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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永昼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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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便联系了北极研究所的专员,说想再去一次北极站。
在直升机上,我心脏一直砰砰狂跳个不行,老天,这可能是我做过最勇敢的事情。
宋迟,我一定要找到你。
下了直升机,我直奔研究所。西楼,东楼,北楼,南楼,几乎整个研究所走遍了。只要遇见一个人,研究人员也好,后勤人员也好,我都会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宋迟的人?”
有些人想劝说我放弃;有些人为我竖起了大拇指。
这是我第一次向别人坦白我喜欢宋迟,我一遍遍告诉他们,我来北极也是想看他,我想知道最爱地理的那个男生,现在有没有兑现他十六岁时说的话——站在北极圈以北,对着镜头说“这里的夏天永远没有日落”。他是否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逛遍整个研究所,问遍了几乎所有人,还是一无所获。
我瘫软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揉着发酸的小腿,不免有气馁,怀疑自己。
难道是我找的方式不对吗?我胡思乱想着。
这时陈静走了过来,静静地坐在我旁边。
“还在找啊。”
“嗯。”
“找不到不罢休。”
“是,找不到不罢休。”
她看了我一会,有点感慨:“真看不出来你这么执着。”
“很多人都这么说,我平时确实冷冷冰冰,但是只要我认定了的事,我就一定会坚持下去。”
陈静沉默了一会,最后她叹了气:“如果你确定他真的来过,并且全研究所的人都不认识他,或许你可以去翻翻北极人员伤病记录。”
我眼睛一亮,兴奋地对她说:“谢谢你。”正要往档案室跑。
“等等。”她叫住了我,“假如结局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呢?也许不翻这个记录,给你们彼此留一点体面的想象,反而更好。”
我笑了笑:“陈静行政,我只要结果,否则我就不会来到北极了。”
档案室里,我把最近五年的伤病记录全部翻了出来,这里每个人都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姓名,性别,籍贯,伤病情况。
我越看越揪心,死亡,残疾,患癌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整本记录册,这些无证明他们之前有多么的才华,而现在短短的这一行字几乎判决了他们的命运,往后他们都要在这片阴影里挣扎着活下去。
很遗憾的是,我什么也没翻到,只找一个语焉不详的,因保护斯瓦尔巴北极大学的学生,不幸被北极熊抓伤,后送往朗伊尔医院治疗。
没有姓名,没有籍贯。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就是他。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也明白了陈静对我的劝说。
北极从来不是玩笑,如果结局是他伤重,那么也许不知道才是对彼此最好的成全。
但是我真的想见到他,即使不再与他讨论北极,即使只是一个人悄悄躲在角落看他一面也好,我不要为了一份缥缈的美好放弃,我要亲眼看见真实的他的模样,哪怕他已经不是我记忆里那个少年了。
我太想他了。
随后我联系了直升机,准备去朗伊尔医院。
出发前,我找研究人员借了一台相机,支在雪地上,请陈静帮我按下了录制键。
我站在冰川前说:
“大家好,我在北极圈以北,这里的夏天永远没有日落。”
录完后,陈静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会尽快把视频传给你的,一路顺风。”
我朝她鞠了一躬:“谢谢你。”
她摆了摆手。
我转过身,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谢谢你们。”
“小事,林教授。心想事成。”
登上直升机的时候,我坐在副驾驶,一遍一遍地放着陈静传过来的视频。
那个驾驶员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随口调侃道:“林南屿,你这视频光拍冰川不拍自己,准备回去拿什么给全国观众看?”
我正准备回怼,“你怎么不自己拍……”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停住了。
他叫我林南屿。我从来没告诉过他我的全名。
还有——“给全国观众看”。
十六岁,南城的那个夏天。教室后排。坐在我前面的那个男生转过头对我说:“我以后要当北极研究员。”
风扇吱呀地转着,南城的蝉鸣在窗外响了一整个夏天。
——我抬起头的瞬间,那些声音都消失了。
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重新灌进来,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护目镜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面罩拉到鼻梁以上,只剩一双安静的黑色眼睛。
“……是你吗。”
他沉默着,抬手摘下护目镜,再慢慢拉下面罩,露出那道疤——
我的视线模糊了,泪无声地流了出来。
他看着我,再没说话。
窗外是白茫茫的冰原,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北纬66度以北,这里的夏天永远没有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