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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世归来,疯爹累了 都第四世了 ...

  •   再次睁眼时,世界是模糊的暖。

      金丝楠木的摇篮晃了晃,鎏金铃铛发出细碎清响。

      洛泽馨瞪着那双还带着水汽的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头顶繁复的龙凤呈祥织锦帐幔,满目茫然。

      鼻腔里是陌生又熟悉的龙涎香,混着一点孩童身上特有的奶膻气。身体绵软如泥,连转动一下脖子都费劲。他试图抬手——一只短得可怜、带着五个肉窝的拳头无力地挥了挥,又砸回柔软的锦褥上。

      洛泽馨懵了一瞬。

      随后,三世惨死的剧痛,铺天盖地砸回神魂。

      第一世,他落地被测出是坤泽,无储君气运、无乾元威慑。洛禛霆懒得养、懒得看,一道圣旨,把他丢给被贬边疆的楚绪。他在风沙苦寒里长大,无人问津,边疆沦陷,沦为朝廷向百姓交代的替罪羊。

      第二世,他命格坚韧,屡杀不死。洛禛霆忌惮这株上一世铲不尽的野草,干脆将襁褓婴孩弃于市井,任他饿殍乱世、自生自灭。他长成了最锋利、最叛逆的逆子,弑父,杀兄,夺权,倾覆一朝山河。

      第三世,洛禛霆不再犹豫,他刚刚落地,便被帝王亲手扼住脖颈,斩草除根。

      窒息、冰冷、绝望。历历在目。

      他是三世重生的魂魄,见过世间最凉的父子情、最疯的骨肉仇、最无解的孽缘。

      而此刻,他又回来了。回到一切尚未落笔,他刚刚降生的这一刻。

      一张脸探过来,遮住了帐顶的光。眉目极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如刀裁出,带着帝王特有的漫不经心的威仪,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着,里头没有前三世惯见的冰冷审视与厌弃,反而带着一点……新奇?

      是洛禛霆的脸,大洛帝王。非乾非坤,无磅礴威慑,无繁育殊荣,却偏偏登临九五,手握生杀大权。先帝厌他平庸,朝臣轻他体弱,他这一生步步隐忍、步步算计,连皇位都是低头屈身、熬出来的。

      也正因如此,洛禛霆这辈子最恨两样东西——屈辱,失控。

      而洛泽馨,刚好占全。他是洛禛霆受尽朝野冷眼屈辱生下的孩子,是帝王一生最大的污点。偏偏命格诡异,越杀越韧,越弃越强。前三世,洛禛霆弃他、厌他、杀他。从不犹豫。

      洛泽馨心底冷笑,看着那只缓缓朝自己伸来的手,心脏已条件反射地紧缩。

      又来了。熟悉的动作,熟悉的轨迹,熟悉的结局。第三世,就是这只手,轻轻一收,便终结了他刚刚落地的一生。

      洛泽馨心累至极。若他能开口,定然要对这千古疯帝吼一句:老登!有本事与我大战三百回合!别给我次次偷袭!

      可惜他如今只是个初生婴孩。无力,孱弱,任人宰割。

      洛泽馨两眼一闭,根本看不到自己的未来,索性认命。死便死了,第四次而已,惯了。

      预想的窒息却未至。

      微凉的指腹轻轻掐过他软嫩的脸颊,力道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新奇与审视。许是刚得幼子,帝王身上散发着一种不可忽视的柔顺气息。洛禛霆垂眸看着襁褓里哭得乱七八糟、小脸通红、涕泪横流的小崽子,眸色幽深,低声喃语。

      “这个,怎么与朕认识的那个不一样?”

      他夜夜梦魇。梦里的四皇子,长着与眼前一模一样的眉眼,眉心一点朱砂,慈悲面相,偏骨子里藏着最狠的逆骨。那样的人,矜贵洁癖,高傲至极,哪怕受尽折辱,也绝不会哭得如此狼狈,更不会——在他面前失态尿了裤子。

      洛禛霆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嘲讽:“啧。梦里那个,哪里舍得这般丢脸?”

