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入文华殿 读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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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泽馨四岁这年冬天，终于被洛禛霆松口放进了文华殿。
皇子们但凡有龙气，一般三岁后都会入文华殿读书，直到九岁正式测运之后，金龙运级别往上，才有资格在文华殿接受进一步教育，正式立太子之后，便只有太子一人可继续在文华殿读书。
老天可鉴，除了出生那会，洛泽馨见了一眼兄弟们，平时连见都只有大场合会见上一眼。老登也不怎么单独召见他们，也不见得多喜欢他们，但该给的都给，入文华殿也按规矩该入的入了。
除了洛泽馨，硬生生拖了一年。尽管老登平日里也会找个老师或者他自己亲自教小崽子写字，洛泽馨还是觉得——里面是不是有诈。
消息传来那日，他正趴在紫宸殿的矮榻上，用一块磨得圆润的炭条在纸上画兔子。周嬷嬷在旁边给他研墨，墨还没研好，就听见福海尖细的嗓音从殿外一路传进来："陛下，四殿下入文华殿的折子，钦天监那边回了话，礼部也拟好了章程，您看——"
洛禛霆搁下笔，伸手接过折子翻了翻，目光在钦天监那几行字上停了一瞬——"四皇子气运臣等看不透，然确为龙脉一系，非寻常坤泽可比"——然后把折子放在案角，朝榻上那个正专心致志画兔子的小崽子抬了抬下巴："明日一早收拾收拾，去文华殿。"
洛泽馨的炭条在纸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线。他抬起头，顶着一脸的黑灰，眨了眨眼睛："真的？"
"朕何时骗过你。"
洛泽馨放下炭条，在周嬷嬷递来的帕子上胡乱擦了擦脸，从榻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到洛禛霆跟前，仰着脸看他："父皇，那我以后每天都去文华殿吗？"
"嗯。和你的兄长们一起读书。"洛禛霆低头看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身子弱，先读半天，下午回紫宸殿歇着。等适应了再加课。"
洛泽馨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身子弱个屁，我这四年来连个喷嚏都没打过，吃嘛嘛香睡嘛嘛沉，胳膊腿儿壮得能跟周嬷嬷抢鸡腿。但他面上乖巧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然后转身又跑回榻上继续画他的兔子了。
洛泽馨怀疑老登不安好心，他对他这么多年的纵容里几分真几分假？洛泽馨不敢打包票，他前几世就无法理解老登的想法，在洛泽馨第一印象里，老登是个疯子是个癫公，正常人根本无法理解他的内心。
反过来一想，这几年他对老登几分是真情流露几分是临场做戏？
洛禛霆看着他的背影，指尖在案角那封折子上轻轻叩了叩。钦天监的话他当然记得——"看不透"，这三个字比看得透更让人在意。三位乾元皇子的龙气一眼便知深浅，独独这个最小的坤泽，气运像隔了一层雾，明明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却怎么也摸不清边界。
三岁之后就能通过星象等方式简单评估皇室子弟的气运，这是祖皇帝传下来的规矩。皇室子弟的命格与国运相连，哪怕尚未正式测运，也能从星象气脉中窥见一二。钦天监郑老头那日捧着星图来紫宸殿时，胡子抖得比上次提及七蛟汇京还要厉害，跪在地上说了半天，大意是：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身上皆有龙气盘踞，虽尚在幼年，但龙脉已显，将来储位之争必不可免。四皇子嘛——
"四皇子的气运臣实在看不透。那团气像裹了一层纱，明明就在那里，臣却看不清它的颜色和流向。但有一件事臣可以肯定——四皇子脚下那截龙脉是实的，绝非虚浮之气。寻常坤泽生来气运多附着于至亲信香，以依赖为主，可四皇子身上那一截龙脉，是独立于陛下和楚将军的。臣斗胆说一句，这大约是天地间独一份的命格。"
郑老头说完这句话，趴在地上半天没敢抬头。洛禛霆坐在案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知道了，退下吧"。
独一份的命格。坤泽之身，却不依附父母龙脉，自成一道气运。这在前朝历代都是闻所未闻的事。洛禛霆想起梦里那个少年——十五岁封王、十六岁掌北境三军、气运压过所有乾元皇兄——和郑老头今日说的"独一份"，隐隐地叠在了一起。
他低头看着榻上那个正专心致志用炭条涂兔耳朵的小崽子。四岁的小娃娃，画出来的兔子像一团被踩过的棉花，但他画得很认真，小脸绷着，眉心那颗朱砂痣在日光里红得像滴血。洛禛霆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直到一年之后提笔在折子上批了个"准"字。
