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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问答 你们要再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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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夷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夙铃,信誓旦旦地说这就是夙铃。奶妈师兄应和了,但心里未必全然相信。
他实在是瞧不出这风团与夙铃有什么相干。
一个惊人的天才总是瞩目,哪怕是陨落了、死去了,也总会有人记得。可是夙铃不一样,她从前声名远扬,从消失的那一天起,就彻底消失在了人们的口中。
没有人议论她,一个天才突然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任何人议论她的去处。她就这样安静无声地消失了,如果不是楚明夷喊出这个名字,奶妈师兄都记不起她。
只觉得她消失就是消失了,既然是消失了,又怎么会出现在禁地里,变成一个气息阴森的鬼物?
他没有相信,都当作戏言,但这一刻不能当作戏言了。夙铃从那团风雾里露了面,她果真就是夙铃。
“夙师妹……”
所有的奇怪都在这一刻聚在一起喷涌而出,他眼睛睁大,不可思议地望向她。
“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夙铃没有回答,回答他的是师父的冷哼。
师父冷眼看着面前的两个孽徒。
楚明夷匍匐在那大石的风雾上攥着手不放,此刻望过去,其实是伏身在她的腿上。
她垂着眼看他,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脸侧,另一只手放在一边,小指被他死死攥在手里。
即便是退避三舍,他只要碰到了她,就能牢牢攥住她,绝不让她脱身。
好一段风月情长,好一幕旖旎缱绻。若放在别的时候,不知该引得旁边某个花里胡哨的小辈如何尖叫,此刻却因为师父的脸色,只能攥着身边人的手在心里抓耳挠腮地解痒。
夙铃的手指虚虚落在楚明夷的脸上,看着他的眼神好深好长,却不知是在想些什么。直到师父这一声冷哼,她才又抬起头来。
一个简简单单抬头的动作,她如同木偶般滞涩,仿佛已经许久没有运用过人形,仿佛从来就没有过人形。
“师叔。”
她声音滞涩,莫名听出一种堪比寒水深流的冷意。
师父硬声道:“还不罢手吗?”
其实哪里是她不肯罢手?分明是楚明夷胡搅蛮缠。
但她没有辩驳。
她低下头去,很安静地又看了他一眼,伸手去取他手里的剑。
他的剑也是认了主的法器,平日里虽几乎不用,却也不见旁人能碰得了它。此刻却轻易被夙铃拿在了手中,安静地由她动作。
她没有半分犹豫,转腕横剑,径自从自己腰间横劈而过。被他伏住的腿,被他攥紧的手,都在这一剑后倏然化作风雾而散。
长剑骤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剑鸣,而她已放下长剑抽身而退,半截身半截雾,宛如女鬼一般飘荡在空中。
在场众人都被这一幕惊得不轻,甚至有叫出了声又立刻捂嘴的。师父却一点表情都没有变化,抬手将楚明夷和他那柄长剑收入空间法宝之内,又拂袖背到了夙铃瞧不见的地方。
他转过身,对着旁边一群徒儿道:“还不快走?留在这里作甚!”
他的表情分明是早就知道夙铃如今情状,也因见到了她而十分不快。此刻要走了,脚下步伐飞快,恨不得即刻消失在此处。
那个安静的、迟滞的夙铃站在林里,悠悠荡荡不肯离去的女鬼一般,此时开口又唤一遍。
“师叔。”
冷漠的老头子瞧着是要立刻消失的模样,脚步却停了。她就望着他的背影问道:“师父与各位师叔、长老,可都还好吗?”
这位在以往让她尊敬至极的三师叔回过头来:“你如今情状,让你师父非常失望。”
她的眼珠很细微地动了一下,却也只是很细微的一下。老头子丢下这句话扭头就走,她停在原地半瞬,身形倏然散为长风,在林里吹了个无影无踪。
就因为这一句话,鹿瑛忍了一路,还是没忍住在到居所的时候停下来叫住了师父。
“臭老头……你如果对我说那样的话,我一定会难过死的。”
她不认识夙铃,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她,她对她的了解仅限于一个模糊的名字和在迷境里面对面那个摇头和点头的动作。
但是将心比心,谁又会在放心不下问候安好的时候,乐于听到对方说——你牵挂的人对你非常失望。
师父将楚明夷扔回他房间里,而后又负着手走出来。他撵走了夙铃,带回了自己的徒弟,此刻脸上的郁气却还没有散尽。
他似乎更加不豫了,但面前这些傻徒儿什么都不会懂。
他摆一摆手:“给我滚蛋!没心没肺的小混蛋,我说你两句,你什么时候能听进去?”
