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偏向你》眼泪痣

4、风过走廊遇故人 祁阮兮抱作

　　初秋的风穿过华实中学的连廊，卷走了盛夏残留的最后一点燥热，只余下树荫底下清浅的凉意。

　　高二开学不过短短一周，整座校园已经彻底步入了规律且紧绷的学习节奏。早读的朗朗书声从各个教室漫出来，交织在空气里，文科楼的温柔细碎，理科楼的沉稳厚重，隔着一层长长的走廊与楼梯，像是两条永远平行、极少交汇的轨道。

　　祁阮兮抱着一摞刚从教务处领回来的作业本，指尖轻轻抵着纸页边缘，步伐放得很轻。

　　她所在的高二（1）班在文科楼三楼，整层楼都是从文的学生，日常氛围安静温和，大家大多安分守己，埋头刷题、整理笔记，连打闹都是轻轻浅浅的。而理科楼在校园最西侧，隔着一片偌大的操场，遥遥相对。

　　所有人都默认，文与理，本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就像她和江叙白。

　　走在回教室的走廊上，身旁的同学三三两两并肩走着，低声聊着刚刚结束的周测，还有人小声提起了理科楼那位声名在外的校草。

　　“听说江叙白这次理化又是年级第一，真的离谱，上课总趴着睡觉，成绩永远断层领先。”
　　“人家是天赋型选手，比不了的，而且他性子太冷了，根本不敢跟他搭话。”
　　“昨天我去理科楼送表格，亲眼看见一堆女生偷偷看他，他全程眼皮都没抬一下，超级冷淡。”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里，祁阮兮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心底很轻很轻地漾开一点细碎的涟漪。

　　她其实早就听过无数次关于江叙白的传闻。

　　桀骜、清冷、生人勿近，是理科楼高高在上的存在，游离在所有圈子之外，不凑热闹、不结交多余的人，散漫又松弛，却偏偏手握旁人拼尽全力也追不上的成绩。

　　以前她只当是听个热闹，可自从前几日那场猝不及防的雨天相撞之后，再听见这些话，心境就彻底不一样了。

　　那天狂风骤雨，她慌慌张张撞进他怀里，奶茶泼了他满身，预想中的不耐与烦躁通通没有。那个旁人眼里冷漠疏离的少年，只是微微垂眼，声音很淡地说了一句没事。

　　温柔得猝不及防，和传闻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祁阮兮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怀里的作业本抱得更紧了些。心底那点藏了很久、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小心思，像是被晚风拂过的星火，轻轻晃了晃，不敢燎原，却久久不散。

　　她从来不敢妄想什么。

　　乖乖念书、认真刷题、安稳度过高中三年、好好高考，这是她从入学起就给自己规划好的全部青春。她性格温和内敛，循规蹈矩，是老师眼里最省心的好学生，是朋友身边最温柔的陪伴。

　　而江叙白热烈又耀眼，像夏末最刺眼的晚风，肆意张扬，不受束缚。

　　他们本就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线。

　　“想什么呢，走这么慢？”

　　熟悉的清亮嗓音在身侧响起，苏杳几步追上来，伸手顺手帮她托了一把怀里快要滑落的作业本，眉眼带着惯有的清爽利落，“刚从教务处回来？这周的默写本？”

　　“嗯。”祁阮兮回过神，轻轻点头，唇角弯出温柔的笑意，“刚整理好，老师让我抱回来分发。”

　　苏杳跟她并肩往前走，目光扫过她微微放空的眉眼，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不在焉，压低声音打趣：“我看你刚刚走神走得厉害，不会又在想那天雨天的帅哥吧？”

　　祁阮兮耳尖瞬间泛红，慌忙摇头，语气带着些许窘迫：“没有，别乱说。”

　　“行行行，我不乱说。”苏杳笑着退让，却也不点破她的小心思，只是陪着她慢慢往前走，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过说真的，江叙白那个人是真的冷，全校谁不知道他不爱搭理人，那天他居然对你那么温和，我都意外了。”

　　祁阮兮抿了抿唇，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是诧异，是悸动，还有一丝深深的自知之明。

　　他只是性格好，只是懒得计较这点小事，不是特殊。

　　这般自我宽慰着，心底那点雀跃又悄悄沉了下去。

　　两人刚走到楼梯拐角，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笑闹声，少年清朗的声音穿透楼层，格外清晰。

　　“慢点走，急着回去刷题？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

　　是很鲜活、很阳光的少年音色，带着戏谑的笑意。

　　祁阮兮下意识地低头往下看。

　　楼梯下方的空地上，站着三个身形挺拔的少年。

　　最左侧的男生眉眼明亮，笑意张扬，脊背挺直，正是江叙白的发小，沈驰野。他天生话多爱笑，是理科楼出了名的乐天派，最爱凑热闹、嗑身边所有人的热闹。

　　他身旁站着的是陆燃。少年眉眼清冷，话极少，安静地站在一旁，双手插着校服口袋，神色淡淡，不爱参与打趣，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微微点头，周身是沉稳寡言的气场。