      洛禛霆垂眸盯着怀里装懵懂的小崽子,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梦里那个长大的洛泽馨傲骨嶙峋、清冷矜贵,宁死都不会放下身段做出这般黏人无状的举动,可眼前这团软肉,贪吃黏人,半分锋芒不露,倒真有几分纯粹婴孩的模样。

      可只有洛泽馨自己清楚,温顺皮囊之下,藏着滔天野心与三世刻骨怨恨。如今所有的示弱、撒娇、刻意依赖,都是为了麻痹洛禛霆,苟住性命,静待来日风起,夺回本该属于他的江山权柄。

      洛禛霆攥着怀里扭动哼唧的幼崽,望着只顾着吐奶泡、满眼懵懂无知的小东西,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戒备悄然松了大半。他愈发笃定,襁褓里这个黏人贪嘴、毫无半分矜持的小娃娃,绝不会是梦里那个掀起滔天祸乱的逆子。

      他无数次在深夜重温那场血色旧梦,清清楚楚记得少年时的洛泽馨是何模样。

      一身不容亵渎的矜贵,眼底永远覆着一层薄薄寒霜,哪怕身陷绝境,被兄长父亲碾进泥里,也不肯低头示弱分毫。在泥里龇牙咧嘴,活像一头小狼崽子。

      可笑,一身傲骨被碾进泥里任人耻笑。

      之后,那小狼崽子步步紧逼,他就给他取了一个表字“无息”。对外的说法冠冕堂皇,取勤勉不息之意。底下,埋了一层更冷,更恶毒的意思:你的命是我给你的,别等我出手收你的命。

      小狼崽子清楚,连续几天脸色都是阴沉的。洛禛霆当时觉得自己镇住他了。

      他的父兄都是真龙,他凭什么会赢?然而事实就如一场彻头彻尾的笑剧,几条真龙被一条不起眼的小蛇拖垮了。洛禛霆不知该哭还是笑,那小狼崽子还真的赢了,赢得酣畅淋漓。

      那小狼崽子这般心高气傲的性子,便是让他近身半步,都要忍受刺骨恨意,宁死也绝不会做出这般放下所有身段、近乎谄媚依赖的举动。

      此时眼角挂泪正傻笑的洛泽馨:……

      若是梦里那个小狼崽子在此,被他这般提着后颈打断亲近,怕是眼底早已蓄满冰冷戾气,骨子里的骄傲绝不允许流露半分对父母关爱的渴求,那人把脸面看得比性命还重,这般行径,不如直接杀了他来得痛快。

      洛禛霆指尖无意识拂过洛泽馨眉心那一点朱砂红痣,思绪不由自主飘向梦里少年的样貌,心底竟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触动。

      那孩子生得实在像他,甚至青出于蓝,眉眼柔和精致,皮肉莹润漂亮,单单站在那里,便是一副慈悲温顺、惹人怜爱的皮囊,旁人初见,只觉他心性柔软、无害温顺。

      可这副绝世容貌、看似慈悲的面相,偏偏是当年那个少年最大的弱点,也是最大的优势。他的父兄从未怀疑过一个坤泽幼子,结果那小子心里藏着澎湃野心,就是披着羊皮的小狼崽子,最后咬得他们猝不及防,咬得他们七零八落。成了最后的胜利者。

      洛泽馨闭着眼,心底清醒得可怕。他懂了,洛禛霆在对比,在试探。在分辨他是不是那个未来弑父夺权、倾覆大洛、让他恨入骨髓又偏执入骨的逆子。那好。你觉得我没重生,我便没重生。四世经验告诉他——装弱、装蠢、装无知、装无害,是唯一的活路。

      洛泽馨一不做二不休,借着啼哭胡乱扭动,小爪子笨拙又熟练地扒拉住洛禛霆宽松的白色里衣。体虚的帝王只着单衣,身子酸软无力,尚未恢复。下一刻,软糯的小嘴直接凑上去,胡乱啃咬、蹭吮,把帝王干净的衣襟啃得湿漉漉一片。

      与寻常婴孩无异,然后继续傻笑。占便宜?是。不要脸?为了活命,他可以不更不要脸。

      前三世,他太傲、太刚、太不甘。所以他死了三次。这一世,他暂时不要骨气,不要骄傲,不要锋芒。他只要活。活着才有以后,活着才有未来,活着才能报复。

      看着傻笑的小娃娃,洛禛霆僵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出声,笑意凉薄,又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动。他伸手,强行把试图继续胡乱蹭啃的小脑袋掰正,黑眸沉沉锁住他湿漉漉的眼。

