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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 前世今生 ...
洛禛霆留下洛泽馨,倒也不是仁慈。
他的记忆十分混乱,梦里的画面零七八碎,搅在一起,让他自己也难以分辨。那些记忆大多模糊,他甚至分不清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是不是当真发生过。
只有一个片段格外清晰。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不记得究竟发生过什么,只记得那是在他生下洛泽馨的前夕,这段场景来来回回重播了几十遍。好像是在告诉他那段记忆多么刻骨铭心,可洛禛霆一丝切实的印象都没有,全是梦里的。
他甚至觉得自己中了邪,但那份痛楚又那样锥心刺骨,让他放不下,干脆把小崽子留在身边看看再说——因为梦里面那个人,名字就叫洛泽馨。
他记得,梦里的烛火是暗的。
洛禛霆站在偏殿的门槛边,看着榻上那个靠在床头的人。偏殿不大,陈设简陋,一张榻一张案一把椅子,案上堆着几卷书和一盏半凉的茶。应该是洛泽馨找了个养病的地方,这地方有点偏,门口漏进来的风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的,在墙上投下一大片忽明忽暗的影子。
洛泽馨靠在枕头上,手里攥着一本奏折,手指松松地搭在折页边缘,像是刚看完还没来得及放下。
他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透亮,而是一种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气力的苍白,嘴唇的血色也很淡,看着像是已经病了很久、养了很久也没能养回来的那种虚弱。
他穿着一件素白的里衣,外袍松松地搭在肩上,衣料堆叠在腰侧,空荡荡的,仿佛那件衣裳底下已经没有多少血肉在撑着了。但他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烛火映在他的瞳仁里,两小簇跳动的光。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看向门口,看清来人的时候,那目光里没什么波澜。不是恨,更不是期待,像是在看一件他早就料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洛禛霆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低头看着榻上那人,看了几息,开口说了一句:“你让人传话说,你要见朕。”
洛泽馨把手里的奏折搁在案上,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动作都要花比平时更多的力气。搁好了奏折,靠在枕头上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洛禛霆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像是在打量什么不太有趣的东西的神色。
“朕听说你最近身子好了一些。”洛禛霆又开了口。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干,像一块没有滋味的面饼含在嘴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洛泽馨没有接他这句话。他把目光从洛禛霆脸上移开,落在窗纸上那半角破洞上。洛禛霆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沙哑和轻飘:“可你方才说,你不想要朕陪。”
他没有等洛泽馨回答,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有气无力的平淡:“你也不想要他陪。”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个人都没有说破,但两个人都清楚。
“那你想要谁陪?”
洛泽馨偏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清澈。
洛禛霆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跨过门槛走进来,在离榻边还有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头看着洛泽馨。
这么多年,他头一次这样仔细地端详洛泽馨的相貌。隔得近了些,他能看清那人眉间那颗朱砂痣了,红得刺眼,衬着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像是雪地里的一滴血——还真是一副菩萨相,背地里却干着囚父杀兄的勾当。
洛泽馨今年快三旬了,看起来却还像一二十岁的青年模样。也许是坤泽的体质,也许是病得太久让时间在他身上走得慢了些。他的眉眼跟洛禛霆长得像,但又不太像了。
一样的眉骨走向,一样的鼻梁挺直,但嘴唇的轮廓更柔和,下颌的线条像是被谁用更温和的手捏过一遍。他年轻的时候在边疆风沙里磨出来的棱角,回京之后被这座宫城的空气慢慢磨圆了一些,如今病着,整个人像一把锋利的刀收进了刀鞘里,只剩鞘的轮廓还隐约可辨。
“朕不需要人陪。”洛泽馨把目光从洛禛霆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回窗纸的方向,声音平平的,“来找你,是给你一个机会。”
洛禛霆看着他。他知道洛泽馨说的“机会”不是那种机会,至少不是“皇位”那种机会。
这小子把他囚了八年,占了他的龙椅八年,逢年过节才来看他一眼,有时候喝醉了推门进来骂他两句“老不死的”“怎么不喊我无息了?我还喘着气,你气不气”,骂完就走,像是专程来确认他还活着。
尤其这几年,他们说过的加起来的话也许不超过十句,每一句都带着刀刃,每一次见面都像两头被困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野兽在对峙,谁先露出破绽谁就输。
而他们都不是认输的人。
“机会?”洛禛霆开口,声音里带着一层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什么机会?”
洛泽馨把目光从窗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洛禛霆脸上。他看着那张跟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又隔着永远也跨不过去的距离的脸,嘴角忽然浮起一个弧度,像是一种“你看,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了然。
“给你一个把朕挫骨扬灰的机会。”他说。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要不要?”
