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间余温》裁烟

12、《六年仰望，终得偏爱》

　　比赛结束那晚，亚马尔回到酒店房间，把自己摔进床里，后脑勺陷进枕头，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一直在震，队友群炸了锅，ins通知栏的数字疯狂往上跳，他一条都没看——浑身还紧绷着，肾上腺素没完全退。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才慢吞吞地摸起手机，打算看一眼就睡，通知栏滑下来，红色的数字堆了一长串，他拇指随意地往下拨——突然看到一条，手指停住了，
　　“neymarjr”回关了您。

　　亚马尔盯着那行字，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他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那个ID他背了六年。六年前他十一岁，内马尔还在巴萨，那一年他申请了人生第一个ins账号，第一个关注的人就是“neymarjr”。后来账号换了三次，每次注册完第一件事都是搜那个名字，点关注。

　　亚马尔把手机举近了一点，又看了一遍——“neymarjr” 回关了您。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脚踩到地上，拖鞋都没穿，赤脚站在酒店的地毯上，又低下头去看屏幕，然后他退出去，点进那个人的主页，点开关注列表，最新一个——

　　lamineyamal

　　他看见了，明晃晃的，自己的名字。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然后又坐回床边，他低头看着那张截图，嘴角动了动——他想压住，但压不住，嘴角翘起来了，然后越翘越高，最后他抬手捂住了嘴，眼睛弯成了一个弧度。

　　他重新点进内马尔的主页，那个黑白侧脸的头像他看了六年，此刻出现在“互相关注”的标志旁边，他盯着那个小标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又点进来，反复了三四次，

　　然后他打开和佩德里的聊天框，发了一张截图过去，对面秒回一个问号，亚马尔打字：“他回关我了。”佩德里回了一串感叹号：“……你冷静一下。”亚马尔：“我没法冷静。”佩德里回了一串省略号：“那你今晚不用睡了。”亚马尔：“嗯，不睡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两只手交握了一下，然后又拿起来，突然ins上弹出一条私信通知，他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点开，是那个背得烂熟于心的ID——出现在对话框的最上方。

　　消息只有一行字：“你那个沉肩还不够低。下次教你。”

　　亚马尔把手机举到眼前，一字一字地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按在胸口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笑了——不是那种控制着的、抿着嘴的笑，是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缩了一下肩膀的那种笑，

　　他趴回床上，手机贴在面前，回了一句：“你看了比赛？”

　　对面回得很快：“全世界都看到了。”

　　亚马尔又笑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几秒，然后翻回来，打字：“那个沉肩我练了很久。”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弹出来一条：“练得不对，左脚扣完重心要再低一个拳头的距离，不然接右脚外脚背的时候身体会晃，你那个动作做到一半肩膀就起来了。”

　　亚马尔盯着这行字，心脏跳得很快，他知道内马尔看比赛了，他知道内马尔看了他那个进球，看了他的沉肩、他的过人、他做的那些动作，然后专门来告诉他哪里不对。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那你教我。”

　　这次对面沉默了一会，他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数着呼吸，第23下的时候，消息进来了，是一条语音，三秒，亚马尔把手机贴到耳边，按下去，那个人的声音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点儿沙哑的巴西口音，像是靠在沙发里仰着头说话，尾音微微往上扬：“今晚太晚了，明天。”

　　亚马尔把这条三秒的语音听了十一遍，然后他退出去，又点进内马尔的主页，看着那个“互相关注”的标志，他又截了一张图，存进了那个六年的文件夹里——里面全是内马尔的比赛录像、过人集锦、采访截图、每一张ins照片。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躺下去，然后又在黑暗里睁开眼，拿起来，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这次他没有忍住，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压不住的声音——“啊啊啊。”

　　第二天早上，亚马尔五点就醒了。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天没亮透，他翻了个身摸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他又把手机扣回去，面朝天花板躺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点进内马尔的主页，看了一眼那个“互相关注”的标志，退出来，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又拿起来看，没有新消息。

　　他睡不着了。

　　从五点开始，他就每隔两三分钟点开一次手机，在黑暗里反复刷那个对话框，上面还是昨晚那条语音，天慢慢亮起来，窗帘缝里的光从灰蓝色变成浅金色，亚马尔靠在床头，抱着枕头，手机放在膝盖上，刷新，没有，刷新，没有，刷新——

