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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目击者 最近心情好 ...

  •   最近心情好了一些,上个月休了三天假,回了一趟家,果然家才是我的避风港,无论在外遇到什么不舒心的事,回到家看到爸爸妈妈和小狗,再吃到老爸做的菜,心情马上就会好很多,仿佛全身都充满了力气。
      休整了三天之后,我又回到了新院区的工作岗位上。这天又是我值班,下午有两台四级手术,忙完回到值班室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我连刷手服都没换,便急匆匆跑下楼去买泡面(医院唯一的超市20:00关门)。
      泡面的热气在值班室惨白的灯光下氤氲着,我盯着电脑屏幕上导师新发来的修改意见,机械地往嘴里塞了一口面。又是满篇标红,这一段已经被打回来第五次了。我叹了口气,正准备关上文档,走廊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吼。
      “那个贱人在哪?!让她给我滚出来!”
      我手里的叉子顿住了。
      那声音像是被撕裂的布帛,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歇斯底里,在空旷的病区走廊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我放下泡面,抓起白大褂就往声音来源的方向跑。
      走廊尽头,护士站前,一个中年女人正揪着护士的衣领,脸上的表情扭曲到近乎狰狞。她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脚上是一双细高跟的短靴,头发烫着精致的波浪卷,但此刻那些卷发凌乱地散在脸颊两侧,活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
      “你告诉我,那个姓赵的小贱人在哪个病房?她是不是在这儿生孩子?你告诉我!”她的声音又尖又利,指甲几乎要掐进护士的胳膊里。
      护士小周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说:“您、您先松手,我们有规定,不能随便透露病人的信息——”
      “规定?!”女人冷笑一声,松开了小周的衣领,却一把推开了护士站旁边的一辆治疗车,上面的药瓶哗啦啦散了一地,“你们医院就是帮凶!帮着那个小三生孩子!你们知不知道她肚子里那个野种是谁的?是我老公的!我老公的!”
      我快步上前,挡在小周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这位女士,您先冷静一下。这里是医院,还有其他病人需要休息。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说——”
      “冷静?”她猛地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我脸上,“你又是谁?你是那个贱人的主治医生?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们是不是都在帮她瞒着我?”
      “我是今晚的值班医生。”我试图解释,“我不是——”
      “好啊,果然是你们在给他们打掩护!”她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白大褂领子,用力一拽,我整个人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在护士站的台面上。
      “你们这些穿白大褂的,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什么龌龊事干不出来?帮着野男人养小三,帮着野种上户口,你们的心是不是都让狗吃了?!”
      她的口水喷在我脸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我没有给任何人打掩护。”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那股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我只是今晚值班的医生,您说的那位病人不是我经手的,我甚至不知道您说的是谁。请您先放开我,我们去办公室谈。”
      “去办公室?”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尖锐而刺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是某种不祥的鸟鸣,“去办公室让你们继续骗我?我告诉你,我今天不把那个贱人揪出来,我就不走!”
      她说着,忽然松开我的衣领,转身就往病房区冲。我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撞在护士站的台面上,后腰一阵剧痛,但我顾不上疼,赶紧追了上去。
      她在走廊里一间一间地推门,每一扇门都被她“砰”地踹开,伴随着里面病人的惊叫声和家属的呵斥声。走廊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几个家属探出头来张望,有人骂骂咧咧地喊着“神经病啊”,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女士!您不能这样!”我终于在走廊尽头追上了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这是医院!您这样会吓到其他病人的!”
      她猛地甩开我的手,转身瞪着我,眼眶通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随后她忽然退后一步,靠在走廊的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样,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她低着头,驼色大衣的下摆拖在地上,高跟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头发彻底散开了,遮住了她的脸。
      “我跟他结婚十五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平静,但这种平静比刚才的歇斯底里更让人难受,“十五年前,他什么都没有,连套像样的西装都买不起。是我爸出钱给他开了公司,是我陪他应酬到凌晨三点,是我帮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他说他不要孩子,我尊重他,我陪他丁克了十五年,我甚至为了他和我爸妈吵翻了天。前年他妈生病,我请了三个月的假,在医院端屎端尿地伺候,他妈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儿子娶了我。”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结果呢?去年他忽然说想要孩子了。我说我已经四十多了,生不了了。他说没关系,他说他有办法。我问他什么办法,他不说。后来我发现他手机里有个女人,二十四岁,怀孕七个月了。”
      我心里一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走廊那头——那个住在角落病房的年轻女人,确实姓赵,二十四岁,剖宫产术后第三天,孩子是个七斤三两的男孩。入院登记的时候,丈夫那一栏签的名字,我隐约记得,好像姓沈。
      “他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原谅他。”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说他就是想要个孩子,他说他还爱我,说那个女人只是工具,说孩子生下来就交给我养,说以后再也不见她。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我居然信了。”
      我蹲下身,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纸巾,没有擦眼泪,只是攥在手心里,用力得指节发白。
      “今天下午,我无意间看到他手机上的定位——他居然给那个女人买了房,就在我们小区对面。我去看了,三室两厅,精装修,房产证上写的是那个女人的名字。他给她买房子,给她买车,给她请月嫂,给她订月子中心。而我呢?我前几天说想买件羽绒服,他说太贵了,让我等打折。”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声和远处胎心监护仪隐隐约约的嘀嗒声。我回头看了一眼,几个看热闹的家属已经被护士劝回了病房,走廊里只剩下我和她,还有头顶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冲过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那男人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表,但此刻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煞白,眼神里满是慌张。
      “沈芳!你在这儿闹什么闹!”他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一种恼羞成怒的意味,“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丢不丢人?”
