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引兵淬火 同床共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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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盟在城主府设宴，玄霜城主玉贤音是个富态的修士，胖得一笑起来，眉毛和眼皮便挤在一起，像个乐呵呵的弥勒佛。
他哒哒地拨着琉璃子，短胖的手扑棱棱地划：“哎哎，小心点，这箱子可不能磕碰呢！”
“哎——”他眼巴巴瞅着宝物如流水般抬进府邸，从胸腔直抒一口气。
转过头，又朝着仙盟长老一揖：“此次盛会定在我玄霜城，那真是三生有幸！落在我这城主府，更是蓬荜生辉呐！”
长老也乐呵呵地捋着须：“相辅相成……”
他拍了拍玉贤音的粗胳膊，拉长语调道：“相辅相成呐！”
一扭过头，长老的视线触及来人，霎时凝住了，磕磕巴巴道：“那不是、不是……”
“哎呀！”玉贤音怔愣一瞬，循着看去，扫过那张剑眉星目的脸，落在腰间玉牌上。
在瞧清衣上绣着麒麟踏火时，他心念一动，迎了上去。
“这位就是晏宫主吧！果真是……”他顿了顿，把舌尖上的“少年英才”咽了回去。
“果真是丰神俊秀，器宇轩昂呢！”
话罢，玉贤音暗暗擦汗，庆幸自己反应够快——
当年谁人不知，晏凛之，衍天宗嫡传，羲和宫少主，最年轻的化神修士……可同悲道一战，羲和宫步入衰败，这百年后侥幸回来的少主，据说也失去了记忆，损了根基。
若是说“少年英才”，着实刺耳了。
如今，羲和宫仍在那位手上掌控；晏凛之的回归，必导致权利更迭，指不定又是腥风血雨。
这个千年器宗，怕是风雨飘摇，摇摇欲坠了。
而那锻月宗，作为羲和宫的附庸，眼见着大树垮台，动了野心，想要分一杯羹，却不成想老虎没牙了还有劲儿，斗得是你死我活啊。
如今，羲和宫未倒，而他们又起势——
幸亏他审阅拜帖时，留了个心眼，特意将这俩分置两端，一南一北，打死都互不相见。
如此，才能保一方太平呐！
玉城主感慨着自己的远见——当然，南边更好更大的水亭榭，自然是给锻月宗；北边那偏冷的竹苑，只能委屈羲和宫了。
不过练器之人，想必不会太挑剔吧。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愈深。
“晏宫主，快随我入内。”
*
“大人！这也太欺负人了吧！！！”小尧绕了半个时辰，这才从后院库房一路问过来。
瞧着一片素的竹苑，白墙灰瓦，毫无特色。好听点叫做隐世清幽，难听点就是简陋。
此时，清幽的地方不再安谧，反而有侍者进进出出，大件的奇珍摆件络绎不绝。
小尧绕过进进出出搬运的人，瞧着歪瓜裂枣的凳子被拖出去，换上了自带的黄花梨雕花椅子，脸色总算好些了。
她还是郁闷：“大人，您猜到他们会苛待我们了？”
萧疏玉正将一根竹枝斜斜插入细嘴玉瓶，又往窗沿边摆了摆，往外望去，恰好是一抹翠竹斜跻着，颇有意境。
“人都是看人下菜的。”他目光未抬，依旧专心地摆弄着竹叶角度。
“太过分了！听说锻月宗住着南边的水亭榭，那地方楼阁水榭，花圃长廊，倒是别致！”
小尧闷闷地帮忙摆香炉：“哪像我们，破破烂烂的，还得重新布置呢。”
萧疏玉笑了笑，不语。
侍者小跑进来，通禀：“大人，锻月宗少主来访。”
“他来做什么？”小尧哐地撂下铜香炉，柳眉倒竖，“好家伙，我们没去找他，自己倒是先送上门了？！”
萧疏玉轻轻摆正竹瓶，指尖轻轻拨了叶，见它颤巍巍地晃脑，薄唇轻启。
“请。”
小尧“哼”了一声，却也只当无人一般，自顾自地继续收拾东西。