洛禛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洛泽馨那张苍白的、带着若有若无笑意的脸,那两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落到了一个他不太愿意接住的位置上。
“你说什么东西?”
洛泽馨歪了一下头,他想了想,又开了口:“你不恨我吗?这不正好?朕之前不是给你说过吗?如今算算,差不多一个月,再有一个月你的仇人就要死了。你可以笑笑,朕也不是小心眼的人。”
他微微侧过身来,看起来真的想看一眼洛禛霆笑一笑的样子。
但洛禛霆没有笑。他站在那里,面色铁青,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目光落在洛泽馨脸上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
三个月前洛泽馨来过一次。那次他喝了些酒,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靠在门框上冲他笑,说“朕活不长了,你马上就要又当皇帝了,开不开心?”
那小子还祝他长寿、祝他守着那把龙椅过一辈子。洛禛霆当时以为他又在发疯,没有接话,就那么看着他靠在门框上笑完了自己转身走掉。此刻洛泽馨提起“一个月”,像是在确认那个倒计时还在继续往前走。
洛泽馨见他面色不好,自讨了个没趣,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枕头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懒的无奈:“你马上就要重回皇位了,不开心?唉,毕竟儿子都死完了,剩老七一个,奈何老七还是个无嗣的,也不堪大用。朕看,要不你过继几个看看,还有机会。反正你还活得久,找一个好好养一养,总能养出个人样来。”
他说完这句话还认真地想了想,像是在替洛禛霆规划后继之人的事情。
洛禛霆站在榻边听着他那些轻飘飘的话,每听一句都觉着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倒不是愤怒,而是…心塞。
他甩了一下袖子想走。这个动作做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但袖子还没甩完,就被一只手攥住了。
洛泽馨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袖口,力道不重,但那几根手指瘦得能看清骨节的轮廓,指节泛着白。
“别生气,”洛泽馨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一丝讨饶般的笑意,“打不了孩儿这就把你之前的嫔妃还回来试一下。再生一个也不迟。”
洛禛霆停住了脚步。他没有转身,站在那里,被攥着袖口的那只手僵在身侧。他听见洛泽馨在身后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那种轻飘飘的、像是在逗他玩似的调子,但他听到那个称呼的时候——“孩儿”——那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某处被什么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你如今没脸没皮的性子跟姓萧的学的?”洛禛霆侧过头来,看着洛泽馨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朕不记得楚绪教出过你这种人。”
洛泽馨听见“楚绪”两个字的时候,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他的目光在洛禛霆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比方才那些笑轻了一些,像是一层薄薄的壳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底下渗出来一点点真实的东西:“儿臣是想跟父皇好好聊一下。朕说,朕给父皇一个把仇人挫骨扬灰的机会,你要不要?”
洛禛霆不说话。“那给你别的女人?”洛泽馨继续说下去,“实在不行,男人……”
洛禛霆把袖口从洛泽馨手里抽走了。动作不大,但收得干脆。洛泽馨手里空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没有再去抓,只是把手收回了被子里。
“行了,不逗你了。”洛泽馨的声音低了一些,脸上的笑意也淡了,那些浮在表面的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退下去,“儿臣说,儿臣不入皇陵。”
洛禛霆转回身来看他:“你说什么东西?”
洛泽馨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头顶的帐幔上,看起来是在跟那幅绣着云纹的锦缎说话:“儿臣不入皇陵。老洛家从祖坟根上就坏了,朕怕进去,继续误了朕好不容易整好的洛家根基。”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朕说错了?老洛家祖坟风水有问题,你爹,疯加愚蠢。你,疯。几个兄弟,蠢。唯独朕一股清流——毕竟在外面长的,没有受你们的风水。”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还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觉着这个总结说得还挺精辟。
洛禛霆没有接他的话。他站在榻边看着洛泽馨说这些话时的样子——那孩子说“你不恨我吗”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说“朕不入皇陵”的时候眼睛也是亮的,那是另一种亮,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在最后那段时间里忽然跳了一下,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洛禛霆问。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语气里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洛泽馨把目光从帐幔上收回来,看着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地确认那些话该怎么说:“朕要你在朕死之后,把朕弄出去,烧成灰。一半找个地扬了,一半撒江里。”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偏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声渗进来,呜呜的,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哭。烛火跳了两跳,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洛禛霆看着他,声音往下沉:“你疯了。”
洛泽馨没有否认。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个评价,然后说:“朕没有疯。朕不想去皇陵,见那些个先祖,更不想见你。好不容易死了痛快了,扭头一看你也来了,朕心里隔应。”
洛禛霆知道洛泽馨说的是认真的。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成洛家的人,哪怕他姓洛,哪怕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哪怕他流着洛禛霆的血。
他的骨子里有一个角落是楚家的,是在边疆风沙里长出来的,跟京城那些金漆的牌位和刻在玉牒上的名字隔着很远的距离。
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洛泽馨那张白到几乎透明的脸和眉心那粒朱砂痣,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洛泽馨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那盏灯的火焰正在慢慢地矮下去:“朕想过把你搞死,不过太便宜你了。朕要让你活着,活着比死了痛苦。”
洛禛霆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哑一些:“你就这么恨朕?”
