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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行吧,都是小孩 孩子罢了 ...

  •   洛泽馨在文华殿读了半个月书,跟三位兄长说的话加起来勉强超过了十句。

      倒不是他刻意回避,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大皇子洛泽安每天的主要精力花在保持自己”长兄”的体面上,从座位到用膳都要占最好的位置,但凡有人跟他争就皱眉头,皱完眉头发现没人跟他争又觉得没意思,于是自己找点别的事来证明自己的重要性。二皇子洛泽锦和三皇子洛泽宇形影不离,两个人凑在一起有说不完的悄悄话,旁人和他们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外人插不进去,他们也懒得出来。

      洛泽馨安安分分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上午上完课就收拾书本走人,下午不来,不跟任何人起冲突,也不主动凑任何人的热闹。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透明的影子,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看着前面三颗小脑袋在日光里晃来晃去。

      可文华殿拢共就这么大,躲是躲不干净的。

      入殿很快就第一个月的一个早晨,洛泽馨到得比平时早了些。他抱着书册跨进殿门时,里面空荡荡的,教习还没到,三位兄长也没来。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摊开书翻了翻,觉得有些无聊,便从书袋里摸出一小块炭条和一张裁好的宣纸——这是他从紫宸殿带来的习惯,没事的时候就画兔子。周嬷嬷缝的那些布兔子,耳朵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梅花,他早就画熟了。

      他正低着头在纸上勾勒兔耳朵的弧线,殿门口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不用抬头他也知道是谁——那个脚步重一些的是洛泽安,两个轻而快的步子是双胞胎的。

      “你又坐这里。”洛泽安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但不算刻薄,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怎么老坐角落?”

      洛泽馨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标准的、人畜无害的笑容:”大皇兄早。这里靠窗,亮堂。”

      洛泽安”哦”了一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书袋往案上一搁。双胞胎跟在他后面进来,路过洛泽馨身边时,其中一个——洛泽馨至今分不清谁是老二谁是老三——歪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画纸,脚步顿了一下。

      “你画的是什么呀?”

      洛泽馨把画纸往他们那边转了转:”兔子。”

      “画得好丑。”另一个双胞胎凑过来看了一眼,直言不讳。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凑在洛泽馨面前,四只眼睛盯着画纸上那只耳朵过长的、肚子圆滚滚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兔子,表情同步地露出嫌弃。

      “兔子耳朵哪有这么长的?”左边的说。

      “肚子也太圆了,你是照着枕头画的吗?”右边的附和。

      洛泽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维持着温和的表情:”我第一次画,是不太好看。”

      左边的双胞胎——姑且称他为二皇子吧——伸手捏起画纸看了看,然后放下来,转身走了。右边那个三皇子跟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洛泽馨一眼,问:”你下午来不来文华殿?”

      “下午要回紫宸殿歇着。”
      “为什么?”
      “父皇说我身体不好,要养着。”

      三皇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回去跟双胞胎哥哥并排坐下了。洛泽馨把画纸收进书袋里,重新摊开课本,心里琢磨着刚才那几句对话。双胞胎对他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纯粹是小孩子的好奇心——看见新东西问一句,得到答案就不管了。这种态度在眼下这个阶段倒是最安全的。

      上午的课上得平静,教习讲的是《千家诗》里的几首,让学生们跟着念。洛泽馨念得口干舌燥,中间偷偷喝了两口水,抬头时看见洛泽安正在前面打哈欠,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眶里挤出两滴泪来。双胞胎倒是不打哈欠,一个在掰手指一个在抠桌角,各有各的消遣。

      下课歇息的时候,洛泽安从前排绕到了洛泽馨的位置。他站在洛泽馨的书案前,手里端着一碟点心——桂花糕,还冒着热气——往洛泽馨面前一搁,下巴微抬:”给你。”

      洛泽馨愣了一下。他看着那碟桂花糕,又抬头看了看洛泽安的脸。白胖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下巴还是微微抬着,那种”给你你就拿着”的理所当然,跟之前让他”不许抢前排”的语气一模一样。

      “……谢谢大皇兄。”洛泽馨接过了碟子。

      洛泽安没多停留,给了他点心就转身走了,回到自己座位上开始翻书,一副”我只是顺手给了你一块点心你别多想”的架势。洛泽馨低头看了看碟子里那几块金黄酥软的桂花糕,确实还热着,香气扑面而来。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糕体绵软,夹层里有细碎的桂花蜜。他嚼着嚼着,心里的感受有点复杂。第一世他们都封了王后,洛泽安派过刺客来杀他;第二世测运是宸曜天命后,洛泽安的人追杀过他;第三世虽然没来得及发生什么,但他知道,如果自己活下来了,洛泽安照样会想方设法除掉他。而此刻,四岁的洛泽安站在他面前,端着一碟热桂花糕,用那种笨拙的、带着长子派头的方式递过来。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洛泽馨和三位兄长之间的关系从”不超过十句话”慢慢变成了”偶尔能说上二十句”。大多是课间的闲聊——洛泽安问他住在紫宸殿是什么感觉,他说榻很软;双胞胎问他画兔子能不能画个不一样的,他说下次画个抱着萝卜的;洛泽安又问他父皇晚上都干什么,他说看折子。对话简短而平淡,像水面上浮着的几片叶子,轻飘飘地碰在一起又分开。

      唯一让洛泽馨觉得有点意思的是,双胞胎兄弟虽然整天黏在一起,但慢慢能分出区别了。二皇子洛泽锦喜欢读书,课间常常一个人坐在位置上翻书;三皇子洛泽宇更爱动,一下课就要往外跑。两个人偶尔也会吵架——洛泽宇想拉哥哥出去踢毽子,洛泽锦想坐着继续看书,一个拉一个挣,最后往往是洛泽宇被哥哥按在椅子上坐下来,然后两个人都蔫了,各自别过头不说话,过一会儿又好得像一个人似的。