百里雪衣来了，只他一人，一身素衣宽袍，腰间系着玉珏，打着绛色缨子，几根流苏有些泛边，看上去略显陈旧。
也不是时兴的样式。
萧疏玉的眼神淡淡扫过，又落在了来人脸上。桃花眼微微一弯，盈盈如秋水。
“百里少主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百里雪衣撇过那张虚伪的脸上，目光冷淡：“晏师兄呢。”
师兄？
萧疏玉眸光闪了闪，唇边笑意愈深。
“凛之啊……”萧疏玉软了语气，“真是不巧，他去玉城主那儿了。”
百里雪衣皱眉，厌恶道：“你也配叫他的名字？”
话音落下，萧疏玉这才转过身来，正视那张清俊脱俗的脸。
他已经许久没见过百里雪衣了，可那张脸依旧如此熟悉。同以前的一般无二，那双眼总是冷冷的，宛如雪峰上的冰棱，带着刺骨的锋利，仿佛能轻易看透人心。
这人还是一样，无论是金贵还是落魄，都是那么目中无人，好似用着绝艳的神相皮嚢，裹着冰棱支起的骨，捏出了个不近人情，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岭仙君。
“不然呢？”萧疏玉意有所指，“我与殿下并非师门同泽，总不能也像少主一样，唤他师兄吧……”
“不过……”他薄唇轻启，笑意愈深，“百里少主以前好像从没叫过殿下师兄吧，怎么今日起了兴致？”
闻言，百里雪衣脸色愈发冷冽，紧抿着唇，不发一言。
见他不语，萧疏玉继续道：“之前，百里少主在衍天宗求学时，受尽苛待，我家殿下屡次相助，却被少主冷言嘲讽，深表厌恶。如今少主成了锻月宗唯一的继承人，已是金贵无比，却还能念旧情，寻旧物……”
他瞥过旧璎珞，淡淡一笑：“特意来寻我家殿下叙旧，其心至诚，其意甚笃，着实令人感慨呢。”
积贫时，受恩不谢；如今得势了，却来耀武扬威。
果真小人。
小尧收拾东西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满脸不忿地盯着来人。
一番夹枪带棒的言论，百里雪衣脸色难看：“我与他的事，你一个下人有何资格置喙？他予我恩情，是发自内心，我自会诚心相待……而你，欺他记忆有损，颠倒黑白，篡权夺位，是何居心！”
“你！”小尧一甩桌布，怒视道。
萧疏玉瞧见这副模样，忽而想笑——
他先前不明白，怎么能有这样的白眼狼，自家少主又为什么总是要对这个白眼狼青眼有加？可不明白的事太多了，便不去想。
而如今，那双眼睛看似冷冷的，可是那人也许自己都没察觉到——
冰雪的深处，又簇起一撮烈焰。
他觉得好笑，又觉得可怜。在某个瞬间，甚至觉得攻守易形了，是他高高在上，俯瞰着那个人——
你看，他后悔了。
他想要了。
可是啊——现在是我的了。
“少主还是慎言，如今殿下回来，外界流言四起。如今少主又特意来竹苑说些无稽之谈，旁人听去，还以为锻月宗故意挑拨呢……”
“你们有何种关系？还需挑拨？”
“嗯……”萧疏玉沉吟着，温温和和地说出了最刻薄的话，“许是——”
“同床共枕的关系吧。”
闻言，百里雪衣脸色大变，恨恨咬紧牙关，许久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好得很。”
他的眉头拧得死紧，强压着几欲喷薄的怒火，环顾四周，见木桌木椅上铺着厚厚的，繁琐的锦缎布料时，终于找到了可宣泄的错处。
“他根本不喜欢这种繁琐的东西！”
“哦？”萧疏玉挑眉，“可是我喜欢。”
百里雪衣盯着他，目光几欲凌迟。
小尧特意端来一套手炉，唱道：“哎呀，这是殿下交代的，要给大人好生备着，免得又受了凉。”
她放下手炉，一只只摆好，大大小小按顺序列成一排，又弯眉向百里雪衣微微欠身，笑嘻嘻地扭头就走。
好不嘚瑟。
百里雪衣喉结滚动，强压怒火，冷讥道：“你倒是会享受。先前不过也是奴仆，如今倒成了主人的做派。”