那孩子偏过头来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在洛禛霆脸上停了几息,在烛火里映着两小簇跳动的光,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他熟悉的东西——挑衅、锋芒、像一头被逼到了角落里还亮着獠牙的小狼崽子——但也有他从前没有见过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琉璃终于被擦亮了一小块,露出了底下某个他一直没有看清的角落——孤独、痛恨。
“恨,”他说,“生死不容,不然朕不至于先宰了那几个兄弟,让你好好痛一痛——虽然也是清理门户。”
洛禛霆站在那里,似乎能感觉到那几个字落在他心口上的时候带着重量。
他想起自己很多年前的那些碎片——那些被关在冷宫里用手指扣地上粥的背影、那些木刀劈在瘦削肩背上的闷响、那个十三岁的少年蹲在空笼子前面整理干草的动作。
洛禛霆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只说出了一句:“你恨我……朕不怪你。因为朕也恨你。”
洛泽馨听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又看着洛禛霆,看了几息,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正好。你该恨,毕竟从小养大的孩子全都败在朕这个‘丧国种’手底下了。你该恨。”
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微压下去一些,“可朕就不明白了,到底谁才是‘丧国种’?”
洛禛霆沉默着。他看着洛泽馨靠在枕头上那副“朕在等你回答”的姿态,知道他在翻旧账,在翻那些他以为洛禛霆已经忘了或者不肯承认的旧账。
他又想起太后那晚说的那些话,想起“镇庭”这个名字,他站在这个病榻前,看着眼前这个要他把骨灰撒进江里、扬进灰尘的人,心里那些东西正在翻涌着,但他把它们压下去了。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
洛泽馨见他不说话,也没有再逼问。他重新靠回枕头上,像是说了太多话已经有些累了,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你有那个能力。虽然你变相被朕囚禁了八年,但朕也清楚,皇位是你让出来的。不然朕不会那么轻松坐上来。你背后有不少准备,毕竟当了那么多年皇帝,朕都清楚。”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朕死后,你按朕说的做。朕谋朝篡位,你扬朕骨灰。我们一笔勾销,从此两不相欠。”
洛禛霆看着他:“你凭什么觉得朕会这样做?”
洛泽馨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种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问的了然:“你恨朕。而且……其他人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心。楚绪怕是等不及朕说完就现在把朕打死。朕的爱人?直接哭晕,还指望扬朕骨灰?父皇,咱俩斗了这么多年,都清楚对方的为人和实力。你没有必要跟朕装。哪怕朕把你囚禁了,你还能在朕身边安插人手,不是吗?”
那孩子咂咂嘴“果然,普天之下,只有咱们才是地地道道的亲父子。”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靠回枕头上,像是把最后那点力气也用完了,他闭了一下眼。烛火在他闭眼的间隙里跳了一下,把墙上那道瘦削的影子晃了晃。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比方才散了一些,像是正在慢慢地退出这段对话。
洛禛霆看着他重新躺平的侧影,开口问了一句,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你实话给朕说,为什么这样做?”
那孩子面朝着屋顶,没有看他,声音不高不低的:“不想再见到你。还有——朕死后,天命重回天地。这样朕就无处不在。朕要看着朕创造的一切继续繁荣,看着你造的那些烂摊子是怎么被朕盘活的,然后开心地想想你有多废物。”
洛禛霆皱起了眉头,眉间那道竖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
洛泽馨又补了一句:“朕要回归天地,而不是守着那一座皇陵。承认吧,虽然朕姓洛,但朕骨子里也姓楚。朕跟你们不是一路人。”
洛禛霆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被这句话堵住了。他看着洛泽馨的侧脸,那个轮廓在窗纱透进来的灰白色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像是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确实已经把自己划出了洛家的范围。
他不是在赌气,他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实。
洛禛霆站在榻边,低头看着他那副耗尽了力气的样子,开口问了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
那孩子偏过头来看着他。他看了洛禛霆很久,久到洛禛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只剩下一缕细细的尾音:“可能是……一个家吧?”