      “小东西。既然这般赖着朕。那便养在朕眼皮底下。朕倒要看看,你这辈子,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字字是纵容,句句是禁锢。

      洛泽馨心底疯狂咆哮:疯子!你绝对又在盘算怎么悄无声息弄死我!放开我!放我去找我楚爹!找他上上辈子唯一的亲爹,唯一的偏爱,唯一的温柔。那个曾把他捧在手心、为他遮风挡雨、倾尽所有温柔护他长大的将军爹爹。

      可殿门轻开,铁甲风霜踏碎暖意。楚绪一身玄色战甲,风尘未洗,身姿挺拔如松,立在殿中,战功赫赫,权压朝野,也是他的生父。只是此刻,那双曾盛满温柔的眼眸清冷无波,不见半分疼爱。

      楚绪垂眸看着襁褓里哼哼唧唧胡乱翻腾的幼崽,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陛下若是下不去手。不如臣来。也好省得他这辈子,受来日万般苦厄。”

      一句话,冻彻骨血。

      洛泽馨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期盼、所有残留的旧梦温情,瞬间碎得干干净净。他心底空空荡荡,无声诘问。楚绪。你上上辈子亲口对我说的最爱我。也是假的,对吗?你的最爱我这般廉价?

      寝殿一瞬寂静。帝王默然审视,将军冷眼绝情。唯有襁褓中的小小幼崽,带着四世伤痕,困在两位权倾天下的生父之间。无人偏爱。无人救赎。

      洛泽馨:放我重开吧!连续四次都是老洛家,也是没谁了。

      他分明记得看过的话本子里,一世富贵、一世穷苦轮换着来!偏偏四世都是一睁眼就是老登这张臭脸。想想遗弃、羞辱、夺嫡,都要再来一遍,洛泽馨便心烦意乱。

      同时他终于彻底认清现实。这一世,洛禛霆累了。杀不动了,也懒得杀了。却不是偏爱,不是温柔。是囚禁,是观察,是日夜紧盯的提防。前几世皆如此,洛禛霆是帝王,一生最擅制衡,最懂观望。

      留着他,不过是因为——眼前这个只会哭、只会黏人、只会贪食撒娇的小坤泽,实在太弱、太乖、太无害。与梦里那个气运滔天、逆骨丛生、倾覆江山的少年,判若两人。

      更何况,梦里那孩子分明只是坤泽,命格本应柔弱低微、气运浅薄,极度依赖父母,却偏偏拥有压盖所有乾元皇子的磅礴气运。慈悲面,修罗骨。温柔相,杀伐心。

      洛禛霆百思不得其解,心底忌惮,也偏执。有了忌惮,便有警惕;有了警惕,便有隔阂;有了隔阂,便注定不能是寻常父子。同时洛禛霆的感情也更加复杂。

      再就是,洛禛霆第一次梦到的片段太刻骨铭心,让他焦虑无比。

      虽然他本就不想亲自养育,这孩子让他心烦意乱,跟在身边全无好处,不如打发了事。活着便行。只不过在那些零碎的、不知是否属于他的记忆影响下,他想亲眼看看,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漂亮眉眼,这颗眉心朱砂痣,到底能长出什么样的人生。

      洛泽馨窝在帝王怀里,心底却明镜一般。他太懂洛禛霆了,四世以来唯一势均力敌的敌人,他了解洛禛霆宛如了解自己的手指。

      这位疯帝王的温柔是假的,纵容是试探,留下他,是最大的算计。可他没得选,只能苟,只能装乖,只能做一个让他彻底放心、毫无威胁的小皇子。

      洛禛霆又掐了一把洛泽馨的小脸,冷哼:“不必了。朕的儿子,朕有权决定他的生死。既然如此,便唤作‘馨’吧,洛泽馨。”

      洛泽馨:其实我挺想改个名,感觉“洛泽馨”这名字不大吉利,每次叫这名字都讨不着好处。

      给我取名叫“馨”,反把我碾进臭泥里,既然如此不如一开始莫要叫我“馨”。况且跟姑娘的名一样。你到底怎么想的?这般想要姑娘就再生一个!我之后的三个妹妹为何不叫“馨”?

