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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有恃无恐 他像是太阳 ...

  •   等他走后,萧疏玉一个人坐在窗前。

      他捻着发烫的指腹,舌尖也隐隐传来刺痛。方才的茶有些烫,像是针扎的刺痛,他尝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可偏偏,他不能在那个人面前示弱。

      瞧,好不容易披着金镶玉的皮耀武扬威,总不能还没走两步,就露了怯。

      但想起那人难看的脸色,他又有些想笑——

      原来感情真的能让骄傲的人低头。

      可笑着笑着,嘴角却微微落下。

      他摩挲泛红的地方,又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曾问过晏凛之。

      “少主,你真的很喜欢他吗。”

      “为什么这么说?”

      “他们都说,你为了他去齐越山斩妖,还去秘境保驾护航,甚至还把虞霜剑送给他当生辰礼物……”那时的他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掰着手指,一个个数着。

      晏凛之却弯起眉眼:“你很不喜欢他吗,为什么?”

      小疏玉皱着包子脸,气鼓鼓的:“他脾气不好,还老是说殿下坏话。”

      晏凛之笑盈盈地听着他告状,没有不耐烦。

      只是在萧疏玉诉状上千条后,他撑着下巴,语气温和道。

      “可是,我要照顾他啊……”

      在听见那句话的时候,小疏玉愣了下,活像一只乱咬人的小狗,突然被主人提起了后颈,只能瞪圆眼睛,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他的手指轻轻蜷起,不知道为什么,心口有点闷,不过只是一瞬的情绪,很快就被压下了。

      他抿了抿嘴,还是认命泄了气,垮下肩:“好吧。”

      照顾……

      他又默念了一遍,叹了口气。

      好吧。他抬起头,看着晏凛之笑吟吟又清透的目光,突然有些怔忡。很耀眼,也很——

      触不可及。

      他像太阳。

      他的指尖轻颤,手心有点痒。

      后来,他们又传,羲和宫的少主看上了锻月宗那个没名没分的小杂种。他甚至在燃灯会上,写下了花笺,密语缠绵,还落了署名。

      萧疏玉愣住,他惊呆了,甚至来不及吃掉剩下的馍馍,转头就跑。

      “少主,你真的喜欢那个冰块吗?”

      他又急又惊,像是小麻雀般支着细细的腿蹦跳着。

      晏凛之轻轻敲了他一笔杆:“又乱取名。”

      “……”

      不疼,可萧疏玉却捂住额头,眼泪直打转,他能听出少主在故意转移话题,也向来懂得分寸。

      可那天,他却着急要个答案。

      “我要照顾他。”

      还是一样的说法。可萧疏玉却知道,意义变了。

      他呆呆放下手,却再也说不出什么。只能在插科打诨中,压下那一点委屈——那本不该有的,不属于他的情绪。

      他告诉自己,没办法,谁让少主要照顾他呢。

      照顾那个讨厌鬼。

      他只是个侍仆,有什么挑拣的资格?若惹得主人厌恶,他连继续待着都不行……

      可是——

      他每次都会偷偷抬头,看着那双冷淡的眉眼,居高临下,薄唇轻启,刻薄地吐出伤人的字句。

      而少主呢。

      他又将视线挪到前方,见晏凛之依旧是如此温和,站在原地,安静地注视着那人,脸上是沉静的神色,好似那些恶毒的话化作利刃,劈头盖脸地砍下,却只会化作风,轻轻地从身旁拂过。

      他是太阳。

      很暖和。

      可太阳怎么只照一处地方,一个人呢?

      萧疏玉不懂,他捧着琳琅满目的宝物,站在太阳身后,藏在阴影里,沉默得像是一颗枯朽的木桩。

      他无意识扣着木盒,木刺扎入指尖,感到困惑。

      困惑里又裹挟着自己都不清楚的艳羡。

      原来,脾气差,任性,肆意伤害别人,这种也可以被无条件包容啊。

      喜欢是什么呢?

