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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北京西郊 周 ...

  •   周四下午,苏眠搭上了去北京的高铁。陆清欢坐在她旁边,两人各占一个靠窗的位置,中间的座位空着放行李。赵小桃被留
      在翡翠湾看家——她原本死活要跟来,被苏眠一句"你留下帮我盯林薇薇的社交账号动态"给按住了。事实上,苏眠需要少一个人分散注意力。
      高铁飞驰在华北平原上,窗外的田野从江南的绿变成了北方偏干的黄绿色,光线也硬朗了几分。苏眠低头看着手机里存的那份"邀请名单",是陆寒州托人拿到的酒会内部邀请函电子版——封面烫金,印着"宸园·金石雅集"六个字。
      宸园,就是那间位于北京西郊、法人代表是周明远的私人会所。
      "办这间会所的人很讲究。"陆清欢在旁边翻着一本杂志,头也不抬地说,"对外只说做文物鉴赏和收藏投资交流,但能接到邀请函的人都有几层关系筛过。孙国瑞每个月最后一个周五都会来,从来不缺席。他固定坐在二楼东侧靠窗的位置,喝普洱茶,和人聊天,偶尔帮忙看几件东西。"
      "他帮忙看东西收钱吗?"苏眠问。
      "名义上不收。但他看完之后,那件东西很快就会出现在下一场内部小拍的图录里。"陆清欢合上杂志,侧过头看她,"陆氏资本的人试过两次,拿真东西去问他,他夸了几句,然后那件东西就被人以高于市价百分之三十的价格买走了。买家查不到实际身份,钱走境外账户。"
      苏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消化这些信息。孙国瑞不是单纯的"老专家"或者"被利用的退休干部",他是一条有组织、有流程、有变现渠道的成熟链条上的核心节点。周明远是他的下游分销商,刘建国是他的证书供应商,王长庚是他的中间人,而宸园——这间挂着"金石雅集"门头的私人会所——是整套系统的交易中枢。
      "邀请函上写的陪同人员只能带一个。"陆清欢把手机收起来,"你打算带我,还是让我先生那边安排人?"
      "带你。"苏眠睁开眼,"你比我更了解这间会所的布局。而且你的身份更不容易被查——'陆家儿媳来陪朋友看展'这个理由比'我跟着老板过来'自然多了。"
      陆清欢笑了一下:"你想得挺周全的。"
      "进这种地方,再周全都不为过。"
      周五傍晚六点半,宸园。北京西郊的山色在薄暮中呈现出一层深沉的蓝灰色。宸园隐在一道缓坡后面,从主路拐进去要绕三四分钟的车程。围墙是灰砖砌的,表面爬着老藤,大门是漆成深棕色的铜框木门,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匾,写着"宸园"两个行书字。
      苏眠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羊绒衫,搭一条黑色阔腿裤,脖子上是那条银链,没有戴任何首饰。她提前把长发盘了起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几岁。陆清欢穿了一身墨蓝色的丝绒连衣裙,耳垂上两颗很小的珍珠——低调但有质感。两人站在门童面前,苏眠递上电子邀请函的二维码,门童扫过之后微微躬身放行。进门是一个小院落,石子路两边种着青竹,竹叶在晚风里轻轻响。穿过院落进到主厅,豁然开阔——整间大厅是中式装修,红木花格隔断、琉璃盏吊灯、墙上挂着几幅近代书画家的作品,看起来是正经的收藏品。大厅里有大约三十来人,男女各半,穿得都不张扬但质地上乘。空气中飘着茶香和淡淡的沉香味。
      苏眠的目光在厅里快速扫了一遍,锁定了东侧靠窗的位置——那排座位空着,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但人还没来。陆清欢碰了碰她的手臂,用眼神示意她往左前方看。大厅中央一群人围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圈子的正中间坐着一个穿深蓝对襟衫的圆脸老人,戴着无框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手边放着一把折扇,说话的时候眉毛微微往上挑。周围人时不时点头附和他,有人在拿本子记。
      孙国瑞———和新闻配图里一个样——圆润、和蔼、看起来像个好好先生。但苏眠注意到他手里那根折扇的动作——扇骨是紫檀的,用得发亮了,他说话时习惯用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一下,像在敲定什么。
      "先把他的节奏看一遍。"苏眠低声对陆清欢说,"我们不急着靠近。"
      两人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点了壶金骏眉。陆清欢装出一副"陪朋友来看看热闹"的闲散模样,苏眠则老老实实端茶杯喝茶,目光却像一台扫描仪一样把厅里所有人过了一遍。四十分钟后,孙国瑞站起身,那幅画被旁边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卷好收走。他端着茶杯朝东侧靠窗的位置走去,正是那个被预留的座位。
      苏眠放下茶杯。"我去了,你在这里接应。"
      陆清欢没有拦她,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手机保持畅通。"
      苏眠端起自己那杯金骏眉,站起来朝东侧窗边走去。她的步速不快不慢,和厅里其他人走动时没什么区别。走到孙国瑞那桌边时,她"正好"被旁边经过的服务生碰了一下肩膀,茶杯晃了晃,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桌面边缘。
      "不好意思。"苏眠对服务生摆了一下手,然后自然地转向孙国瑞那桌,"打扰了,您这边有纸巾吗?"