      楚绪异样地抬头望向洛禛霆。

      洛禛霆似笑非笑地看向楚绪:“怎么?这名字不是你取的?”

      洛泽馨:……吐槽那么久忘了是你取的了。不对!你取的也不成啊!

      “陛下。”楚绪开口,声音像北地的风,“此子……臣观其面相,恐非善类。陛下若是顾虑血脉下不去手,不妨交由臣带回边关处置。”

      恐非善类?倒也不错,洛泽馨心里冷笑,确实,莫不是说楚绪未卜先知?

      谋逆可不是闹着玩的。

      楚绪说“处置”二字时,语调无甚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客观的事实。

      洛泽馨觉着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酸涩感从胸口一路窜到眼眶。

      他瞪着楚绪,想从那张潜意识里熟悉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犹豫或温情,却什么都没有。上上辈子你亲手把我从雪地里抱起来说我是你的宝贝,转头便能提议亲手了结我,就因为洛禛霆一个眼神?

      上上上辈子和上上辈子你陪我造的反!老爹!渣爹!都是渣爹!洛泽馨愤懑难平,上辈子你也说过同样的话!

      洛禛霆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楚绪,又低头看了看摇篮里那个忽然不吐泡泡、直愣愣盯着楚绪的小崽子。“有意思。”洛禛霆慢悠悠地说,伸手盖住了洛泽馨的眼睛,阻断了他看向楚绪的视线,掌心带着凉意,“楚爱卿多虑了。这孩子,朕瞧着挺乖的。”

      被遮住视线的洛泽馨陷入黑暗,耳边只剩下皇帝低沉含笑的嗓音和将军沉默的呼吸声。他想,完了。这日子,怕是比前三世加在一起都难熬。这日子怎么凑合!咱们一家三口不能好好过日子!起码等我牙长齐了,再密谋整我行不行?好歹我还能反击一下。就这样死了太窝囊了!

      洛泽馨感受着洛禛霆落在他脖颈上若有若无的微凉视线,心底没有半分惊慌,只有对两个不道德的老登的不满。他太清楚洛禛霆心底翻涌而起的杀念从何而来,四世轮回,这根扎在帝王心头的刺,从来未曾拔除半分。

      第一世,他懵懂无知活了整整十八年。自落地那日,洛禛霆看也没看将他扔给被贬戍边的楚绪,对外更给了肮脏说辞,只说他是宫外无名女子苟合诞下的野种,生母卑贱如风尘娼妓,连皇室血脉都算不上。

      边疆风沙漫天,楚绪虽待他百般温柔庇护,却从不敢直道他的出身,只默默供养,缄口不提皇宫与帝王。回宫之后,戍边将士、乡野百姓也纷纷私下议论,字字戳人脊梁,人人拿他卑贱身世打趣。

      久而久之,洛泽馨早已根深蒂固认定自己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生母身份低微,是洛禛霆弃如敝履的累赘,楚绪只是好心收留他的养父。

      他心底藏着一丝微弱执念,总期盼能寻到素未谋面的生母,奢求一点稀薄的血脉温情。他拼尽全力修习兵法、积攒气运,一步步走到权倾朝野,最后举兵攻入皇城,坐上那人人觊觎的龙椅。可登顶帝位之时,早已油尽灯枯,重病缠身,没多久便走到末路。

      宫中有一位侍奉过先帝的老嬷嬷,姓周,已垂垂老矣,感念他半生孤苦,才颤抖着将尘封多年的真相和盘托出:“陛下,您从头到尾都错了。当年先帝洛禛霆,只是中庸体质,在朝中备受打压,子嗣稀薄、储位岌岌可危。为稳住岌岌可危的皇位,他只能放下身段委屈求全,才怀上了您啊……”

      短短一句话,碾碎了洛泽馨半生执念。他苦苦寻觅、念想半生的“娘亲”,从来不是什么宫外卑贱女子,正是高高坐在九五龙椅上、弃他于边疆、冷眼漠视他苦难的洛禛霆。而他视作唯一救赎、以为只是养父的楚绪,亦是孕育他血脉的生父。

