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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暴雨与车祸 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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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七分,苏眠弯着腰,用钢丝球用力刷着那只乌黑油腻的老砂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厨房的灯管坏了半边,剩下半边忽明忽灭地闪,照得她那张消瘦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她前世的手,握过三千年前商周青铜器的残片,在显微镜下清理过唐代绢画的每一缕丝线。此刻,却被冻得通红的井水泡着,掌心里磨出了血泡。
"磨蹭什么呢!粥还没好?明远马上要出门了!"周明远母亲的声音从客厅砸过来,尖利得像碎玻璃。苏眠手一抖,砂锅盖子滑落,在地上摔成了三瓣。
"作死啊你!"周母冲进厨房,穿着丝绸睡袍的富态身子堵住了门口,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先扫过地上碎瓷,再落在苏眠脸上,满是嫌弃,"这只锅是明远从景德镇带回来的,知不知道值多少钱?"
值多少钱呢?苏眠在心里默念。景德镇地摊上三十五块一只,批发价二十八。但她没说。就像过去三年里她没说过的无数句话一样。她只是蹲下去,一片一片捡起碎瓷。周母还不解气,从她手里抽走那块最大的碎片,扬手就要往垃圾桶里摔。苏眠下意识地抬头,接住了周母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周母的动作滞了一瞬。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儿媳今天好像不太一样。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妈,粥好了没有?"周明远出现在客厅与厨房的过道处。他穿着剪裁精良的白衬衫,戴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斯文体面——苏眠当年就是被这副皮相骗了。他扫了一眼厨房里的狼狈,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什么也没问。
"马上了。"苏眠站起身,把碎瓷拢到垃圾桶里。手指上的血珠渗进白色瓷片里,像开了一朵小小的红梅。
"别管这些了,先把粥盛上来,我赶飞机。"周明远把车钥匙丢在鞋柜上,那串钥匙砸出一个清脆的声响。他全程没有看苏眠一眼,仿佛她只是厨房里一件会说话的家具。
早餐桌上,周母照例抱怨苏眠做的煎蛋太老了。周明远一边看手机一边喝粥,偶尔"嗯"一声。苏眠坐在最边上那把小椅子上,喝着自己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目光平静地扫过餐厅里的每一件摆设。墙上的十字绣是周母花了八十块找人绣的《富贵牡丹》。玄关那对青花瓷瓶,底部落款是"大清乾隆年制",字口浮肿,一看就是上周的新货。周明远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是铂金的,但两年前他另外买了一枚同款,放在书房保险柜里,那枚戒指的尺寸比他的手指小了一号。
苏眠放下筷子。她的脑子里像有一台无形的机器开始运转,所有的细节、数字、时间线像拼图一样自动归位。前世她是考古学博士,最擅长从残片里还原全貌。而今她发现,自己这三年的婚姻,原来也是一件浑身破绽的赝品。
"我吃饱了。"周明远站起身,拿过西装外套。经过苏眠身边时,他停了一步,压低声音说:"晚上薇薇来家里吃饭,你准备一下。"
"好。"苏眠说。
周明远出门后,周母把碗一推:"收拾了。我约了王太太去鉴宝节目录制现场,别耽误我时间。"她走到玄关换鞋,又回头补了一句,"那个薇薇是明远事业上的贵人,你态度好点儿,别像上次一样甩脸子。"
苏眠站在洗碗池前,听着大门"砰"一声关上。整间屋子彻底安静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细看之下,指腹上有茧,那是前世清理文物留下的痕迹。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还记得考古刷的触感,可这三年来她握得最多的,是拖把和炒锅。她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她走到周明远的书房门口,抬手按在门把手上。门锁着。没关系。她记得周母说过,这把锁的备用钥匙放在主卧衣柜第二个抽屉的暗格里。她甚至还记得,周明远说这话时周母脸上的表情——那种"你配不上知道这个"的鄙夷。苏眠转身往主卧走。窗外的天刚刚透出一线灰白,是那种暴雨将至前的颜色。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嗒"。周明远的书房比她想象中整齐。这是他的"圣殿",苏眠嫁进来三年从未踏足。书架上有几本经济类的精装书,书脊崭新,一看就从来没被抽出来过。