      孙国瑞抬起头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种目光是扫描式的,像一个习惯性观察人的人会做的动作。然后他脸上浮起一个和蔼的笑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递过来:"用这个吧,新洗过的。"
      苏眠接过去擦了一下桌面的水渍,然后把手帕递还给他:"谢谢您。您是孙老师吧?我朋友之前提过您,说您看瓷器的眼光特别准。"
      孙国瑞的眉毛又挑了一下:"你朋友是哪位?"
      "金陵文物商店的老顾。他退休了,以前跟您有过几次联络。"
      苏眠说出"老顾"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没有任何闪躲。她赌的是孙国瑞和王长庚、赵连城之间的联系是通过王长庚作为中间人的,孙国瑞对下层级的具体人名未必有印象。"老顾"这样普通的名字,在退休职工里比比皆是,他不可能逐一对应。
      孙国瑞果然没有追究。他打量了苏眠几秒,然后点点头:"老顾……好像有点印象。你也是做这一行的?"
      "我业余收藏,喜欢铜器。"苏眠顺势在对面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孙老师,您刚才看的那只青花瓷瓶,是康熙早期的吗?"
      孙国瑞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话题他驾轻就熟,像按下了某个开关——他开始讲那只瓷瓶的胎体、发色、款识特征,语速适中,逻辑清晰,确实是有真功夫的。苏眠一边听一边点头,适时插几句话,每句话都踩在专业切面上,不多不少。孙国瑞讲完一瓶的功夫,对她的态度从"陌生访客"变成了"有点意思的小同行"。
      "你眼光不错。"孙国瑞端起茶喝了一口,"在哪儿高就?"
      苏眠正要回答,眼角余光忽然瞥到大厅入口处新进来一个人。那人穿着深色大衣,进门后没有走向任何一群聊天的人,而是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扫视了一圈。他的视线在苏眠的方向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苏眠甚至不确定是不是对着自己的。
      但她认出了那张脸。
      陆寒州。他怎么来了。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陆寒州说过他不会直接介入——他是陆氏资本的掌门人,如果出现在这间会所里,很容易被孙国瑞和其他人识别出"投资圈的人来了",从而打草惊蛇。他此刻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可能:出了什么事。
      苏眠把目光收回来,面不改色地继续面对孙国瑞:"我在一家文化公司做顾问,主要做藏品溯源。"
      "藏品溯源?"孙国瑞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这个词在文物圈里是个敏感词——搞溯源的,就是要查东西从哪里来的、怎么来的。
      "主要是帮客户排除仿品风险。"苏眠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市场太乱了,买家花大价钱买回来最后发现是改款的或者拼接的,我们帮他们理顺手续和流传记录。"
      孙国瑞的表情恢复了一些,但苏眠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折扇不再动了——那不是随意的停顿,是警觉。
      苏眠没有继续逗留。她找了个礼貌的时机起身告辞,说去趟洗手间。离开东侧窗边后她没有朝洗手间方向走,而是拐进通往二楼的楼梯口——陆清欢提前给她看过平面图,二楼有一间"藏品室",是孙国瑞每次来会所固定存放随身物件的地方。如果那批调拨记录的存档原件存在他的掌控范围内,最有可能出现在那里。
      她上到二楼,走廊里铺着地毯,吸掉了脚步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大约两指的缝隙。她侧身靠近,从门缝往里看——房间里是一排展示柜,里面放着几件瓷器和青铜器,但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办公桌,桌面上摊着一沓文件。桌角压着一枚印章。
      苏眠认出那枚印章的形制和颜色——国家级机构内部使用的钢印。孙国瑞退休后没有上交所有印章,至少留了这一个。她正要进一步观察,身后走廊的尽头传来脚步声。苏眠迅速撤回身体,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脚步从容不迫,像是刚从一个不相关的房间前经过。她与来人擦肩而过时,余光扫到对方的脸——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深灰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朝那间藏品室走过去。
      那人敲门进去。苏眠不能确定他是不是注意到了门缝没关严,但她不能再回头了。她走回一楼大厅。陆清欢还在角落里坐着,看到她的表情就明白了三分,没有多说。
      苏眠在她旁边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金骏眉喝了一口,压低声音说:"东西在二楼藏品室的办公桌上,但有人进去了。"
      "陆寒州来了。"陆清欢说,"他在门口站了五分钟就出去了。刚才他给我发了消息,说他在外面查到了一件事——孙国瑞今晚在会所交易的东西里,有一件和你母亲的档案对得上。"
      苏眠的呼吸停了一瞬,道:"哪一件?"