      两个权倾天下的男人,都是他至亲之人,却一个弃他远走,一个隐忍不言,任由他背负卑贱野种的污名,蹉跎半生。世间荒唐事,莫过于此。挣扎来,挣扎去,最可悲的人还是他。

      彼时濒死,身边无一亲人的洛泽馨只觉胸腔里堵满极致讽刺,止不住放声大笑,笑声凄厉悲凉,震得殿内烛火摇曳,笑到眼泪汹涌,笑到心肺剧痛,最后在无尽荒诞与痛苦里断了气息。

      闭眼前只有一个念头,楚绪对他到底有没有真情?他当他是亲儿子吗?他……爱不爱他?一世求索,一世误解,到死才知晓全部真相,所有委屈、思念、不甘瞬间沦为天大笑话。

      意识回笼,便是第二世。睁眼一瞬,映入眼帘的不是边疆黄沙,不是病榻龙床,而是洛禛霆那张冷漠厌弃的脸。彼时他尚未来得及消化上一世得知的身世真相,心底的茫然、怨怼、荒诞交织在一起,没等他理清思绪,便被洛禛霆打包丢弃市井,自生自灭。

      洛禛霆是先帝独子,天生中庸体质,不上不下,无乾元摧折四方的磅礴威慑,在先帝眼中向来平庸无用,常年备受冷落打压。先帝子嗣稀薄,朝堂宗室日日催逼储君,他空有皇子名分,手里无兵无权,想要坐稳那至高无上的龙椅,只能低头屈身拉拢朝中权臣,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步步如履薄冰。

      也正是那段委曲求全、受尽旁人指指点点的岁月,阴差阳错让他怀了洛泽馨。

      洛泽馨觉着,洛禛霆的心绪应当复杂至极。一面是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微弱期许——若能诞下一位承继血脉的皇子,便能堵上宗室催嗣的口舌;另一面是深入骨髓的羞耻,中庸生子本就罕见,更何况这孩子是他折节求人换来的污点,往后定会成为朝野上下拿捏、讥讽他的把柄。

      当他尚沉浸在这份难堪又隐秘的期待中,后宫数位高位妃嫔竟接连传出有孕的喜讯。全是血统纯正、气韵厚重的乾元龙裔。洛禛霆当时恨意应当烧穿五脏六腑。他忍下一身狼狈,熬过九月怀胎的酸楚煎熬,可旁人轻轻松松,便诞下正统皇子。

      时序错落得极尽讽刺。

      第一位落地的是大皇子洛泽安,仅比洛泽馨早出世一月,身具上等乾元气运,哭声洪亮,骨骼强健,众人夸赞有帝王之相。

      不久,双生皇子接踵降生,二皇子洛泽锦、三皇子洛泽宇,二人同出一母,落地相隔不过数时辰,同是得天独厚的乾元,双生子命格罕见,宗室百官争相道贺,满宫欢喜。只比洛泽馨大了两天。三个正统乾元皇子摆在眼前,身份体面、血统干净,是皇室公认的储君人选。

      那他洛泽馨算什么?是洛禛霆当年屈身求人的屈辱证明,是一段不愿回望的难堪过往留下的野种。这份植根于心底的厌弃,正是前三世他对洛泽馨赶尽杀绝的根源。

      洛泽馨是坤泽,气运薄弱,不堪储君大任,洛禛霆半点犹豫皆无,一道圣旨直接将襁褓婴孩丢给被贬边疆的楚绪,眼不见心不烦,任由风沙苦寒磨掉这条多余的性命;然而他洛泽馨命数坚韧,数次濒死却总能活下来,洛禛霆又忌惮这株除不尽的野草,任他在乱世饥寒交迫,自生自灭;之后洛禛霆又窥见未来,知晓这个幼子会长出滔天逆骨,弑父杀兄、倾覆朝堂,干脆在孩子刚落地的瞬间,亲手扼住他的脖颈,想要一举斩断所有祸根。

      至少洛泽馨自己是这般认为的。

      四世记忆将一切真相注入脑海,洛泽馨深信不疑。

      洛泽馨前几世搞垮亲爹兄长登基称帝,自然知晓非乾元帝王的无奈。你的臣子皆是乾元,难道会容忍一个非乾元帝王立于顶端?非乾元在气运、地位、认同度上皆受乾元的制约。

      只不过四世重来,眼前黏着他贪食、哭闹耍赖、毫无半分傲骨的小崽子,暂时压下了洛禛霆心底最尖锐的杀心,可方才指尖悬在孩童颈间那一刻,旧年积攒的恨意与忌惮依旧汹涌翻涌。