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盖,旁边摞着一叠文件。苏眠没有碰电脑。她拉开左手边的抽屉——发票、银行回单、公司同。她用手机一页一页地拍下来,速度极快,手稳得像在考古现场做测绘。右手边的抽屉锁着,但锁是那种老式转字密码锁,她试了两遍他的生日、一遍周母生日,最后试了林薇薇的生日。"咔嗒。"抽屉里有几封未拆的信件,还有一本黑皮笔记本。苏眠翻开来,看到第二页上赫然写着一组银行账号和转账记录,金额大得让她瞳孔缩了一下。她继续往后翻,心跳越来越快。这不是普通的出轨证据。这是一整套财务造假的"内账"。周明远的公司、周母名下的几个空壳贸易公司、林薇薇控股的一家文化传媒公司,中间有一张密密麻麻的资金流转网。苏眠前世虽然不是财经专业,但她考古做得多了,最擅长从碎片里拼出完整图像。她现在看到的,是一张完美的洗钱路径。有人偷过她的论文、踩着她的肩膀上位、把她当成免费保姆,还堂而皇之地把她锁在门外。而现在她手里握着的东西,能把这道门连根拆了。她把笔记本完,物归原位,锁好抽屉,把备用钥匙放回原处。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书房时,外面已经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落地窗上,噼里啪啦地响。苏眠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城市糊成一片模糊的色块。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周明远发的微信:"薇薇喜欢喝杨枝甘露,你提前点好外卖。别用家里那破榨汁机,她嫌弃。"
苏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打了一行字:"好,我这就去。"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拿起玄关的雨伞,推门走进了暴雨中。小区门口那家奶茶店还没开门。苏眠站在雨棚下面等了十分钟,雨越下越大,风把雨丝刮进来,打湿了她半条裤腿。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前世她是国家重点实验室的骨干,导师窃取她的成果时她选择了忍,因为"学术圈注重资历"。后来她嫁给周明远,以为这是个能给她安稳的人,结果安稳没得到,换来三年的屈辱。她到底在忍什么呢。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母:"我回来拿个东西,你买完赶紧回,家里我约了王太太看那个康熙花瓶。"
苏眠看到"康熙花瓶"四个字时,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只花瓶她见过。当初周母花了"大价钱"从一家古玩店买回来,逢人就炫耀那是"祖上传下来的康熙五彩"。苏眠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她什么也没说。她不想说了。她转身离开奶茶店,走进雨幕。小区门口那条路正在修,地面坑坑洼洼积满了水,一辆黑色轿车从她身边疾驰而过,溅起的水花泼了她一身。苏眠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裙摆,忽然停住了脚步。她站在雨中,整条街的人都在躲雨,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看到了一件事。对面那家古玩店的橱窗里,摆着一只珐琅彩小碗,底款是"雍正年制"。那碗是的。她隔着十五米的距离,隔着暴雨和玻璃,一眼就确定那是真的。那种感觉像电流一样从脊椎窜上来。前世那个在考古现场只看一眼残片就能说出年代、窑口、工艺的苏眠回来了。她这三年的沉默和忍耐没有磨掉她的本事,只是把火压到了更深的底下。苏眠深吸一口气,抬脚正要穿过马路——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雨幕。一辆失控的银色面包车从右侧路口冲出来,轮胎打滑,车身横甩。苏眠眼前白光一闪,巨大的冲击力从左侧撞过来,她的身体被抛起来,像一片叶子一样飞出去,重重砸在路边的护栏上。剧痛。然后是冷。暴雨还在下,雨水灌进她的耳朵、眼睛、嘴巴。她仰面躺在地上,视线里是灰白色的天空和倾斜的高楼。视野边缘有什么东西在闪光,是她摔出去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周明远的那条消息:薇薇喜欢喝杨枝甘露。
苏眠闭上眼睛。意识坠入黑暗之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一次,我不会再忍了。
苏眠是在急救中心的病床上醒来的。头顶的灯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直冲鼻腔。她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没有死,花了五
秒确认自己身上有几处擦伤和轻微脑震荡,花了十秒钟,把前世三十二年和今生二十六年的所有记忆全部捋了一遍。