      洛泽馨坐在角落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想起前世自己出运之后之后,这两位兄长联手反击过他一回——那一次他差点丢了半条命。而此刻两个人不过是四岁的幼童,一个为了踢毽子跟哥哥生气,一个为了看书把弟弟按在椅子上,幼稚得让人没法把他们跟后来的阴狠联系在一起。

      虽然洛泽馨相信其中都有洛禛霆的手笔。

      他心里清楚,这种幼稚不会持续太久。皇室子弟的勾心斗角从来不是天生的,是环境教会他们的。他们的母妃会在他们耳边灌输”你要争”、”你要强”、”那个位置该是你的”,教习会暗示”诸位殿下日后的路各不相同”,宫人会看着风向说话。所有这些细碎的、日复一日的浸染,会在他们长成一个少年之前,把天真磨成算计。

      可至少在眼下,他们还没变成那样的人。

      有一天下午,洛泽馨破天荒地没有急着回紫宸殿。那天文华殿的课下得早,周嬷嬷还没来接他,三位兄长也没有立刻散去——洛泽安在整理书袋,双胞胎在旁边踢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小沙包。洛泽馨坐在位置上等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洛泽安喊他:”喂,你过来。”

      洛泽馨抬头,看见洛泽安朝他招了招手:”来玩一会儿再走。”

      他犹豫了一瞬。紫宸殿那边没人催,洛禛霆今日下午有事商议,回去也是一个人看书。他想了想,站起身走了过去。

      院子里日光正好,四岁的孩子们在廊下围成一圈,中间放着那个被踢得脏兮兮的小沙包。洛泽安自封为”发球的人”,把沙包丢给双胞胎里的一个,另一个追着跑,洛泽馨被安排在接球的位置——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同意了,总之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廊下,被扔过来的沙包砸了一下肩膀。

      “哎呀你没接住!”洛泽宇跑过来捡沙包。
      “你扔得太歪了。”洛泽馨揉了揉肩膀。
      “再来再来!”

      他们来回扔了约莫一刻钟。洛泽馨被沙包砸中三次,有一次差点砸到脸上;双胞胎跑得满头大汗,洛泽安站在旁边指挥”往左往左””那边那边”,嗓子都快喊哑了。到最后几个小孩都累得蹲在地上喘气,洛泽馨靠在廊柱上,看见洛泽安的鼻尖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双胞胎的脸颊跑得通红。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好笑。前世他跟他们兵戎相见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他们小时候会是这幅样子——笨拙的、闹腾的、为了一个沙包能跑得满头汗的普通孩子。

      洛泽安喘够了气,直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恢复了他那副”长兄”派头,板着脸说:”行了行了,散了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双胞胎跟在他后面往殿里走,洛泽宇走了两步回头冲洛泽馨喊了句:”明天还玩不玩?”

      洛泽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明天下午我问问父皇。”

      “好!”洛泽宇满意地转身走了。

      洛泽馨站在原地,看着三个背影消失在文华殿的侧门里。冬末的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抬手拨了一下,忽然觉得手心有点暖意——方才被沙包砸过的肩膀其实不太疼,倒是有一股热意从那个地方漫开来,顺着胳膊流到指尖。

      他攥了攥拳头,把那点暖意握住,然后松开。

      周嬷嬷从宫道那头快步走过来,替他披上外氅:”四殿下,该回去了,陛下该回来了。”

      “嗯。”洛泽馨跟着她往回走,走到宫道拐角时回头看了一眼文华殿的方向。青灰色的殿脊在冬末晴空里轮廓分明,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和笑声,被风送过来又散开。

      他收回目光,跟着周嬷嬷沿宫道往紫宸殿走去。

      回到紫宸殿时洛禛霆已经下了朝,正坐在案后喝茶。帝王换了一身常服,墨发半干地垂在肩头,显然是沐浴过。他抬眼看向跨进门槛的洛泽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今天回来得晚了。”

      “跟大皇兄他们玩了一会儿。”洛泽馨走到案边,爬上旁边的矮榻坐下,“父皇,我明天下午能不能晚点回来?他们说要一起踢沙包。”

      洛禛霆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垂下眼,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平时……算了,随你。让周嬷嬷在文华殿外面候着,别玩太晚。”

      “好。”洛泽馨应了一声,从榻上拿起自己的布兔子抱进怀里,低头揪着兔子耳朵上的梅花发呆。

      洛禛霆看着他,没有说话。帝王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辨认他此刻的表情、眼底的神色、嘴角的弧度是真是假。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喝他的茶。

      殿内安静下来,炭火在炉膛里噼啪轻响。洛泽馨抱着兔子缩在榻角,耳朵里还回响着洛泽安喊”往左往左”的稚嫩嗓门和双胞胎跑动时的脚步声。他把脸埋进兔毛里,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自己身上沾的枣泥糕桂花糕的甜香和院子里冬天的清冽气息。

      他知道这些东西很脆弱。他知道再过几年,洛泽安会变成另一个模样,双胞胎会学会更多算计和防备,他们之间的游戏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更锋利也更危险。他知道这一世虽然不同,但有些东西骨子里没变。

      唯一跟上一世有差别的,可能就是老登这一世没有对他们三个那么看重?嗯?他的功劳吗?

      洛泽馨闭上眼,把布兔子搂紧了些。殿外的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炭炉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听见洛禛霆翻折子的沙沙声,听见福海在门外低声交代着什么,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渐渐放缓。

      冬天的傍晚来得早,紫宸殿里早早点起了灯。昏黄的烛火映着窗纸上影影绰绰的树影,把满室暖意烘得愈发绵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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