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田岁岁安》山下白鹿

26、立春 立春启岁，

　　立春启岁，万物更生。
　　一夜东风渡山野，彻底吹散残冬余寒。冻土悄然松软，枯枝暗萌新芽，天地褪去一冬素白寂寥，缓缓晕开浅浅青绿。四时轮转三载，至此再度归春，寒尽阳生，岁启新章，山河岁岁往复，耕耘日日如新。
　　山下平川，立春最是顺遂蓬勃。
　　厚土蓄满整冬地气，温润松软、养分充盈，无需过多修整，便自带勃勃生机。春风拂过万顷田野，草芽争先破土，地气蒸腾暖润。山下农人迎春而作，随性翻土撒种，不必忧心地力贫瘠、不必畏惧春寒伤苗，天时地利双双成全，春耕伊始，便注定是稳稳的丰年底气。
　　村落之间，春意热闹鲜活。
　　家家户户修整农具、清扫谷场，孩童逐春风嬉闹，妇人备春耕杂物，岁岁春来皆是安稳顺遂。生于沃土、长于平川，山下人早已习惯四时无忧，耕耘是顺势而为，从不是负重苦熬。
　　山腰薄田，立春依旧清苦踏实。
　　山地土浅风冷，虽春风入户，地底余寒却久久不散。经过整冬风雪冻彻，土层干硬贫瘠，草根枯枝混杂土中，地力稀薄，远不及平川沃土分毫。这片山田，从来没有天生的春意，所有生机，皆需人力一寸一寸唤醒、一分一分养出。
　　苏砚早早开耕，不待春盛。
　　天刚破晓，晨雾未散，他便扛锄上山，踏入微凉春雾之中。循着岁岁不变的章法，细细翻耕土层，敲碎板结硬土，剔除深埋地底的残根枯草，平整错落起伏的田垄。动作熟稔沉稳，起落间无半分急躁，亦无半分敷衍。
　　若是初耕那年立春，他心底满是滚烫期许。
　　那时的他，坚信只要倾尽心力、日夜勤勉，终能磨薄为肥、改瘠为丰，终能追平山下岁岁丰年。第二轮立春，他心底尚存微弱不甘，一边接纳天命偏颇，一边暗自留存一丝翻盘执念。
　　可今岁立春，他心境全然不同。
　　三载四时浮沉，早已磨平所有较劲与虚妄。
　　他清清楚楚知晓，薄田终究是薄田，先天地利之差，非人力可彻底逆转。春来山下万般蓬勃，山间依旧步步艰辛，这份参差，是刻在四时里的定数。
　　可他依旧躬身耕耘，分毫不怠。
　　不为翻盘，不为赶超，不为证明勤能补拙。
　　只为不负春时、不负故土、不负岁岁坚守的本心。
　　春风温柔，拂过他俯身的身影，扫过翻新的褐土。山野清寂，唯有锄犁破土的轻响，岁岁不变，安稳悠长。
　　山道偶有行人路过，望见他初春便辛劳耕土，依旧是熟悉的惋惜。
　　“春来遍地生，唯独山上苦。这般耕法，终究收得微薄，何必年年执拗。”
　　苏砚闻言，手上未停，心底无波无澜。
　　他早已无需旁人理解，亦无需旁人共情。
　　旁人耕的是丰年，他守的是岁月。旁人求的是圆满，他守的是本心。
　　日暮春柔，薄雾重归山野。
　　一日耕罢，田垄平整如新，土层疏松温润。他立在田头回望，身前薄田无半分繁盛春意，却满是踏实耕耘的痕迹。
　　三载春耕，他终于彻底读懂立春真意：
　　春不分厚薄，人不分境遇，尽力而为，便是岁岁最好的开春。
　　新岁春耕启幕，少年心境澄澈安稳，不负春风，不负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