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我不喜欢活兔子 我不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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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绪来紫宸殿那日是个晴好的午后，冬末的日头晒化了宫墙上的残雪，檐角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在青砖地上砸出一排细密的小坑。
洛泽馨刚下了上午的课回来，正趴在矮榻上跟一只布兔子较劲——那只兔子的耳朵被他不小心扯脱了线，耷拉下来一半，他正试图用自己不太灵巧的小手把它缝回去。周嬷嬷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不敢插手，急得直搓手。
殿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阵裹着风沙气的冷风。洛泽馨抬头，看见楚绪跨过门槛，身上是那身熟悉的玄色常服，臂弯里挎着一只半人高的草编笼子。笼子外面罩了一层青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隐约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发出细小的窸窣声响。
"舅舅！"洛泽馨把手里的针线和布兔子往旁边一丢，从榻上滑下来，蹬蹬蹬跑过去。楚绪一手稳住笼子，另一只手伸出来接住了扑过来的小崽子，把他往上掂了掂。四岁的洛泽馨抱起来比三岁时沉了不少，脸颊也圆润了些，楚绪掂完觉得满意，唇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给你带了样东西。"楚绪把他放下来，弯腰把草编笼子搁在地上，伸手揭开了蒙在上面的青布。
笼子里窝着一只兔子。
纯白的，毛色像刚落的雪，没有一丝杂色。它蜷在笼子角落里，两只耳朵警觉地竖着，圆滚滚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它很小，大概只有洛泽馨两三个拳头那么大，后腿缩在肚子底下，前爪搭着笼底，一双红宝石似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打量着外面这个陌生的世界。
洛泽馨蹲下身，凑近了些。
那只小白兔跟他对视了片刻，然后谨慎地往前挪了半步，鼻尖抽动了两下。洛泽馨没有伸手，只是蹲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它。他在心里想：这只兔子比他前几世见过的那几只都小，小得像是刚断奶不久，圆滚滚的，毛茸茸的，确实是可爱。
但他没有伸手去摸。
楚绪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笼子前一动不动，等了片刻，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你不喜欢？"
"没有。"洛泽馨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喜欢的。很可爱。"
"那你怎么不摸摸它？"楚绪蹲下来，跟他并排蹲在笼子前，伸出手指探进笼子里。那只小白兔先是往后缩了缩，然后凑上来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指腹，试探地嗅了嗅。楚绪的指尖在它下巴上轻轻挠了两下，兔子舒服地眯起了眼。
"它不咬人。臣特意挑了一只性子温顺的，不会乱蹬。"
洛泽馨看着楚绪的手指在兔子的白毛里轻轻摩挲，看着那只小东西眯着眼享受的模样，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痒——那是想伸出去的冲动，是想碰一碰那团柔软的白毛的天性。但他攥了攥拳头，把那股冲动按了下去。
"我不太喜欢活着的兔子。"他说。
楚绪的手停住了。他转头看着洛泽馨，目光里带着困惑："为什么？"
洛泽馨垂下眼，盯着笼子底铺的那层干草。他在心里斟酌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平静静的："我养不好它们。活的东西，我养不活。"
楚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都没有养过，怎么知道养不好？"
洛泽馨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只小白兔在楚绪的手指安抚下渐渐放松了警惕，在笼子里缓缓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红眼睛半阖着，一副"这里安全"的放心模样。
第一世他养过一只兔子。那是楚绪给他刻的木兔子之外唯一一只活物，是边疆的士卒从猎户手里换来的，灰色的，耳朵上有一道旧伤疤。他养了它三个月，每天喂草喂水，跟它说话，给它用干草搭了个小窝。三个月后一个清晨，他醒来发现它僵在窝里，腿伸直了，再也不会动了。他不知道它怎么死的，也许是病了，也许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也许是边疆的夜太冷。那天他蹲在它的小窝前面蹲了很久，最后是楚绪把他抱起来，把那只灰兔子的尸体裹在布片里带出去埋了。
回宫之后楚绪又送给他两只——死在父兄的手里。
他后来再也没有养过活的兔子。木兔子可以有无数只，刻坏了一只再刻一只新的就好，但活的那只死了就再也没有了。第二世在民间流浪时，他偶尔会看见街边卖兔子的摊贩，毛茸茸的小东西挤在笼子里，他蹲在旁边看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开。不是不想买，是买不起，也是怕买了之后养不活。
这些事他没法跟楚绪解释。四岁的孩子不该有这些念头，他应该满心欢喜地扑上去摸那只小白兔，给它取名字，围着笼子转圈，催着舅舅把兔子留下来养在紫宸殿里。但他做不到。
"书上看的。"洛泽馨说。
"哪本书？"楚绪的声音沉下来，带着武将特有的那种压低的威严，"哪本书上写这种话？"
洛泽馨想了想："忘了。在父皇书房里翻到的，就看了几页，上面说……万物有生必有死，不必强求。"
楚绪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把笼子的青布重新罩上，然后伸手把洛泽馨从地上捞起来。四岁的小崽子被他抱进怀里时还有些愣神，楚绪的掌心贴着他的后背拍了拍，力度比平时大了些，像是想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他那颗小脑袋里拍出去。
"那只兔子先放在我那里养。"楚绪说，"你想看了，让人传话给我，我带过来给你看。不想摸就不摸，看着也行。"