洛禛霆站在那里,感觉到那几个字落在他心口上的时候比“恨”字更重。他看着洛泽馨那张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的脸,说:“朕没有给你?”
洛泽馨听了这话,轻飘飘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没什么力气地笑了一声:“你自己都没有家,哪里来给我家?”
洛禛霆的脸色沉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接。那句话像一根针,不粗,但扎得准。
洛泽馨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了,像是那盏灯的火苗正在一点一点地矮下去:“还不是因为你?朕的哥哥们死了,家也没了。好不容易又有了一个,结果又快要没了。”
“算了,你更可怜——因为根本没有人爱你。”
他站在榻边,看着洛泽馨慢慢合上眼,一点一点地合拢把里面的光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洛禛霆站在那里没有走,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那块地砖上。
“那就这样说定了。”他闭着眼睛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一丝挑衅的锋芒,“不然当鬼朕也要你陪着朕死。”
洛禛霆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洛泽馨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眉间那颗朱砂痣像一小粒凝住的胭脂,在呼吸的起伏中微微颤动着。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寸,久到榻上那个人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像是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你还要睡多久?”
洛泽馨合着眼躺了一会儿,像是察觉到他还没有走,又睁开眼来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面的东西跟方才不太一样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已经被水泡了很久,边缘都泡软了,看着不那么扎手了。
“你赶紧走,”洛泽馨说,“多见一会儿你也隔应。”
洛禛霆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榻上那个瘦削的的身影,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走。
他站在那道门槛和榻沿之间的那片地面上,前也不是后也不是,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洛泽馨见他不走,也没有再赶他。
他重新合上了眼,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一些。
洛禛霆在榻边站的久到他感觉到自己的腿已经开始发麻了。
他看着榻上那个人合着眼、呼吸平稳的样子,忽然想起他小的时候刚刚被带回宫里,眼睛黑漆漆的,像是一头还在成长、等着咬断他脖子的狼崽子。
那个画面跟此刻这个画面重叠在一起,中间隔着那么多年的恨、刀刃、沉默和隔着门缝的对峙,但他站在这里看着的时候,发现那个孩子还是那个孩子。
好像也不是很一样,小狼崽子的恨在十几年中沉淀,变成了如今这幅死不死、活不活的样子。
他转身走了。他走出偏殿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而门关上的一瞬间,一句话把洛禛霆惊得浑身冷汗,因为他自以为把那个秘密瞒得很好。
那孩子在里面闷闷说:“你当年,干嘛亲自生我呢?”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了。洛泽馨躺在榻上没有睁眼,他的呼吸依然均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在他快要沉进那片更深的黑暗里的时候,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一句什么话,声音极轻极低,低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听清楚。
窗外又起风了,把窗纸吹得呼啦响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下来。
洛禛霆再睁眼的时候,眼前是熟悉的帐幔,龙涎香的气息丝丝缕缕地缠在空气里。他躺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有一层薄薄的汗意。
梦里的那片烛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在视线边缘处残留着一点隐隐的亮光。他坐起身来,披了外衣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面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晨光铺在院子里,把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勾成了一道淡淡的影子。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影子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想着梦里那个人说的话——“你自己都没有家,哪里来给我家。”
铜盆里的水是冷的,他掬了一捧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那些残余的画面又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退。他擦干脸的时候从铜镜里看了自己一眼,镜中人面色如常,眉间那道竖纹跟平时一样深,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洛禛霆知道那个梦没有结束。那些碎片还会再回来,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下去,每一次都会在岸边留下一些新的东西。他放下帕子,推门走进了晨光里。
那是洛泽馨还没有出生时的事情,这场梦是他梦里那些零七八碎的记忆涌上来的开端,是一切的开始。虽然一开始洛禛霆只觉得自己癔症犯了。
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上新冒出了几粒极小的、嫩绿色的芽点,在早春的风里微微颤着。
洛禛霆的记忆是碎片化的,并不清楚崽到底有过几世。所以前几世的记忆零七八碎轮着来。
崽也只是知道自己重来四次,很多记忆是模糊的。
小剧场
洛禛霆:大名你爹取的,朕想给你取个乳名。
四岁的洛泽馨:……
洛禛霆:祚哥儿怎么样?
洛泽馨(微笑):好的父皇。
(转过身)祚你个头!你才祚哥儿!你全家都祚哥儿!
(顿了顿)不对……我也算他全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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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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