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66度》小溪青苇

5、北极熊安全课

　　直升机又把我送回了朗伊尔城，我站在停机坪上，擦擦泛红的眼眶。没事的，林南屿，你不是一直向往北极吗，只是少了一个男人而已。

　　驾驶员将手探出窗外，朝我大喊了一声：“加油。”

　　我回头朝他笑了笑，挥挥手，重振旗鼓，打了一辆车向着斯瓦尔巴北极大学出发。

　　这个大学确实如驾驶员说的那样，温暖，与众不同。

　　这里有着棕色的外墙。屋顶铺满了太阳能板。走廊里贴满了多国语言的告示，学生和研究员穿着不同颜色的防风外套，说着各种口音的英语，在走廊里匆匆走过。这里不只有本地学生，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人类的精英，为同一片冰原而来。

　　到我上课了。

　　我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

　　下面是坐得满满当当的学生，不同国籍，不同皮肤，不同性别，但有一件事情是一样的——他们都是挑战自我来到北极的人，渴望在这片无人之地找到自己的位置

　　开始上课。讲到各国都曾派出研究人员前往北极驻战，有位女学生举手提问。她看样子是本地人，英语带着一点斯瓦尔巴特有的圆润口音：“Professor林，你是为什么来到北极的？”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看着他们，我好像又看到了高中的自己，又回到了那年的夏天。

　　我陷入了一阵恍惚，最初，宋迟的那句话——“我在北极圈以北，这里的夏天永远不会日落。”——让我怦然心动了一整个夏天。

　　因为暗恋一个人，我爱上了一座城。后来，上了大学，北极这个目标好像也离我渐行渐远。我又是如何重拾它的呢？我好像又回到了收到研究所外派函件的那天。

　　那天，国家机关人员找我谈话，他说：“林教授，我们希望你可以郑重考虑北极外派教习任务。我们不可否认，这个任务很辛苦。但是在无人之地，在世界之极，我们仍然需要人类的精英前仆后继地去建设它，研究它，戒备它。”

　　“我们各国都知道，地球正在变暖，海平面正在上升。你是学地理的，你更明白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是剧烈的寒潮、极端的寒冬、恶劣的天气。”

　　“你是学过极地洋流中断假说的，温室效应，海平面上升有一天终会导致北半球高纬度大幅变冷，海平面剧烈变化，全球降雨彻底打乱，连锁气候灾难接踵而至。”

　　“可以说，如果人类持续大量排放温室气体，本世纪内洋流有可能逼近临界崩溃点。我们希望林教授可以成为这样的为我们监测灾难的人类先驱。”

　　我站在讲台上，把这段话又说给了我的学生们听，这是我来到北极的觉悟。

　　我说：“有一天，冰川大幅消失，当我们经过严密的计算与研究，最后一次深情抚摸着冰川化作的水，我们或许会为它悲哀。但我们能做的更多，为全人类发出预警，向全世界忠告，这是我们的职责。”

　　“我想，我们是这个世界的北极观望者，我们是在等待着灾难，以人类的力量去挑战北极这样的庞然大物。”

　　全场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响亮的鼓掌声。

　　我看着他们，他们中的很多人也许能明白，也许不能明白。但当他们亲眼看见冰川消融、世界变动时，他们会哭着为冰川感到悲伤。但他们不会悲伤太久，会镇定起来，向自己的国家、向全世界告知：北极正在消失。很遗憾，接下来围绕人类半个世纪的课题都将是与冰川寒冷战斗。年轻人，你们总是有机会的。

　　课很快就结束了。

　　下午，我们被统一带到枪械训练地。斯瓦尔巴的所有新到人员都必须修这门课，这是学校的规定。我曾经摸过枪，所以还算轻松地回顾了开枪的技巧。

　　学校安排的教练来了，他穿得很厚重，说话声音很雄厚。

　　他郑重地对我们说：“各位研究人员们，我知道你们都是人类的精英。但是请你们对这片洁白之地抱有敬畏。北极，从来不是一个适宜人类的地方，既然你们来到这里，就要遵循它的规矩。”

　　“接下来我们学习这片北极之地最大的威胁——北极熊。”

　　“当你们在野外遇到北极熊时，有几点必须牢牢记住。第一：提前规避，永远不要让自己和北极熊近距离接触。第二：远距离驱熊，用学校发给你们的信号驱猎枪，这玩意比真枪好用。第三：如果熊持续逼近、不肯后退，那么就用防熊辣椒喷雾，其余情况你们都不准肆意开枪射杀北极熊，这是违法的。”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人类从来不是北极的主人，那些北极熊才是。最后一点，也是我最不希望发生的局面。如果以上办法都尝试过，熊依然向你冲过来，那么请你举起你的枪，我知道这对它和对你来讲都是一件非常残酷的事情，但人的性命高于一切。”

　　“我希望接下来这一周的课所有人都要好好听。因为就在这里，就在这片土地上，过去确实有研究人员在野外遭遇过北极熊袭击，伤得很重。所以我们才这么重视这门课，这是为你们的性命保证。”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色还是亮的，这里的天永远不会暗下来。这个教练教得相当好，斯瓦尔巴北极大学的师生们或多或少都学到了一些，他们兴奋地互相聊着天。

　　我精疲力尽地靠在场边的矮墙上，小口喝着水，望着这座北极的人类之城。橙色的、蓝色的、黄色的建筑分散在雪地里，像是被随意倾洒的彩色石头。

　　人类从来不会放弃地球上的任何一块土地。我举起水瓶，朝着天空的方向，轻轻碰了一下，向这片土地的所有英雄致敬。

　　宋迟，我不相信，见识过这样的夏天的你，会放弃。我会找到你的踪迹的。

　　你是我的引路人。时间能够改变很多东西，但它不会改变一个人的本质，就像北极的冰哪怕再过一亿年，它也依然在这里。