      “丢人?”沈芳猛地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沈建国,你养小三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丢人?你给小三买房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丢人?你让小三给你生孩子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丢人?”
      “你胡说什么!”沈建国的脸涨得通红,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警察,声音压低了,“有什么事回家说,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两个警察站在旁边,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警察走上前,轻咳了一声:“沈女士,刚才我们接到报警,说有人在医院闹事。您先冷静一下,配合我们了解一下情况。”
      “报警?”沈芳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沈建国,“你居然报警抓我?你养小三你不犯法,我来找小三你倒报上警了?”
      “沈芳,你别胡说!”
      “我胡说?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我有没有胡说!”
      沈芳忽然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着屏幕,然后把手机举到警察面前:“警察同志,您看看,这是他和那个女人的聊天记录,这是转账记录,这是房产证上的名字——赵婉清,二十四岁,孩子七斤三两,就在你们医院生的!这些证据够不够?”
      沈建国脸色煞白,伸手就要去抢手机,被年长的警察一把拦住。
      “沈先生,您先别急。”年长的警察接过手机,扫了几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建国,“这些情况,您回头跟我们回所里做个笔录,详细说明一下。”
      “我——”沈建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出闹剧,心里五味杂陈。报警电话是谁打的,我猜可能是护士站的人,也可能是其他被吓到的病人家属。而我第一次在医院的报警经历,竟然是为了替别人解决家务事。
      警察在现场做了简单的调解,劝沈芳先回家,等情绪稳定了再做决定。她走后,我站在原地,看着走廊里那些人渐渐散去,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涌上来。我转身走回值班室,泡面已经彻底凉了,面条泡得发胀,浮在浑浊的汤面上,像一坨被遗忘的记忆。我叹了口气,把泡面扔进垃圾桶,正准备去洗手间洗把脸,忽然想起手机落在护士站了,便转身出了值班室。
      走廊里已经恢复了安静,头顶的日光灯把走廊照得惨白惨白的。我轻手轻脚地走过一间间病房,走到护士站拿了手机,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我脚步一顿,停在了值班室门口。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里面没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勾勒出床上两个纠缠的身体。一个人穿着白大褂,趴在床边,白大褂的下摆被掀起来堆在腰上;另一个人跪在ta身后,也是白大褂,也是堆在腰上。
      月光照在那两张脸上,让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个仰面躺在床上的,是妇科的副主任医师。四十出头,体态丰腴,平时在科室里温声细语,对年轻医生和规培生特别好,总是一副温婉贤淑的模样。上个月科室聚餐,她还带着她老公和儿子一起来,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她老公给她夹菜、给她剥虾,羡煞旁人。
      而那个跪在她身后的,是产科的主任医师,郑淮安。五十出头,头发有些花白,但保养得不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他平时不苟言笑,查房的时候严肃得让人大气都不敢喘,但业务能力极强,全院公认的产科一把刀。他老婆是同一个医院的护理部主任,两人结婚二十多年,育有一对双胞胎女儿,去年刚双双考上重点大学。
      这两个人,都是我尊敬过的老师。而现在,这两个我尊敬过的人,一个是有夫之妇,一个是有妇之夫,正赤身裸体地纠缠在值班室那张窄床上,用最不堪的方式,撕碎了我对他们仅存的那点敬意。
      我猛地把头缩回来,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蹑手蹑脚地后退,一步,两步,三步,直到退到走廊拐角,确认他们绝对看不到我,我才猛地转身,用一种近乎逃跑的速度冲回了值班室隔壁的小办公室。
      关上门的瞬间,我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我闭上眼睛,试图把刚才那幅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但它就像刻在了视网膜上,越是想忘,越是清晰。
      我忽然想起一个词——“去魅”。马克思说,宗教是人民的鸦片,而我说,职业的光环也是。当你离得足够远的时候,你看到的是一袭白衣,是救死扶伤的圣洁,是悬壶济世的崇高。但当你走近了,你就会看到白衣下面的污垢,看到那些光明正大的称号背后,藏着多少肮脏的交易、龌龊的私欲、和不堪入目的背叛。
      我也忽然意识到,去魅不是坏事。当你不再用“神圣”这个词来形容一个职业的时候,你才能真正看清这个职业本来的样子——它不神圣,它不高尚,它只是一份工作。而穿上白大褂的人,也不圣人,他们只是普通人,有七情六欲,有私心杂念,有可能会犯错,有可能会堕落,有可能会辜负别人的信任。但正因为如此,那些真正坚守底线的人,才更值得尊敬。那些在诱惑面前不为所动的人,那些在利益面前不改初心的人,那些在平凡岗位上日复一日兢兢业业的人,他们才是这个职业真正的脊梁。
      而我,只想成为那样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目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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