　　而站在正中间的那个人，瞬间攥住了祁阮兮所有的视线。

　　江叙白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外套，拉链随意拉到胸口，黑色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微微垂着眼，神色慵懒散漫，听着身边沈驰野的打趣，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明明只是随意站在人群里，却自带疏离清冷的气场，格外惹眼。

　　沈驰野撞了撞他的胳膊，笑着调侃：“我说真的，这周周测你又断层第一，能不能给我们这些普通人留条活路？天天睡觉还考这么好，太凡尔赛了。”

　　陆燃这才淡淡开口，嗓音低沉：“习惯就好。”

　　江叙白抬了抬眼，眼底没什么波澜，语气淡得像风：“碰巧而已。”

　　轻飘飘四个字，嚣张又从容。

　　沈驰野无奈叹气，正准备继续打趣，目光忽然无意间扫向上方的楼梯拐角，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二楼的两个女生。

　　视线精准落在祁阮兮身上时，他微微一愣，随即眼底瞬间燃起吃瓜的光亮，笑意瞬间变得暧昧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抬手，轻轻碰了碰身旁江叙白的胳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哎，看上面，雨天那位小姑娘。”

　　江叙白原本散漫无神的眼眸，骤然微微一动。

　　他抬眼，抬眸望向楼梯上方。

　　视线穿过层层栏杆，精准落在那个温柔干净的少女身上。

　　祁阮兮站在光影交错的走廊里，穿着整齐的校服，眉眼柔软，唇色浅淡，怀里抱着厚厚一摞作业本，乖乖巧巧地站在那里。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安静又温柔。

　　四目相对的瞬间。

　　祁阮兮的心脏骤然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呼吸瞬间一顿。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他，更没想到会这样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目光。

　　慌乱瞬间席卷心底，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飞快挪开视线，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整个人都透着局促与紧张。

　　一旁的苏杳也看见了楼下的三人，下意识收敛了笑意，安静站在旁边，不打扰她的反应。

　　楼下。

　　沈驰野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他太了解江叙白了。

　　从小到大，他从来都是一副万事无所谓的冷淡模样，对谁都疏离淡漠，眼里从来没有多余的人和事。可刚刚那一瞬间，他清晰看见江叙白原本死寂平淡的眼眸，轻轻亮了一下。

　　极淡、极浅，却真实存在。

　　还有刚刚那一眼，根本不是随意一瞥，是精准锁定，带着连他都看不懂的专注。

　　陆燃也察觉到了细微的变化，目光平静地扫过楼上，又落回身旁沉默的少年身上，不动声色，一语不发。

　　江叙白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没什么情绪，仿佛刚刚那短暂的对视只是寻常偶遇，无人察觉他眼底悄然翻涌的细碎波澜。

　　他声音依旧清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走了，回教室。”

　　沈驰野忍着笑，乖乖点头，脚步却故意放慢了半拍，偷偷回头又往楼上瞥了两眼。

　　三人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楼道尽头。

　　直到彻底看不见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祁阮兮才轻轻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下来，心底的慌乱却迟迟散不去。

　　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脸颊发烫，连握着作业本的指尖都微微发紧。

　　明明只是最简单的一次偶遇。

　　明明对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地心慌、紧张，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悸动。

　　苏杳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无奈轻笑出声：“这下好了，偶遇撞上了，满意了？”

　　祁阮兮窘迫地抿唇，小声辩解：“我没多想。”

　　“好好好，没多想。”苏杳顺着她的话，温柔安抚，随即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过阮兮，我还是要说，你们两个真的太不搭了。圈子不同、性格不同、文理不同，全校都知道他不谈恋爱，不爱理人，你别胡思乱想，好好读书最重要。”

　　“我知道。”

　　祁阮兮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落寞。

　　她当然知道。

　　所以她只会把这份心动藏在心底，安安静静，无人知晓。

　　走廊的风再次吹过来，拂动少女的额发，也拂过少年藏在眼底、无人察觉的温柔惦念。

　　楼梯下方早已空无一人，可刚刚那短暂的对视，却像晚风落进心底，轻轻浅浅，久久不散。

　　无人知晓，素来冷淡散漫的江叙白，在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指尖悄悄微蜷。

　　素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少年，心底已经悄悄记下了这个会因为对视慌张脸红、温柔又干净的小姑娘。

　　隔着遥遥文理楼，隔着人山人海。

　　他的余光，早就悄悄偏向了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