      如果能被喜欢就好了。就不用担心做错事、说错话,不用担心在某个瞬间,对上一双冷冰冰的,令人害怕的眸子。

      被喜欢是可以肆意的底气。

      而现在——

      萧疏玉轻轻摩挲着指腹的伤处,目光安谧,下一刻,指甲猛地掐入,眼底藏着一丝极深的快意。

      你瞧,现在他着急了。那双眼睛已经没有看向他了。

      那些故作清高的曾经,已经是过去式了,他终于察觉到了自己失去了什么。

      百里雪衣,你也该尝尝这种滋味。

      *

      傍晚时分,晏凛之回来了。

      他解开食盒,是层层叠叠的牡丹花糕。

      “怎么样?说是特色,我特意遣人去外头买了,等明日天工会开始,怕就没时间了。”

      萧疏玉瞧着娇嫩的花糕:“甚好。”

      “还有这个!”晏凛之又打开一层,桂花的香气就弥漫开来,“不甜,很清淡。”

      萧疏玉抿唇笑了,眉眼弯弯。

      晏凛之定定地瞧了他片刻,突然道:“怎么了,有心事?”

      “没。”萧疏玉诧异道,又露出了温顺的笑,“殿下回得晚了,想必饿坏了,我让他们热着菜,一会儿就好了。”

      晏凛之瞧见他揣着手,压在腹前,突然攥住。萧疏玉悚然一惊,下意识想藏,却被强行摊开。白皙的指腹上,一道红痕赫然在目。

      “怎么了?”

      萧疏玉顿了顿,抽回手:“下午锻月宗的少宗主来,我招待用茶时没注意,烫着了。”

      “细皮嫩肉的。”

      晏凛之起身,绕过屏风,走向花梨木斗柜。

      嘎吱嘎吱——

      抽屉被拉开、关合,随即声音一顿,瓷器碰撞的轻灵音响起,像是瓶瓶罐罐碰在一起。

      萧疏玉晾着手,瞧着屏风后的影子,有些惊讶:“殿下怎么知道药放在那里?”

      “为了方便拿取,器师的东西基本固定放在几个位置;若是讲究点的,会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加暗格。”晏凛之捏着一只白瓷瓶回来了,捏开瓶封,便是沁凉的香。

      萧疏玉的神色一僵。

      晏凛之似未察觉,托起萧疏玉的手,沾了点药,在伤处缓缓揉开,俯身轻轻吹了口气。

      “我好歹在羲和宫长大,小时候最爱去找那些暗格了。像这儿、还有这儿……还有那儿……”晏凛之虚虚点了几个地方,“应该都有暗格,可以藏东西。”

      他抬起眼,笑意盈盈。

      “疏玉应是不知道吧,等回去,我带你去找找。”

      他说得如此自然。

      萧疏玉的心猛地漏跳一拍,下意识就想向旁看去。他克制住冲动,想起藏着的全部身家,垂下的手轻轻攥紧袖口,掩去眼底惊惶。

      “好、好。”他结结巴巴道。

      沉默片刻,他试探道:“殿下找过吗……”

      晏凛之轻轻地,稳稳地攥住他的手,手指和掌心困作囚牢,禁锢住柔弱的鸟。

      “还没有。”他注视着萧疏玉,眼里是细碎的光,格外温柔,“怎么,疏玉知道?藏了什么好东西吗。”

      萧疏玉脊背紧绷,他从喉间挤出含糊的笑,语气发涩。

      “没有。”

      他垂眸,专心看着指腹,避开了那人目光。

      “对了,我听他们闲聊,说同悲道附近有异常,也许还有和我一样的幸存者,不日各宗就要再去同悲道。”

      “殿下也要去吗?”

      晏凛之笑道:“自然要的,先前疏玉不是已遣了人过去?同悲道环境恶劣,不如让他们先去安营,占好地方,到时候我们去也方便不少……”

      萧疏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下了。

      他涩声道:“都依殿下的。”

      晚膳时,晏凛之见他随意吃了点,脸色不太好,便搁下药碗。

      “怎么了?嗓子还疼?”