既然看不透，那就放在眼皮底下看。
文华殿在东华门内，离紫宸殿隔着两道宫墙、三排廊庑，走路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洛泽馨第二日一早便起了，周嬷嬷替他换了新裁的衣裳——月白色锦袍，领口绣了一圈细密的海棠纹，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净。他头上照旧扎了两个总角，用银铃系住，走动时叮叮当当响得脆生。
洛禛霆亲自送他到文华殿门口。
说是送，其实只是顺路——早朝后从金銮殿出来，穿过两道门就到了文华殿前的广场。帝王站在廊下，低头看着洛泽馨抱着一摞书本从他怀里挣脱出去，一步三回头地往殿门里走。小崽子走到门槛前又停住了，回头冲洛禛霆摆了摆小手："父皇回去吧，晚上见。"
洛禛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看着他跨过门槛消失在殿内。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顿住，侧头对跟在身后的福海低声交代了一句："让文华殿的教习每日把四皇子的课业录一份送到紫宸殿来。"
福海躬身应了。
文华殿内，四岁的娃娃一字排开，坐在各自的小书案前。大皇子洛泽安坐在最前排正中，白净圆润，穿着一件杏黄锦袍，面前摊着一本《千字文》，正歪着脑袋听教习念"天地玄黄"。二皇子洛泽锦和三皇子洛泽宇坐在他左右两侧，双胞胎长得几乎分不出彼此，此刻一个在揪袖口，一个在偷偷掰桌上的糕点渣吃。
洛泽馨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教习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儒臣，姓徐，内阁学士出身，说话慢条斯理，但对皇子们十分客气——毕竟谁都知道文华殿里的这些娃娃将来可能有一个要坐那把龙椅，哪怕最小的那个也不该怠慢。
洛泽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书本摆好，学着旁边学子的样子坐得端端正正。他的视线扫过前面三个兄长的后脑勺，在心里默默地给每个人打标签：大皇子洛泽安，跟淑妃一个德行，白胖圆滑但心眼多，上辈子没少欺负他。二皇子洛泽锦和三皇子洛泽宇，双胞胎一个样，表面憨厚内里精明。都不是省油的灯。
但他面上只是乖乖地坐着，等教习讲完《千字文》的"天地玄黄"四句后开始翻书，听着听着还配合地打了个哈欠——恰到好处的小孩子犯困模样，既不过分显眼也不至于惹人注意。
上到第二节课时，变故来了。
教习让他们各自临帖，写"天地玄黄"四个字。洛泽馨磨好墨，提笔蘸了蘸，规规矩矩地写完了。他前世三辈子加起来写过无数遍这四个字——第一世在边疆用树枝在沙地上划，第二世在破庙的墙灰上用手指写，第三世没来得及写。这一世倒是在紫宸殿里练过几回，洛禛霆亲自盯着他握笔，写不好就要被捏脸。久而久之，他的字不说多好，起码在同龄人里算拿得出手的。
他搁下笔，正准备低头吹干墨迹，忽然听见前排传来"啪"的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洛泽馨抬头看去，只见大皇子洛泽安脚边的地砖上躺着一方摔碎的墨砚，墨汁溅了一地，洇脏了他杏黄色的袍角。洛泽安愣了一瞬，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又响亮又委屈，整个文华殿都被他的哭声震得嗡嗡作响。
教习徐学士连忙放下书卷赶过去，蹲下身查看："大殿下莫哭莫哭，臣看看伤着没有——"
洛泽馨看着前排那个哭得涕泗横流的白胖子，又看了看自己案上那方完好无损的墨砚，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前世登基之后他翻过宫廷起居注，上面记载大皇子洛泽安性格骄纵、不擅隐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摔个墨砚也能哭成这样，将来怎么跟人争那把椅子？
徐学士好一通安抚才把洛泽安哄住，命人重新拿来一方墨砚，又替洛泽安擦净了袍角的墨渍。课堂因此中断了约莫一刻钟，重新开始时洛泽安还在吸鼻子，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胖猫。
洛泽馨低头继续写字，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节课下课时，洛泽安忽然从前排绕到了最后排，站在洛泽馨的书案前。他比洛泽馨大了不到一个月，个头却高出一截，白胖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下巴微微抬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坐在角落里的小弟弟。
"你就是父皇身边养着的那个？"洛泽安问。语气说不上恶意，但带着一股子被宠惯了的孩子特有的理所当然。