前世。她叫苏眠,考古学博士,师从刘建国教授。她花了七年时间追回一件流失海外的唐代鎏金铜佛,所有的功绩却被刘建国署了自己的名。她心灰意冷,经人介绍认识了"青年才俊"周明远,婚后才发现一切都是骗局。车祸。她死了。又活了。现在她是豪门弃妇苏眠,二十六岁,无业,被婆家当牛做马,老公出轨,婆婆刻薄。但她的脑子还装着前世所有的知识、经验、对文物鉴定近乎本能的直觉,以及对人性最透彻的理解。
隔壁床的大妈探过头来:"姑娘,你醒了?你是被 120 拉来的,说是车祸,你家属电话多少?我帮你打。"
"不用了。"苏眠撑着床沿坐起来,声音有些哑,但出奇地平静,"我自己可以。"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裂了几道纹,但还能用。周明远发了三条微信,全是问她奶茶买了没。周母发了一条语音,苏眠没点开,光看转文字就知道又是骂她"磨洋工"。她一条都没回。
苏眠下了床,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自己。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凹陷,嘴角有一道浅浅的淤青。但那双眼睛——苏眠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和三个小时前不一样了。那里面有一种冷而硬的光,像出土的青铜器刚刚剥离千年锈蚀后露出的最初底色。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嘴角的淤青,忽然笑了一下。
"刘建国。"她对着镜子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她的导师。窃取她成果、毁她前程的人。周明远公司的"首席文化顾问"。林薇薇的博士生导师。一条线上串着三颗珠子。全部。
苏眠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湿漉漉的女人。计划很简单。她有知识,有记忆,还有一个能把所有人拉进阳光底下的工具。直播。她要让全世界都看见,那些道貌岸然的"专家"和"精英",真正的成色是什么。但要直播,她需要一台好手机、一个安静的地方,以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上周明远的头像——先从这个家搬出去。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脸,挺直了背走出洗手间。病房门忽然被推开。一个扎着丸子头、穿着外卖员制服的女孩探进半个身子:"苏眠姐?真的是你!我刚才路过急诊看到你名字了!你怎么了?"
苏眠愣了一下,旋即认出了这张圆乎乎的脸:"小桃?"
赵小桃是她大学室友,也是这三年里唯一还跟她联系的朋友。她放下外卖箱扑过来,一脸要哭的样子:"你吓死我了!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不接!周明远那个王八蛋呢?他怎么没来?"
"他不知道。"苏眠说。
赵小桃瞪大眼睛:"他不知道?!你出了车祸住院,他都不知道?!"
苏眠拍了拍她的手背:"小桃,你先别急。帮我一个忙。"
"你说!"
苏眠把声音压得很低:"帮我找个房子,今天就要。我现在就要搬出周家。"
赵小桃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行!我闺蜜家刚好有间次卧空着,你先住过去!"她掏出手机就开始打电话,一边打一边用另一只手拉住苏眠的手腕,"走,我陪你回去收拾东西。他周明远要是敢拦你,我跟他拼命。"
苏眠被她拽着往外走,经过急诊大厅的电视机时,屏幕上正好在放一档鉴宝节目。主持人念出一只瓷瓶的专家估价,现场一片惊呼。苏眠扫了一眼屏幕,嘴角微微一扯。
假的。那东西底款的"年"字少了一笔,连高仿都算不上。
赵小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怎么了?那瓶子很值钱?"
"不值钱。"苏眠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但很快,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值钱。"
她推开医院大门走进阳光里。雨后的天空像洗过一样蓝得扎眼。苏眠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周明远又发了消息过来,这次语气已经带了怒意:"苏眠,你是不是故意的?薇薇已经到了,你的杨枝甘露呢?"
苏眠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然后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周明远,离婚吧。"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进口袋,跟着赵小桃跳上了路边叫来的出租车。车子驶过刚才出车祸的那个路口,地上的刹车痕还在,水洼里映着破碎的天光。苏眠从后视镜里看着那片地面越来越远,嘴角的淤青隐隐作痛,但她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轻松。重来一次,她不会再当谁的工具、谁的保姆、谁的背景板了。她会把所有属于她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