      "清宫造办处的一件供碗。编号和你妈档案里另一件'对不上'的记录相同。"陆清欢把手机屏幕微微倾斜让她看,"而且买主是周明远公司的关联人。孙国瑞今晚会亲手把东西交给对方。"
      苏眠坐在黑暗的角落里,掌心贴着凉透的杯壁,脑子里那把拼图咔嗒一声合上了最后一块。孙国瑞是源头,周明远是终端,会所是交易平台,而那件供碗就是今晚的"货物"。她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打开了录音软件,按下了"录制"。然后她站起身,重新朝东侧窗边走去。这一次她没有装作路过,她走向孙国瑞那张桌子的姿态很直接,像一个终于决定摊开来说话的人。
      孙国瑞看到她走近,脸上那层和蔼的表情微微收紧了一层。苏眠在他对面重新坐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麦克风朝上。
      "孙老师,"她说,"我刚才在二楼看到一件东西。您办公桌上压着的那份文件,编号037-丙的'内部调拨记录'——那是我母亲二十多年前入库的东西。"
      孙国瑞的脸在这一刻彻底变了。那层"好好先生"的面具像一张被从边缘撕开的纸,露出了底下那张绷得发硬的、年迈却警惕的脸。
      "你是谁?"他问。声音不高,但不再和蔼了。
      苏眠把衣领里的银链吊坠拉出来,让那朵玉兰花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是徐明华的女儿。"
      孙国瑞盯着那朵玉兰花,看了很长时间。他手里的折扇彻底不动了,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似的微微塌下去半寸。
      "你妈……"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妈当年查得太细了。"
      苏眠拿起手机,当着他的面亮了一下屏幕上那行"录音中"的提示,然后重新扣回桌面。
      "孙老师,您今天晚上要交给周明远公司那件供碗,编号 037-丙。货已经不在您手里了,我要的是那份调拨记录的原件——还有您亲口说一句,当年是谁让您把这些东西从库房里拿出来的。"
      孙国瑞没有看她。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杯凉透的普洱茶,折扇在手里慢慢合拢,扇骨发出细小的咔哒声。
      "……你拿到也没用。"他终于开口,"签字的不是我一个人。"
      "签字的人我一个个找。"苏眠说,"先从您开始。"
      当晚离开宸园时,苏眠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密封完好,没有被人动过。孙国瑞在沉默了三分钟后把它从西装内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他没有说更多的话,但那个把信封推过来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眠和陆清欢沉默地穿过院落、走回车上。车子开出宸园的围墙之后,苏眠才把信封撕开,借着车顶灯的光把里面的文件看了一遍——那是一份手写的审批记录,原件。上面签着三个人的名字:经办人孙国瑞,复核人王长庚,批准人——字迹被墨水洇开了一块,但苏眠认出了最后那个字的部首轮廓。
      钟。
      她慢慢把文件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靠进座椅靠背。车窗外北京西郊的夜色在路灯下一段明一段暗地掠过,陆清欢在前面开着车,没有问她在看什么。
      "那个人姓钟。"苏眠开口,"孙国瑞和王长庚上面的那个人,姓钟。他批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最后一笔拖了很长,把姓氏的右下角洇开了,但部首很清楚。是钟。"
      陆清欢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车灯调亮了一些。
      苏眠把信封放在膝盖上,从领口掏出那条银链的玉兰花吊坠握在手心里。玉兰花的轮廓贴着掌心,温温的。今晚她拿到的东西比预期的多——一份原件、一个姓氏、一次面对面让对方主动退让的证明。但那张字条上被洇开的姓氏右下角还有一小团模糊的暗影,像某一个笔画下面还压着什么。
      她低头凑近了看,在车内昏暗的灯光里辨认了很久。那团洇开的墨迹底下,若隐若现地露出一小块不同颜色的痕迹——像是一方印章的一角。钟字的上面还有东西。但她看不清了。车子拐上了高速,车灯之外是彻底的黑暗。
      她把文件收好,闭上眼睛。车子平稳地向南开去,窗外的风声和引擎声混在一起,苏眠的手指还握着那朵玉兰花,没有松开。
      快了,还差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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