洛泽馨仰起脸看他，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大皇兄好。"
洛泽安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落在他眉心那颗朱砂痣上，忽然伸手想去碰一下。洛泽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洛泽安的手停在半空，撇了撇嘴："你长得好奇怪，眉间怎么有个红点？"
"……天生的。"洛泽馨回答，保持着微笑。
洛泽安又看了他几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弟弟除了多颗痣之外也没什么特别，便"哦"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句："喂，你以后坐我后面，不许跟我抢这个位置。"
洛泽馨点了点头："好，不抢。"
他心里补充了一句：谁稀罕跟你抢，你坐的地方又不是龙椅。
双胞胎倒是没有过来找他搭话。二皇子洛泽锦和洛泽宇下了课便凑在一处玩，大概是双生子的天性使然，两个人之间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他们偶尔会往洛泽馨这边看一眼，但看完就收回目光继续玩自己的，既不亲近也不排斥，像对待一个不熟悉的远房表弟。
洛泽馨觉得这样挺好。不亲近就不亲近，他本来也没打算跟这几个兄长兄友弟恭。前几世那些恩怨虽然这一世还没发生，但他对这群人的底色一清二楚——骨子里的傲慢和自私刻在血脉里，哪怕如今都还是三岁的孩子，也隐隐透出了端倪。
下午的课洛泽馨只上了半日，未时刚到，周嬷嬷便来接他回紫宸殿了。洛禛霆说了，上午上课下午休息，等他适应了再加课。洛泽馨收拾好书本，跟教习行了礼，抱着那摞薄薄的册子走出文华殿时，在廊下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殿内。三个兄长正坐在各自的书案前，一个在抹眼泪，两个在玩手指。光从殿顶的藻井漏下来，把三颗小脑袋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交叠在一处。
他收回目光，跟着周嬷嬷往紫宸殿的方向走去。
回到殿内时，洛禛霆正靠在榻上看折子。见他进来，帝王抬眼扫了一下他的脸色，问："今天如何？"
"挺好的。"洛泽馨把书本放在案上，爬上榻，熟练地挤进洛禛霆怀里坐下，"大皇兄哭了半节课，二皇兄和三皇兄一直在玩，徐教习讲了'天地玄黄'。"
洛禛霆"嗯"了一声："你写了字没有？"
"写了。"洛泽馨从怀里掏出自己临的那张帖，展平了递到洛禛霆面前。上面"天地玄黄"四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墨迹匀净，笔画虽稚拙但有几分章法。
洛禛霆低头看了看，没夸也没贬，只是把纸折好放回他手里："明天继续去。"
洛泽馨点了点头，把纸收回怀里，又往洛禛霆身边靠了靠，闭着眼开始打盹。他确实有点累——四岁的身体在陌生环境里端坐了一上午，精神绷着，这会儿回到熟悉的龙涎香气息里，困意就翻涌上来了。
洛禛霆没再说话，一只手揽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继续翻折子。殿外冬末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窗台上那盆水仙上，花苞已经鼓了起来，眼看就要开了。
洛泽馨闭着眼，听着帝王沉稳的心跳声，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含糊地问了句："父皇，我那两个新弟弟……叫什么来着？"
洛禛霆翻折子的手顿了一下："洛泽昊、洛泽辉。两个妹妹是洛泽惠、洛泽宁。"
"哦。"洛泽馨把脸往帝王怀里埋了埋，"父皇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洛泽馨在心里想的是：忙点好，忙点就别再生了。上辈子老登一共七个儿子，他排在第四，这一世又有了两个弟弟，还差一个弟弟没生，别到时候凑齐了七个葫芦娃，他这四皇子的地位还得往后挪。虽然如今老登暂时没有要宰他的意思，但天家的兄弟多一个，将来的麻烦就多一分。
嗯？葫芦娃是什么？算了，不考虑了。
那两个弟弟也不是好货色！老登你是不是上辈子造了孽才有了那些个蠢笨的皇子！夺嫡夺到最后自己把后路拆了的，他洛泽馨头一次见。后悔没把老登绝育了。他闭着眼，把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然后心安理得地沉进了梦乡。
窗外水仙花苞在午后暖阳里微微绽开了一线，露出里头嫩黄的花瓣。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入文华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