鹿瑛很气愤,他根本不懂女孩敏感的心思。
她非常听程韫之的话开始养伤,但其实她也没什么伤,借着这个由头坐在院子里不练功。
话本子没什么意思了,她不想看话本子,比话本子更有意思的故事就在眼前,但是一个主角闭着眼躺在屋里,一个主角还关在禁地里面。
他们的故事才开始,看起来却像是要烂尾了。
禁地里放了好几回烟花,各峰的师父长老们一回一回地去接自己的徒儿,清空了禁地以后开始变得忙忙碌碌。
那里大约是出事了,但是出什么事了,没有一个长辈告诉他们这些没什么用处的徒儿。
这几日好无趣,鹿瑛坐在练武场旁边,每日看着别峰几个师姐师妹过来探望楚明夷,都被奶妈师兄拦了回去。
他在尽心尽力地照顾楚明夷,笑着对她们解释道:“明夷这几日在睡呢,师妹的心意我会转达的,等他醒来再见罢。”
鹿瑛问:“师兄,其实你也是嗑楚师兄和夙师姐的吗?”
奶妈师兄慈爱地看着她:“胡说什么呢?别拿明夷这种混球磕碜夙师妹。”
现在的弟子都没见过夙铃。见过小天才夙铃的同门,不会拿浪荡子去辱没她。
……见过禁地里那一幕也不行。
如此五日以后,楚明夷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面前是自己居所里的景象,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禁地,回到了住处。
可他的手里空空如也。
他去看他空荡荡的掌心,又或者是看那一截尾指。他孤注一掷去抓的人,在他昏迷前还仅仅抓着的人,现在不在他的手里。
鹿瑛吃着小零食看程韫之和靠谱师弟练剑,突然那边房门一响,穿着寝衣的楚明夷毫无形象可言地走了出来,用几乎要起飞的速度冲进了师父的房间。
他都没敲门!!
无聊了好几天的鹿瑛噌地就冲过去看热闹了。
吊儿郎当的师兄哪怕是这种形象也依旧帅得风流倜傥,但平日里那种总是微笑的温和态度没有了。他冷着脸,非常强势地质问起自己的师父。
“夙铃呢?”
非常简单,非常直接,毫不拖泥带水。
师父坐在上首,手里不知捧着卷什么正看,眼皮也不抬一下:“什么夙铃?”
楚明夷懒得陪他演,咬牙切齿地看着自己的师父:“在禁地里我已经拉住了夙铃,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师父都懒得抬头理他:“那果真是夙铃吗?你是亲眼瞧见了,还是如何知道呢?”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楚明夷现在烦躁得要命。
可是师父抬起头来看他,却大有些不明所以。他打量他一番,忽而问道:“你这样来问我,你与她又是什么关系?”
楚明夷究竟与夙铃有什么关系?
他们是同在凤首山、却不在同一峰的同门,他们拜在不同的师父门下,即便是弟子们日常教习学艺,他们也很少有过碰面或者交谈的机会。
他是有名的浪子,她是刻苦的天才;他是放肆和张扬,她是沉默而内敛。
楚明夷和夙铃的名字放到一起,是夏蝉与冰、鸣蜩凝霜,是……放不到一起的两个名字。
从过去到现在,从夙铃出现又消失,他们何曾有过什么关系?
楚明夷答不上来。
他有许多爱人,这凤首山上、凤首山下,曾有多少女子与他相爱。他有这么许多爱人,爱人里没有夙铃。
他的爱人不是夙铃。
楚明夷巧舌如簧,楚明夷舌灿莲花,他将许多人哄得团团转,却答不出师父这一问。
师父问住了他,却好像只是随口的一句,一点用意也没有。他将手里的卷轴放下了,起身过来拍了拍楚明夷的肩膀。
“你这回耗费的气力不轻,回去好好休息罢。这些时候师父与长老们都会很忙,你还要帮忙看顾那些皮猴子,早日恢复为上。”
他又变回了平时说话的口吻,要打发他回去。
楚明夷左手的尾指不自觉地向内一勾,站在原处没有动作,只看向自己的师父。
“忙什么?是禁地出事了是吗?”
师父一时没答,楚明夷冷笑一声:“当日禁地试炼,我看到有人放出信号弹。难道不是禁地里出了事吗?”
更何况,他这次进了禁地这么多天,如果她想要见他,他们早就可以见面,何至于到最后一天?如果不是有事发生,她根本不会现身在他面前。
她对他是那般避之不及。
“是之前的封印出现问题了吗?”
师父又是沉默,却与先前不知如何作答的沉默不同。他是肯定了这个原因,却又不想要告诉他。
楚明夷觉得透体发寒,声音里不觉带了讥诮之意。
“当年诡狱四道暴动,封印之法全是权宜之计,损坏只是早晚之间。这一次你们又打算怎么办?”
他扯了扯唇角,眼睛里一点温度也没有。
“上次是她回头救下了你们,这一次再出事,你们又要再将她舍弃一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