      洛泽馨自以为清楚得很。老登什么想法他不在乎,他只在乎结果。他闭着眼装懵懂,心底将前因后果梳理得一清二楚。身为中庸帝王,一辈子被身份桎梏、被朝堂拿捏,最看重体面与掌控,最憎恨失控与屈辱。而自己,恰好是他一生最大的失控与污点。

      更何况,算算时间,如今洛禛霆应当已逢了不知名的机缘,蜕变成了乾元——只能说洛禛霆也不是一般的气运之子,毕竟这些与气运息息相关,洛禛霆气运也格外不凡。

      洛禛霆垂眸望着怀里安静下来的幼崽,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洛泽馨眉心那颗标志性的朱砂痣,心底五味杂陈。若是没有那三个乾元皇子,他或许会勉强留下这个孩子,哪怕心底藏着难堪,也会按规制好生抚育;可偏偏天意弄人,正统子嗣接连出世,衬得怀中这团软肉愈发碍眼。

      前世梦里那少年清冷孤傲、杀伐狠绝的模样又浮上脑海,与此刻只会黏着他委屈哼哼又傻笑的小娃娃反复重叠、割裂。洛禛霆低声呢喃,语声轻浅,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纠结:“同是朕的骨血,偏偏你生来便带着洗不掉的污点……”

      若是他洛泽馨这辈子安分守己,一辈子做个无争无求的闲散坤泽,不觊觎权柄,不滋生逆骨,没准洛禛霆尚可留他一条性命,圈在殿内,给一世富贵安稳;可若他日,他显露半分梦里的锋芒,或是生出与三位乾元兄长相争的心思,当年三次痛下杀手的念头,定会再度生根。

      但洛禛霆留的烂摊子历历在目,上一世的江山沦落到他手里已满目疮痍,民不聊生,尤其后期,天运似乎就是跟姓洛的作对,天灾人祸不断,最后尚未彻底盘活,他便死了。这是他几世唯一的遗憾。先活下来,从长计议再说。

      洛泽馨了解得分明,小身子微微往洛禛霆怀里缩了缩,装作畏惧依靠的模样。他早已看透。三位兄长是天之骄子,是帝王拿来稳固皇权的正统依靠,而他,永远是那个随时可以舍弃的孽种,唯有彻底磨掉帝王心底那根名为忌惮的刺,才能安稳苟活在两位爹爹身侧,熬过这漫漫深宫岁月。

      洛泽馨心里冷笑,你那几个宝贝儿子最后怎么死在我手上的,知道吗?他们就是废物,江山到了他们手上不出两年便要拱手让人。你这个爹当得不怎么样,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蠢。

      殿外廊下,楚绪静立不语,将殿内帝王低声自语尽数收入耳中。他比谁都清楚洛禛霆心中的芥蒂,也清楚那三位乾元皇子与生俱来的优待,更清楚怀中幼儿未来要承受的所有苦楚。

      先前那句“陛下下不去手,臣代劳”并非随口之言,他知晓洛泽馨生来背负屈辱,往后在深宫之中,还要常年活在三位兄长的压制、帝王若即若离的猜忌之下,受尽磋磨。死一次,是解脱;活着,才是无休止的煎熬,实在不成,带回边疆,也能安稳活着。

      楚绪深知,如今洛禛霆掌权,自然容不下楚绪这个见证过他屈辱的臣子,更容不下一个身为坤泽的儿子。楚绪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已不奢求建功立业名扬千古了。

      可方才瞥见襁褓里小崽子下意识依赖洛禛霆气息的模样,楚绪心底那点决绝的狠意,又悄然软了几分。要说他下不下得去手,自然是下不去手,那个小崽子是他的儿子,那些话与其说是试探,不如是请求。陛下您不要的话,至少让臣带走,要贬要罚臣认了。

      爱恨两难,进退皆苦,他们一家三口的纠缠,从洛泽馨诞生那日,便已注定无解。

      洛禛霆幽幽看着洛泽馨,洛泽馨再次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傻笑。与寻常依赖父母的小崽子一模一样。

      “罢了,朕也是疯了,一个小娃娃能做什么?放在朕身边养着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四世归来,疯爹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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