      萧疏玉摇摇头:“没。”

      “你用膳少了,晚上话也少了。”

      萧疏玉没出声,其实在百里雪衣走后,许是太过得意,他的寒毒有些复发。它在体内游走,像是移动的牛毛针,细细密密地扎在脉络里。

      前面还能故意用茶杯烫着指腹,好参他一本,可被暗格的事一唬,压制的毒性卷土重来。

      如今真疼起来,他却没法求饶了。

      他强打精神,只缓声道没事。

      晏凛之耐心追问几次,那人才低声道:“烫着舌头了,有点疼。”

      “扑哧——”晏凛之眼泛笑意,捏起他的下巴,拨弄着唇,触感温热柔软:“让我看看。”

      看看?
      怎么看?

      萧疏玉一噎,耳根红了,紧紧抿唇,嗔来一眼,怒中生艳。

      晏凛之又碰了碰他的唇,以做骚扰。

      萧疏玉皱眉,不胜其扰。
      他的神经在抽疼,连带着太阳穴都在跳。

      于是,下一刻,晏凛之垂眸,瞧着自己的指尖。尖尖的牙齿掐进皮肉,不痛,像是小猫小狗磨牙,酥酥麻麻的。

      他一怔。

      萧疏玉也慌了神,连忙松开牙:“我、我……”

      “唔——”

      还不等他辩解,那人眸中含笑,轻轻覆唇上来。炽热的气息蔓延,将他层层裹住,是一种极为安心的感觉。像是行走在暴风雪中的旅人,忽然走进了岩洞,洞内还燃着篝火,暖意融融。

      那个瞬间,萧疏玉的心脏似乎停滞了。

      眼底的坚冰融化,化作冷冽溪水,裹挟着冰碴,溢了上来,又从眼眶一路倒流进心里。

      更疼了。

      他的脊背紧绷,心脏传来绵延的,针扎般的刺痛,像是被手攥紧,愈发用力。

      可以忍。

      还在忍受范围内。

      他攥紧衣角,咽下泪意,只道是自己作恶多端,牙尖嘴利地咬人,遭到了严惩。

      发疼的舌尖被卷起,唇齿被攻占,怎么都挣不开。心脏本该疼得不行,却在温柔的交融中发麻,酸涨,逐渐失去感知。

      像是舔舐伤口的安抚。

      他的呼吸被剥夺,目光茫然失焦,眼尾沁出泪花,又被指腹轻柔揩去。

      “那么娇气。”那人轻笑。

      萧疏玉望着那双熟悉的眉眼,含着盈盈的笑意,突然从心底涌起一种极深的惶恐。

      他紧紧攥着衣襟,却像是一脚踏空,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好像要陷进去了。

      掉进太阳里,被烧焦,融化。

      恍惚间,他的心口像是被轻轻蛰了下。有点疼,然后是绵长的,无休止的痒。

      痒入骨髓里。

      他掐紧手心,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好疼,不要了。

      他几乎,几乎想要任性一下,差点维持不住那张虚伪的皮囊,可被烛火一晃,又回到了现实。

      痒和疼同时陡然消失,只留下剜去血肉的伤口,没流血,也不疼,好像只是轻轻剜去了腐烂果实的一角。

      那里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又忍住了,像是无数个以前那样,将话咽回肚子里,等它一点点腐烂消化。

      只轻轻阖目,不动声色地迎合。

      他忘记了,被爱的才能有恃无恐。

      他可没有。

      *

      月夜,同悲道外。

      一行人顶着风雪,艰难跋涉,终于找到一处背风的坡地。他们蜷在巨石下,燃起篝火,掏出了怀中司南。

      铜勺悬空,晃了晃,定定指向一处。

      “是这儿了吧,之前他们安营的地方。”

      “应该是吧,真是见鬼,该死的同悲道无星无月的,走哪儿都分不清,走岔几次了。”

      “别嚷嚷了,先扎帐吧,坐北朝南,避东风。”

      为首那人暗暗骂了一声,将包袱解开,连带司南一同搁在石下。其他人也纷纷解开储物袋动手。

      谁也没注意,一旁的铜盘被火光晃着,依稀映出纹路——

      满月绕云。

      是锻月图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有恃无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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