洛泽馨趴在他肩头，下巴搁在楚绪的颈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楚绪抱着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再提兔子的事。他转而问了些别的——文华殿的课上得怎么样、兄长们好不好相处、洛禛霆有没有又逼他喝那些苦药汤子——洛泽馨一一答了，越答声音越轻，最后干脆住了嘴，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楚绪肩膀上，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
楚绪又抱了片刻才把他放下来。他弯腰拎起那只草编笼子，临走前看了洛泽馨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洛泽馨仰着脸冲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刻意的乖巧笑容，就是普普通通地弯了一下嘴角。
楚绪点了点头，拎着笼子转身出了殿门。那只小白兔在笼子里安静地蜷着，青布蒙着，什么也看不见，只偶尔发出细小的、窸窣的磨牙声。
殿门合上，洛泽馨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关拢的朱漆大门，发了一会儿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方才他忍了又忍没有伸出去的那只手，此刻正轻轻发麻，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咬了一口。
那晚楚绪没有立刻出宫。他把笼子放在偏殿里，让侍从添了草和水，然后转身往紫宸殿走去。他到的时候洛禛霆刚用过晚膳，正靠在榻上看书，见楚绪进来也不意外，只是抬了抬眼皮："又怎么了？"
楚绪没有行礼，径直走到榻边站定，面色比他平时述职时还要严肃几分。洛禛霆看了他一眼，把书放下了："有事说事。"
"陛下，"楚绪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压着脾气的沉，"臣斗胆问一句，您平时给馨儿看的都是什么书？"
洛禛霆眉头微挑："你什么意思？"
楚绪把今天下午的事简短说了一遍——他带了一只活兔子去给洛泽馨，孩子不肯摸，说"活的东西养不活"，问了半天才说是"在父皇书房翻到的书上看来的，万物有生必有死，不必强求"。
楚绪说完，站在那里，铠甲下的肩背绷得笔直："四岁的孩子，不该说出这种话来。臣以为，陛下该让孩子多看些有童趣的书，少看那种……那种看透生死的道理书。他还小，不该这么早就想这些。"
洛禛霆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靠在榻上，手里还握着那卷没读完的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半天没有翻动。楚绪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回答。殿内安静了片刻，烛火噼啪跳了一下，把帝王的侧脸映得明灭不定。
"朕让他看什么了？"洛禛霆终于开口。他把书卷放下，摊开双手，表情里难得露出一丝近乎无辜的困惑，"他书房里那些书，是朕让人给他备的启蒙读物，三字经千字文千家诗，还有几本画册。你说的什么'万物有生必有死'——朕的书架上连这种书都没有。"
楚绪皱起眉："那他跟臣说的——"
"朕不知道。"洛禛霆打断他。帝王重新靠回榻上，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平时在朕这里看的最多是画本子和兔子的图册，偶尔翻几页史书，但都是挑着看，朕亲自盯着，不该看的东西他一页都没翻过。"
楚绪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信洛禛霆的话——皇帝没必要在这件事上骗他，洛禛霆确实对洛泽馨读书的事看得很紧。可那孩子下午蹲在笼子前面，安安静静地说出"我养不好它们"时的神情，不像是在撒谎。那个表情太淡了，淡到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过很多遍，翻到边缘都磨圆了，才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来。
"臣只是担心。"楚绪垂下眼，"他有时候说话，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洛禛霆没有接话。他转头看了一眼殿角那盏半灭的烛火，目光落在跳动的焰心上，过了片刻才说："朕知道。"
他没有再说下去。楚绪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在烛火明灭的殿内相对沉默了一会儿，空气里飘着晚膳后残余的茶香和炭炉里新添的炭火气。
"那只兔子你养着吧。"洛禛霆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想看的时候再带过来。不想摸就不摸，别逼他。"
楚绪点了点头："臣也是这么想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明日去京城的书坊转一圈，看看有什么有趣的话本子画册子，买回来给他。"
洛禛霆没有反对。他看着楚绪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侧过头来，侧脸的轮廓在烛光里显得格外硬朗。
"陛下，"楚绪说，"臣觉得，他还小。有些事他可以慢慢知道，不用现在就全明白。"
说完这句，他推门走了出去。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案上的书页吹得翻卷了几下，又归于平静。
洛禛霆坐在榻上，目光落在面前那本摊开的书上。他翻过的那一页正好是《孟子》里的一段："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然后合上书，搁在案角。
他想起方才楚绪说的话。"四岁的孩子不该说这种话。"他在心里默默地复述了一遍，又想起洛泽馨平日里窝在他怀里翻画本时笑眯眯的模样，跟下午蹲在兔子笼前平静说出"我养不好它们"的那个小崽子，像是隔着什么透明的东西——明明是同一个人，却有两副截然不同的神情。
洛禛霆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早春泥土将融未融的潮气。他隔着院子望向偏殿的方向，那边廊下隐隐透出一点灯火，他躺下来，闭眼前想的是：明天抽空去翻翻洛泽馨的书袋，看看他到底从哪里看来的那句话。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我不喜欢活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