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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你要我怎么杀了你 午夜梦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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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又醒了一次。
洛泽馨睁开眼时,帐幔低垂着,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落在洛禛霆的侧脸上。帝王睡得很沉,呼吸平缓绵长,一只手搭在锦被外面,指节在月色里泛着冷白的光。
他在黑暗里瞪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四年来,他已经看过无数遍这张脸——清醒时的、困倦时的、批折子时微蹙着眉头的、抱着他时下巴抵着他发顶的。每一副面孔他都认得,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每到夜深人静、四下无人的时候,那些白天里的温情就会像退潮一样慢慢退下去,露出底下湿冷粗糙的礁石。
他面朝着洛禛霆的侧脸。月光下帝王的轮廓很淡,鼻梁和下颌的线条在暗影里柔和了许多,不像白日里那般棱角分明。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舒展着,薄唇微抿,看着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弛——和他清醒时那张永远带着审视的脸判若两人。
洛泽馨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戳了一下洛禛霆的肩膀。
没醒。
他又戳了一下,指尖用了点力。
还是没醒。
洛泽馨重新躺平,瞪着帐顶开始琢磨。他杀了这个人两次了。第一世真刀真枪地杀,他兵临城下,洛禛霆坐在龙椅上没逃,他看着对方饮下毒酒,亲眼看那具身体从龙椅上滑落下来,嘴角溢出一线暗红的血。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一种终于结束了的空旷感,恨意已经在前面的征伐里耗尽了,剩下的只有疲惫。
第二世他没杀。他把洛禛霆囚在宫里,锁在一间偏殿里,每日送水送饭,偶尔去看一眼。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坐在窗边批他自己写的起居注,看起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洛泽馨站在门口看着他,心底翻涌着无数个念头——杀他、折磨他、让他尝尝被掐住脖子的滋味——但最终什么都没做。每次看完他就转身走,把那些念头锁回心底,告诉自己:等想好怎么杀才解气再说。
四次重生,每次醒来他都能清楚地回忆起那种窒息感。气管被压扁、肺里最后一丝空气被挤出去、眼前的景象从彩色变成黑白再变成一片虚无。那种感受刻在他的灵魂里,比任何记忆都要牢固。
洛泽馨沉默片刻,伸出手,拇指和食指张开,比了个掐的姿势,悬在洛禛霆脖颈上方两寸的位置。
他维持这个姿势没有动。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他的手指悬在那里,像一把迟迟不肯落下的刀,刃口贴着皮肤却始终没有压下去。
这个动作他在第二世做过无数次。那时候洛禛霆被他囚在偏殿里。每次去偏殿看他的时候,他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手指在袖底比出同样的姿势。
他那时候想过很多种法子。毒酒、白绫、匕首、甚至最简单的捂住口鼻——他有无数种方式可以让洛禛霆死得悄无声息,可每一种他都在脑海里演练了千百遍,最终都没有真的做出来。
他那时候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下不去手。后来他死了,重生到第三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被洛禛霆掐死了。掐死他的那只手跟此刻悬在他面前的手一模一样,拇指和食指收拢,力道沉而稳,没有半分犹豫。
洛泽馨收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洛禛霆躺好。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帐顶模糊的暗纹,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我恨他吗?恨。我该杀他吗?该。
我下得去手吗?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每一回都觉得自己准备好了,每一回都在最后一刻收了回来。他不是怕杀人——他第一世登基前杀过的人不计其数,刀起刀落从来不手软。可偏偏就那一个人,他攥着刀柄比划了好几年,到最后刀尖也没能刺下去。
帝王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搭在锦被外,指节在月色里显出冷白的轮廓。洛泽馨翻过来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就是这双手,第一世掐过他,第二世掐过他,第三世直接掐死了他。同样的力道,同样的角度,同样的不带犹豫。
第一世那时候他已经在病榻上了,那年他刚从边疆回来,气运从青蛇蜕变真龙,刚回宫却突然病倒,病的要死要活,还要撑着最后一点力气骂洛禛霆逼死了楚绪。帝王俯身过来掐住他脖子的时候,眼底没有什么波澜,只有一种“你再说一句试试”的冷。
第二世他把洛禛霆囚在偏殿里,隔着帝王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从他嘴里知道了他的兄弟们死的惨状,洛禛霆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衣领,力道之大让他踉跄了一步。他没掐,只是攥着,攥了很久,最后松开了手,指尖在他衣领上留下几道褶皱。
那时候洛泽馨想的是:你看,又发疯了。
他只是不明白。
就像他不明白洛禛霆这一世的温情。那些抱着他喂奶、替他擦口水、夜里被他踢醒了也不恼只把他往怀里拢一拢的动作,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他想告诉自己都是假的,洛禛霆这个人没有真心,前三世已经证明得够清楚了。可四岁的身体太软了,被抱在怀里的感觉太暖了,暖到他有时候恍惚起来会忘记前几世的痛,以为自己真的只是一个被父亲捧在手心里疼的寻常孩子。
然后某个夜里被窒息感惊醒,那股子恨意又会翻涌上来,把他泡在冰水里泡得透透的。
他的獠牙在四世轮回里早已经尖锐锋利,足以一击毙命,他的喉咙里沾满血迹,此时收回獠牙只会毫不留情割穿他自己的血肉!
