人聊各自的故事，没人就一起相依看雪景。我安静听着说了一句：“挺好的。”

　　她继续说：“我还想去日本看花火大会，和喜欢的人手牵着手，烟花在天空绽放，旁边是爱人的脸。然后再一起去北海道，在北海道的雪地里跳舞。好浪漫啊。”我说是啊。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之间的气氛不对，我不知道她怎么了，只能听。

　　“陆迟。”她忽然叫了我一声。“你听过那句话吗——‘我不可能等你一辈子’。”她说得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没勇气说完。没等我反应过来，她飞快地说：“我要转学了。所以你想好了吗，要和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说，还是像以前一样沉默。我以为沉默就好了，我不是不喜欢她，我是没想好，我们太小了。我一直是说话很严谨的人，我不想因为一时的冲动就说“林知意我想和你一辈子”。一辈子太长了，长到没有人能保证。我一直觉得爱太重了，不适合现在的我们。我们才多大，哪能说一辈子。我们最多是喜欢，但是牵手、拥抱、看着对方的眼睛说“我喜欢你”这些事情，在我这里，只能和想要一辈子的人做。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问：“什么时候走，去哪里？”

　　她愣了一下，像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步子没有变慢，像是在等这句话落地。我走着，看着江面，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说：“不一定，就是有这个可能。”她说“可能”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听出来她对这个词并不笃定。

　　“去哪里还没定。”她没有说“我不想去”，我也没有说“我不想你走”。她只是把这件事放在空气里，等我去接。

　　“那你想走吗？”她没有立刻回答，走了一段路之后说：“不想。”她说了那两个字之后没有再继续，像是她也只能说到这里了。我也没有追问。

　　后来我们在江边坐了一会儿。暮色开始拢下来，江面暗下去，偶尔有鸟从水面上低低掠过。她坐在台阶上，膝盖并着，双手搭在膝盖上，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听歌。我坐在她旁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上周。”“那你怎么没跟我说。”她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斟酌怎么回答。“因为我自己还不知道要不要当真。我本来想等确定了再说。”“那现在确定了吗？”“还没有。”她说，“但我觉得……应该快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视线落在远处的水面上。风吹过来，她用指腹轻轻刮了一下台阶边缘的裂缝，像在数什么，又像只是想让自己的手有个地方放。

　　我又问了一遍：“你什么时候会走？”她说：“可能下个星期，可能再晚一点。”她说到“可能”的时候，声音变得很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坐在旁边，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变暗。她也没有再说别的。

　　后来她说：“走吧，回去了。”我站起来，跟在她旁边走回去。路上她没有说话，步子不快，像是不急着回到正常的时间里。经过那家小卖部的时候，门还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落在人行道上。她没有停下来，只是走着。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她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一下一下地响着。我忽然觉得，那条路好像比之前更长了一些，也暗了一些。

　　到她家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到了。”我说嗯。她站在那里，没有马上转身。“可能会提前走，也可能不会。”她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说：“到时候再说吧。”她没接话，然后说：“那我进去了。”我说嗯。她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回去路上小心。”我说好。她这次没有多停，转身往楼道里走了。门开了又关上，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一下又消失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她那栋楼的灯亮起一盏，我才转身往家走。

　　那天晚上我没有问她更多，也没有发消息去确认。我知道她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而那句“不想”，是她唯一没有用“可能”修饰的词语。我坐在书桌前，把那张棋盘从书里拿出来又放了进去。江边的风、她说话的声音、她说到“不想”的时候在空气中停顿了一下又没说完的那些词语，在那个夜里不断地返回来，像没有落定的尘埃，轻轻地漂浮着。

　　第二天放学的时候她没有出现在走廊里，我也没有再去刻意等她。但我知道她还在学校里，还在她班那个靠窗的位置上，还能看见她。我还没有开始数剩下的日子。但我能感觉到，它们正在被一只手轻轻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