　　叮。

　　他整个人坐直了，那个对话框里弹出来一条消息，一个视频，封面是空荡荡的训练场，草皮上一层薄薄的晨露，远处一个人影穿着黄色训练服，正弯腰去够球，亚马尔没有立刻点开，他先截了一张图，把截图存进那个存了六年的文件夹里，然后才点开视频，四十一秒，慢动作，左脚扣，沉肩，重心压到很低很低，右脚外脚背一拨，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出去，流畅得像草皮上的水珠滑落。最后三秒，那个人转过身来，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帽檐底下露出半张脸，眼睛弯弯的，招了招手。

　　亚马尔把进度条拖回最后三秒，看了二十遍，然后他打开ins，翻到那个人的主页。最新一条动态是一张训练场草皮的照片，上面用白线画了两只脚的位置标记，左脚扣，右脚拨，旁边写了一行葡语：

　　“Parece eu.”

　　（像我。）

　　亚马尔盯着那三个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又看了一遍。

　　“Parece eu.”

　　像我。

　　他低下头，弯起嘴角，笑得整张脸都皱了一下，然后头往枕头里埋了几秒，翻回来，又拿起手机切回ins，打了一行字“视频收到了”，又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三个字：“像你吗？”

　　亚马尔盯着屏幕，心跳得有点快，过了大概一分钟，弹出来一条消息：

　　“动作像。”

　　亚马尔看着这三个字，正想着“只有动作吗”，又弹出来一条：

　　“人也有点。”

　　他盯着“人也有点”那四个字，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扣，整个人翻了个面趴着，脸埋进被子里——闷闷的、压不住的笑声从底下传出来，过了一会儿他翻回来，头发有点乱，脸还有点红，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过去：“那你喜欢吗？”

　　发出去的瞬间他就后悔了，这也太直白了，他盯着那条消息想撤回，但对面已经看到了——那个人的“在线”状态旁边出现了一行小字：“正在输入……”

　　然后消失，又出现“正在输入……”又消失，反复了三四次。

　　亚马尔的心跟着那行字一会儿提起来一会儿落下去。

　　最后弹出来一条消息，很短，就一个词：

　　“Sim.”

　　（是/喜欢）

　　亚马尔盯着那个“Sim”，把手机举到嘴边，小声地说了一句葡语，这次声音有点哑：“……Eu também.”

　　（我也是）

　　然后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弯着眼睛笑了很久。

　　然后退出ins，点开和佩德里的聊天框，把内马尔那条ins截图发了过去，

　　佩德里秒回：“？”

　　亚马尔打字：“他发ins了。说我像他。”

　　佩德里：“…………那你现在是什么状态？”

　　亚马尔：“不知道。”

　　佩德里那边安静了五秒，然后发过来一长串省略号和一句：“你完了。”

　　亚马尔看着“你完了”三个字，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对着天花板弯起嘴角，心里想的是——嗯，我完了。

　　晚上，巴黎。

　　姆巴佩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点开ins，看到内马尔最新那条动态——一张训练场草皮的照片，配文只有三个字：

　　“Parece eu.”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葡语他学了一些，在巴黎那几年，那个人教过他几句，大多是骂人的话，但这个词他认识——eu，我。Parece，像。

　　像我。

　　他往下滑，评论区已经疯了，有人在问“说的是谁”，有人把亚马尔的比赛截图贴出来对比，有人把亚马尔之前采访的视频翻出来，那句“内马尔是我唯一的偶像”被反复截图，姆巴佩一条一条看过去，拇指滑得很慢。

　　然后他点开亚马尔的ins主页，最新一条动态是那张穿着桑托斯球衣靠在阳台栏杆上的照片，笑得一脸坦荡，评论区置顶的那条来自neymarjr，只有两个词：“Grande. Parece eu.”

　　（了不起，像我）

　　姆巴佩盯着那两条评论，慢慢把手机拿起来，举到眼前，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手腕一翻，把手机反扣在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啪。

　　声音清脆，像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卧室，门关上，咔嗒一声。

　　客厅安静下来。茶几上那部手机还亮着，裂纹底下的屏幕停在那条ins上——“Parece eu”，两个字，蛛网状的裂痕从中间穿过去，像把什么切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