他的每寸血肉都在叫嚣着他的仇恨!一想到这老登这一世对他的不设防可以让他轻易动手取了这老登的性命,再次把他拉下引以为傲的龙椅,洛泽馨就难掩自己藏在骨子里的兴奋!
洛泽馨看着他那副毫无防备的睡相,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恨意混在一起,搅成一种黏糊糊的、堵在胸口咽不下去的情绪。他恨洛禛霆,这不需要怀疑。第一世逼死楚绪的账,第二世弃他于民间的账,第三世直接掐死他的账,桩桩件件都刻在骨头里。但他偶尔也会想——第一世洛禛霆逼楚绪自尽,是因为楚绪拥兵自重还是因为楚绪护着他这个孽子?第二世把他弃于市井,是真的想让他死还是只是想让他离自己远一点?第三世那只掐下来的手在最后一刻有没有犹豫过?
他想了很久。觉得自己还是恨他,每次想都觉得是自己疯了才会给洛禛霆找理由。那个疯子没有感情,上一世对他的“好”全是假的,这一世也是假的,假装对自己好不过是为了防止他将来长成逆子。如果他像前三世一样锋芒毕露、不甘示弱,洛禛霆照样会掐死他。
洛禛霆只是因为他未来可能弑父才提前对他好,想用所谓的"亲情"把他拴住。洛禛霆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算计,他前三世见过他算计朝臣、算计兄弟、算计他,每一笔都算得精准无比。
洛泽馨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又如何。
就算洛禛霆全是装的,他如今不杀他,不饿他,不把他丢去边疆自生自灭,他就能先保住这条命。等他长大了,气运起来了,翅膀硬了,再算账也不迟。
他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背对着洛禛霆,慢慢放松了肩膀,重新酝酿睡意。就在他快要再次滑进梦乡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洛禛霆含混的、被睡意泡得软乎乎的声调,像个被吵醒的小孩,漫不经心地说:"……爪子伸过来,手冷。"
洛泽馨僵了一瞬。
他翻过身,看见洛禛霆眼睛都没睁开,一只手从锦被里伸出来,在半空中随意地捞了两下,像是习惯性地要找什么东西攥着继续睡。帝王那张平日端肃的面孔此刻毫无防备,眉头舒展着,睫毛垂下来覆着眼睑,呼吸匀停绵长,显然还陷在梦的深处没有醒透。
洛泽馨看着那只在半空中捞了捞又落下去的手,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极轻极软的东西碰了一下。
他犹豫了片刻,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洛禛霆的手指立刻拢上来,攥着他的小手裹进掌心里,暖意顺着交握的指节漫过来。帝王的手比他的大得多,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粗糙却暖和。他攥着洛泽馨的手往怀里带了带,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然后重新安静下来,呼吸又变得均匀绵长。
洛泽馨被他攥着手,侧躺在黑暗里,盯着洛禛霆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二世的那些黄昏。他站在偏殿门口,手指在袖底比着掐的姿势,永远停在那里落不下去。那时候他想不明白,现在好像有一点点明白了——他下不去手,不是因为不够恨,是因为他始终在等一个答案。等洛禛霆亲口告诉他为什么要那么对他,等一个他活了三辈子都没等到过的"为什么"。
而那双手此刻攥着他的,暖融融的,把他冰凉的指尖一点一点焐热了。
洛泽馨把脸往洛禛霆胸口埋了埋,让自己重新陷进那片温热的、带着龙涎香气息的黑暗里。他闭上眼,在彻底坠入梦乡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要是这一世到最后发现全是装的,老登,我就真不客气了。
殿外又起了风,吹得窗棂微微响动。帐幔深处,一大一小交握的手安稳地搁在锦被外面,月光落在那两双手上,把交叠的指节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