萧疏玉假装听不出他话中的羞辱，只是垂眸笑笑。
“哎呀——”小尧又捧着厚厚的锦缎褥子进来了，在圈椅上放好。啪啪——她拍了拍，让褥垫软暄，扭过头，得意邀功道：“殿下说，大人腰不好，坐不得太硬的。”
话罢，她似乎才反应过来，瞪圆了眼睛，对着百里雪衣道歉：“呀！少宗主怎么还站着呢，赶紧坐下吧。”
萧疏玉道：“小尧，你先退下吧，我和百里少宗主，好好谈谈。”
小尧听话退下，萧疏玉做了个请的手势，便慢条斯理地入座了。
百里雪衣沉着脸，注视片刻，甩袖入座。
“殿下上午应该是不回了。”萧疏玉给他添茶，淅淅沥沥水声入盏，又激荡起热气，茶香氤氲出来。
“如今没别人了，你还要装模作样到何时？”
萧疏玉举杯，轻抿一口，顿了顿，笑着搁盏：“少宗主说的何意，疏玉听不明白。”
话音落下，百里雪衣静静地盯着他，片刻后，忽而勾起唇角。
他的语气不再激烈，又沉了下来，徐徐缓缓地刺出刀子：“我该说你心比天高，还是命比纸薄？一介凡人，鸠占鹊巢，甚至为了逆天改命重塑根骨，窃取了晏氏至宝。”
萧疏玉挑眉，指尖点着滚烫的杯沿：“哦？”
“你用了羲和宫的道基血引丹吧。”他目露蔑色。
萧疏玉动作一顿。
“各宗大族为了保证嫡系子嗣的天赋，都会备上这种药，再辅以醍醐灌顶术，仙药堆砌，能生生将毫无灵根的凡人，堆出个花架子。羲和宫自然也有，只是晏氏一族天赋异禀，没用得上——”
“你当年只是个凡人，窃权后突然就有了修为。细细想来，怕是你跟在他身边时，就筹谋觊觎已久，这才从寿数浅薄的凡人，一跃成为了元婴修士。”
百里雪衣道：“只可惜，这药以丹血入药。你并非晏氏血脉，反噬的滋味不好受吧——这些年，为了压制毒性，你私下用了多少羲和宫的珍宝，去换那一味至阳草……”
萧疏玉忽而撩起眼，将杯子放下，垂眸理了理袖口。
“啊……”他恍然，“所以少主一直暗中谋划呢，特意将至阳草调成了本次天工会的魁彩。”
百里雪衣没否认，终于占据了上风，快意一笑：“我一直在等你自食恶果，如今他回来了，更留不得你妖言惑众。你自可想想，如今羲和宫势微，宗师纷纷离弃，你如何夺得了魁？又求得到药？”
萧疏玉笑了笑，并不作答。
“而且，你也不敢说吧……为一己之私动用禁药，更窃宝续命……桩桩件件，待他恢复记忆，你如何解释，怕是一死，都难以谢罪。”
“不劳殿下费心。”萧疏玉淡淡道，“我只是想知道——”
“当年殿下对少主百般照顾，机遇、至宝……皆数奉上。而少主是如何糟践他人真心的？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甚至在那些传言出来时，直言恶心。百年来又处处与羲和宫为敌。”
他停了一下，慢条斯理道：“如今殿下回来了，少主为何又步步紧逼呢。”
“……”
百里雪衣唇边弧度顷刻僵住，他目光一点点冷下来，凝结成冰，蓦地起身。
“他愿意。”他说，“而你呢。”
“下贱的奴仆。只会用些下作龌龊的手段……你不会以为，真的能瞒一辈子吧。”
萧疏玉面色如常，无动于衷。
百里雪衣冷笑，错身而过，淡淡道：“我很期待，他想起的那天。”
“希望你还能像今日这般得意。”
哦？
这是……踩着痛脚了？
萧疏玉挑眉，摩挲着杯壁，笑而不语。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的笑意尽敛，才低头看向指腹。
已然烫红一片。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引兵淬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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